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沈阳市第一医院。
赵青荣躺在病床上,望着苍白的天花板发呆。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这让他想起年轻时工作的日子。
那时他总觉得自己能扛起整个世界,如今却连从床上坐起来都需要护士帮忙。
“老赵,医生说你下周就能出院了。”妻子李素琴提着保温盒走进来,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
她已经七十六岁,走路时微微佝偻着背,但每天仍然准时来医院送饭。
赵青荣没接话,只是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
冬天了,叶子早就落光了,就像他的生命,正在一点点凋零。
“培坚说今天下课就过来看你,白乔去参加教师培训了,明天才能来。”李素琴一边说一边打开保温盒。
排骨汤的香气顿时在病房中飘散开来。
赵青荣看着妻子,问道:“培阳呢?”
李素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才说:“陈梅昨天来电话,说他们这周特别忙,有个大单子要赶。”
赵青荣哼了一声,“忙?忙到连来看老子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李素琴没敢说陈梅的态度,知道丈夫现在不能受刺激,只说:“生意人嘛,年底都这样。”
赵青荣不再说话,接过碗默默喝完了汤。
儿子儿媳为什么这样,他心里明镜似的。
自从上周他把全家叫到病房说了遗嘱的事后,大儿子一家就再没露过面。
想起那天的场景,赵青荣心里就堵得慌。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决定合情合理,没想到会引起那么大的风波。
02
两个月前,赵青荣在公园和一群老友下棋的时候突然晕厥。
等家人赶到时,就听医生说:“病人已经是胃癌晚期了,加上年纪也大了,做化疗的话很遭罪,我们建议就不进行治疗了,家人做好心理准备,多陪陪他吧。”
听到这话,李素琴的眼泪顿时掉下来了,跟家人抱怨道:“年轻的时候我就让他多注意身体,可他到好,三餐不规律就算了,还没日没夜地喝酒,这下好了,报应来了吧。”
听完这话,小辈们心里都不是滋味,却也无法说什么,只能沉默着。
赵青荣和李素琴年轻的时候就开始做生意了。
忙活了一辈子,最后也算是小有成就。
存款够多,足够养老,名下还有6套学区房,价值上千万。
几年前,他们实在是干不动了,于是把店铺转让,开始了退休生活。
两老口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赵培阳,小儿子赵培坚,如今都已成家立业。
赵培阳当初初中还没读完就辍学了,去了工厂打工,后来认识了陈梅,没多久两人就结婚了,如今夫妻两人自己开了一间汽车工厂。
反观小儿子,读书有本事,研究生毕业后就留校任教,现在是大学老师;小儿媳白乔也是名高中教师,两人都工作稳定。
个个都是顶天立地负责任的人,家庭也是幸福美满,这让两老口少操了很多心。
赵培坚和白乔学校工作忙,很少回家,一直陪伴在赵青荣两老口身边的是大儿子一家。
儿子孝顺懂事,儿媳陈梅更是贴心不已。
周末或者节假日,陈梅都会带着孙子来看两老口。
每次来都大包小包的,里面无外乎就是给两老口的新衣服和各种营养品。
这让赵青荣和李素琴心里欣慰不已,他们也相信,陈梅是个懂事的,以后肯定不会做出让家庭不和谐这种事。
就连赵青荣住院这段时间,赵培阳和陈梅也是如此,生怕父亲身体又出现什么状况,每天下班都要来医院看一眼,然后仔细询问主治医生各种细节,最后又拜托护工好好照顾,这才肯离去。
就连护士长都羡慕道:“您可真幸福,儿子儿媳这么孝顺懂事。”
赵青荣听着这些话,发自内心地笑了。
03
一周前,赵青荣明显感觉自己身体不太行了。
想着两个儿子,赵青荣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他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让大家下班以后都来一趟。
那天下午,病房里挤满了赵家的人。
赵培阳和陈梅是从工厂直接赶来的,身上还带着车间里的机油味。
赵培坚和白乔来得稍晚一些,两人都是一身书卷气。
“爸,您感觉怎么样?”赵培阳一进门就关切地问,走到床边仔细端详父亲的脸色。
赵培坚则站在床尾,语气专业但平淡地说:“我跟主治医生谈过了,爸的问题需要长期调理,出院后要注意饮食和休息。”
赵青荣看着两个儿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清了清嗓子,直入主题:“今天叫你们来,是想说说遗产分配的事。”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李素琴在旁边不安地搓着手,欲言又止。
赵青荣开口道:“你们都已经成家立业,我也相信你们都是负责任的人,所以这些东西交给你们我没有任何不放心。”
“只是……”赵青荣顿了一下,方才说:“我名下有六套房子,你们都知道。”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可是每一套都价值千万的房产啊!
