打下半个亚洲的蒙古人,入主中原之后,居然为了被自己灭掉的那几个王朝,到底哪个才算"正经中国"吵了几十年。
改朝换代从来不是要跟"中国"撇清关系,恰恰相反,是抢着去当那个"中国"。
蒙古人也想不通的难题
至正三年,元朝的丞相脱脱接了个烫手活儿,给前面的辽、宋、金三个王朝修史。
按说这是文化人的体面差事,结果一开口,朝堂就乱了。
一派说,宋朝接的是唐朝的统,正统当然归宋。另一派拍桌子,辽和金占着北方,凭什么不算?还有人翻出南北朝的旧例,说辽就好比当年北方的元魏、北齐,该单立一部《北史》。
这场架,前前后后吵了几十年,几任皇帝都没拍下板来。
一群蒙古人,坐在大都的宫殿里,为汉人的宋、契丹人的辽、女真人的金谁更"中国"争得面红耳赤。被灭的三家都已经进了棺材,活着的征服者却在替死人抢身份。
最后还是脱脱拍的板,给了个谁也不得罪的方案:辽、宋、金,三家都算正统,各记各的年号,各成各的书。
从《汉书》往下,给单独一个朝代写的史书,照例叫"某书",比如《宋书》《隋书》。要叫"某史",那是好几个朝代合在一块儿写的。
可元朝偏偏把辽、宋、金这三部,全叫成了"史"。这一改,等于说这三家不是各管各的三摊子,它们合起来,才是那个时段完整的"中华"。
真正有意思的,是另一头。
辽是契丹人建的,金是女真人建的,在传统说法里,都算"塞外"。可这两家当年自己怎么称呼自己?辽人张口就是"中国",金人也自称"中国"、自称"正统"。南边的宋朝当然更不让,咬死了正统在我。
三家打了上百年,谁也没说"我不是中国,你们汉人玩你们的"。恰恰相反,三家抢的是同一顶帽子。等蒙古人来收拾残局,发现这帽子谁都想戴,干脆让他们仨一人留了个名分。
打仗是为了抢地盘,这好懂。可抢着去认一个"中国"的名头,图什么?
新皇帝登基头一件大事
要解开这个结,得看一个延续了上千年的老规矩:后一个朝代,专门给前一个朝代修史。
唐朝把这事做成了制度,专门设了史馆,由宰相挂帅监修前朝的历史。从那以后,新王朝坐稳了江山,头几件大事里必有给被自己取代的那个朝代,要写一部正经的史书。
从《史记》一路写到《明史》,这就是后人说的二十四史。一部接一部,中间几乎没断过。世界上别的地方,你很难找到这么一长串、首尾相接的官修史书。
修前朝史这件事,表面是文人在故纸堆里忙活,骨子里是一笔继承手续。
打个比方。
老爷子过世,家产要传给谁?谁敢站出来认领,头一步,就得认这位老人是自己的长辈,得把人风风光光发送了,还得在族谱上把这一笔郑重写清楚。你把死者埋好、写好,等于在族谱上把自己也续了进去,你是接班的那个。
新皇帝给前朝修史,就是这个动作。我承认你曾经是正经的天下之主,我把你这一段写得规规矩矩,然后顺理成章,下一棒,轮到我了。
这套手续还有个反过来的妙处:它逼着每一个新朝,去承认上一个朝的合法。
你想把自己写进谱里,就不能说前面那位是冒牌的。因为前面那位要是假的,他传下来的这一棒也就是假的,你接得再稳也白搭。所以修史的人,哪怕心里再瞧不上前朝,落笔时也得先把它供成正经一朝。一环要立得住,先得认上一环立得住。
所以修史从来不是给死人面子,是给活人上户口。
明白了这层,再回头看蒙古人的纠结就通透了。
他们要给辽宋金修史,不是闲得慌,是不修不行。不把前面这几家的名分定下来,自己接的是谁的班,就说不清楚。名分一乱,自己屁股底下的龙椅就坐得不踏实。
可话说回来,这块要命的招牌,到底凭什么让契丹人、女真人、蒙古人都眼红?
这块招牌为啥人人都抢
说穿了,"中国""正统"这四个字,是一张通行天下的执照。
谁拿到它,谁就有资格号令四方,名正言顺地收税、设官、养兵、册封别人。没有这张执照,你打下再大的地盘,也只是个占山为王的,号令不动天下读书人的心。
为了这张执照,古人备下了一整套交接的程序。一头是那块传国玉玺,谁攥在手里谁说话硬气。改朝换代之际,多少人为这块石头翻脸、追杀、动刀子,就为图它压在文书上那一下的分量。
另一头是"禅让"的仪式,前朝皇帝当众把位子让出来,新朝皇帝再三推辞,最后"勉为其难"地接下。这套戏码看着虚,办的却是实实在在的过户手续。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那些本来在塞外的人,主动往里钻。
北魏是鲜卑人建的,孝文帝当政的时候,干了一件让自己族人都想不通的事:把都城从北边迁到洛阳,下令改穿汉服,朝堂上改说汉话,连姓氏都改了,自家的拓跋氏,改成了元氏。
一个征服者,放着好好的征服者不当,非要把自己整个人换一套行头,挤进"中国"这扇门里来。族里不少老人为这事跟他翻脸,连太子都卷了进去,他照改不误。
这就看出门道了。"中国"在那个年代,更像一个开放的会员资格,不是一个把人挡在门外的血缘圈子。
你是哪族人不要紧,只要你尊孔读经、修史立庙、按这套办法治天下、这扇门就给你开着。
它不问你从哪儿来,只问你认不认这套活法。认了,你就是中国;不认,你打下再多地,也是化外。
征服者们算得很清楚,与其在门外当个谁都不服的莽夫,不如进门来当那个名正言顺的主人。
门里有现成的官、现成的税、现成的一整套治天下的法子,拎包就能住。所以一拨又一拨从北边来的人,前赴后继地往这扇门里挤。
挤进来之后呢?故事里最拧巴的一幕,才刚开始。
骂着前朝,却供着前朝
把蒙古人赶回草原的,是朱元璋。
他起兵时喊的口号特别硬气:"驱逐胡虏,恢复中华"。听着像是要跟元朝彻底划清界限了。
可等他真坐了天下,话锋立刻就变了。他说,从宋朝末年算起,外族入主中原已经一百多年,如今这运数到头了,"天命归我中华"。
注意他这话里的转弯,他不是说元朝压根不算数,他是说元朝的"运"结束了,该轮到我接了。前脚把人赶走,后脚就下诏修《元史》,规规矩矩承认元朝是正经的一朝。
不光如此,他还接着认了元朝定下的那个老规矩:辽、宋、金,三家都算正统。
更耐琢磨的是他给北元写的信。
那会儿元朝的小皇帝逃回了大漠,朱元璋去信劝降,举的例子竟是当年宋朝向金朝称臣、安享了百余年富贵,他拿"赵宋事金"当正面教材,劝对方学着点。这等于亲口承认金朝当年也是正经一朝,宋向它低头不丢人。
一边骂着前朝是胡虏,一边恭恭敬敬把前朝供进史书里,还拿前朝的旧事给自己当说辞。看着别扭,其实一点不矛盾。
骂,是给打天下找个由头;供,是给自己接班补一道手续。这块招牌,他骂归骂,可一点都舍不得丢。
链子就是这么一环扣一环,从没真正断过。哪怕这一环打心眼里看不上上一环,要想自己也算一环,就得伸手把前面那环攥住。
当然,也不是人人都服气。
明朝有个翰林院的官员叫周叙,一直憋着一口气,觉得当年元朝把辽、金摆在宋朝前头,太不像话,三番五次上书,要重修宋史,把正统重新归给宋朝。
他觉得那三部史书成于元朝末年,当时当家的大臣多是辽金的后人,自然不肯把正统让给宋,这事不合公论。
朝廷也准了他重修,可惜周叙人没等到书修成,先走了,这桩公案就这么悬在那儿。
辽和金到底算不算正统,宋该排在什么位置,这场从蒙古人那会儿就开始的争论,到了明朝没断,到了清朝还在接着掰扯。掰来掰去,没人真去问那个西方人觉得理所当然的问题,这几家,要不要干脆都别认中国了?
这个念头,从头到尾,就没人动过。
参考资料:
中国社会科学网《谱写中华民族现代文明新华章》,谈"后朝修前朝史"传统与二十四史的正统统绪。
腾讯新闻《陈俊达:元修三史彰显"中华一统"》,记元顺帝《修三史诏》、"三国各与正统"方案及三史命名为"史"的用意。
三联生活周刊《杨念群:如何诠释"正统性"是理解清朝历史的关键》,论历代政权夺得大统后绕不开的正统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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