若是公平分下来,一家有三套,那是三千多万!
这可是他们上几辈子班都赚不来的,没有人会不心动!
所有人都紧紧地盯着病床上的人。
赵青荣看看小儿子,又看看大儿子。
赵培阳脸上神色平静,反观赵培坚脸上洋溢着激动兴奋的笑容。
他淡淡地开口:“我考虑了很长时间,决定把这些房产全部给培坚和白乔。”
话音刚落,陈梅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赵青荣避开她的目光,解释道:“培阳和陈梅生意做得大,而且你们那个工厂增值空间大,不缺钱。”
“但是培坚和白乔都是拿死工资的,虽然稳定但没什么增长空间。 ”
话音刚落,赵培坚和白乔脸上皆露出兴奋的神色。
就在几分钟前,他们以为自己最多可以拿到三套,没想到赵青荣居然把所有的房子都给了他们,这如何能让人不激动?
“爸!”陈梅第一个站出来,道:“这不公平!我们生意做得大是因为我们起早贪黑拼出来的!培坚他们是稳定,但也不缺房住啊!我和培阳至今还住在那套老房子里呢!”
赵培阳拉住妻子的胳膊,低声说:“梅梅,别这样。”
“别怎样?”陈梅甩开他的手,声音颤抖,“这些年来,是谁天天往爸妈家跑?是谁带爸去看病?是谁记得妈的生日?是谁在孩子生病的时候还先想着给爸妈做饭?他们教师家庭清高,忙,我们就不忙吗?”
白乔的脸一下子红了,“嫂子,你这话说的,我们虽然来得少,但对爸妈的心意是一样的。”
“心意?”陈梅冷笑一声,“是,你们的心意就是在教师节收到学生送的高级礼品时,分一点给爸妈?还是在大学里搞什么研究项目,让爸妈跟人吹牛时说脸上有光?”
说着,她看向赵青荣,激动地道:“爸,我们不是傻子,不是不知道你喜欢培坚两口子,因为你觉得他们都是老师,说出去你脸上有光。可是这些年是我们一直在照顾你们,是我们一直在陪伴你们,你们有点什么事,我们二话不说就来了。可现在,你怎么能这么偏心?”
赵培坚站出来,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地说:“嫂子,我们职业不同,贡献方式自然不同。我和白乔虽然不能常来,但在爸妈需要咨询大事时,我们都是第一时间提供帮助的。”
“大事?什么大事?是帮他们写遗嘱吗?”陈梅,冷笑一声,这话像刀子一样甩出来。
看着两家吵得不可开交的样子,赵青荣猛地拍了一下床沿,厉声道:“够了!我的决定不会改变。培阳,你说句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一直沉默的赵培阳。
这个憨厚的老实人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泪眼婆娑的妻子,最后低下头,轻声说:“我们尊重爸的决定。”
陈梅难以置信地盯着丈夫,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什么也没说,抓起包冲出了病房。
立遗嘱的那天陈梅没来,只是赵培阳来签了个字。
04
回忆到这里,赵青荣叹了口气。
他没想到陈梅的反应那么激烈,更没想到一向孝顺的大儿子居然之后真的就不来看他了。
“培阳昨天来电话了吗?”赵青荣问妻子。
李素琴正在整理床头柜,闻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来了,问你身体怎么样。”
“就没说别的?”
“说……说他们忙,等有空就来看你。”李素琴不自在地道。
她撒谎了。
实际上,赵培阳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只说陈梅还在生气,让他们先别联系。
赵青荣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出院后我们去培阳家一趟。马上过年了,得把这事说开。”
李素琴担忧地看着丈夫,“医生说你需要静养。”
“家庭不和,我能静养吗?”赵青荣反问,语气中带着少有的自责。
一周后,赵青荣出院了。
正值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街上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年味。
但赵家老宅却冷冷清清,毫无过节的气氛。
往年的这个时候,陈梅早就带着孙子赵明轩来帮忙大扫除了,还会带来一大堆年货和自制的腊味。
今年却连个电话都没有。
赵青荣看着冷清的屋子,说:“给培阳打个电话,问问他们什么时候来过年。”
李素琴拨通电话,说了几句就挂断了,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说?”
“培阳说……他们今年不过来了,明轩要去海南参加冬令营,他们趁机也去度个假。”
赵青荣愣住了。
三十多年来,每年春节都是一大家人在一起过,从无例外。
“你没跟他说,我们必须谈谈吗?”
李素琴叹了口气,“说了,他说陈梅还在气头上,等过完年再说吧。”
赵青荣沉默地坐进沙发里,突然感到一阵心慌。
他从未想过,一向顺从的大儿子会这样拒绝他。
腊月二十八,赵培坚和白乔来了。
他们带了些年货,但光是看就感觉明显没有往年陈梅他们准备的用心。
赵培坚问:“哥他们真不去海南了?”
“嗯,说是去度假。”李素琴叹了口气,“这大过年的,度什么假啊。”
白乔轻声说:“嫂子可能一时转不过弯来,过段时间就好了。”
赵青荣突然问:“培坚,如果我现在改遗嘱,把房子分给你们兄弟俩一人三套,你觉得怎么样?”
赵培坚和白乔交换了一个眼神。
“爸,这是您的决定,我们都尊重。”赵培坚说,“不过说实话,哥他们确实为家里付出更多。我和白乔虽然收入不如他们,但也够用了。”
白乔接话道:“是啊,爸。我们要那么多房子也没用,现在住的学校分的房子挺好的。”
赵青荣惊讶地看着小儿子和小儿媳。
他原以为他们会坚持要全部房产,毕竟那是他白纸黑字答应给的。
“你们不觉得委屈?”他问。
“有什么委屈的?”赵培坚笑了,“都是一家人。说实话,我觉得您当初的决定确实有点欠考虑。嫂子生气不是没道理的。”
赵青荣第一次开始认真反思自己的决定。
他一直以为小儿子一家会最在意遗产分配,没想到他们反而最看得开。
05
除夕夜,老两口的年夜饭格外冷清。
赵培坚和白乔去白乔娘家过年了,这是早就定好的,没法改。
赵培阳一家则音信全无。
李素琴做了几个菜,但两人都没什么胃口。
“给明轩发个红包吧。”赵青荣突然说。
李素琴眼睛一亮,赶紧拿出手机,给孙子发了个微信红包。
几分钟后,红包被退回,附带一条语音消息:“谢谢爷爷奶奶,妈妈说不让我收。”
赵青荣的心沉了下去。
陈梅这是铁了心要断绝往来啊。
春节假期里,老两口度日如年。
往年初二开始,就会有不少亲戚来拜年,家里热热闹闹的。
今年不知怎么的,来的亲戚少了许多,就连来了的,坐一会儿就匆匆告辞,眼神躲闪,欲言又止。
正月初四晚上,赵青荣终于忍不住,给大儿子发了条消息:“培阳,爸知道错了。明天是陈梅生日,我们想去看看她,当面道个歉。你把地址发给我吧。”
几分钟后,赵培阳回复了:“爸,梅梅心情还是不好。要不等等再说?”
赵青荣坚持道:“就明天,我们买了礼物就过去。你不发地址,我就去你厂里找。”
良久,赵培阳发来了一个地址。
正月初五一大早,赵青荣和李素琴就出门了。
他们特意去陈梅最喜欢的珠宝店买了一条金项链,又订了一个大蛋糕。
按照地址,他们来到一个高档小区。
赵青荣有些惊讶,他记得大儿子一家还住在老房子里,什么时候搬到这里来了?
敲开门,陈梅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她瘦了不少,眼底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见到二人的陈梅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热情,只是礼貌而疏远地问:“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李素琴赶紧举起手里的蛋糕和礼物,笑道:“今天不是你生日吗?我们来给你过生日。”
陈梅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门,“进来吧。”
房子很大,装修精美,看得出花了不少钱。
赵明轩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到爷爷奶奶,小声打了招呼就继续看电视,不像往常那样扑上来撒娇。
“培阳呢?”赵青荣问。
“厂里有点事,他去处理一下。”陈梅给他们倒了茶,然后坐在对面,一言不发。
然而,赵青荣和李素琴在看到客厅里摆放的东西的瞬间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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