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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年我捡了个2岁的小女孩,我妈说:养着吧,反正你也讨不到老婆
前言
那一年我26岁,在村里算是个老光棍了。
不是我不想娶,实在是穷得叮当响。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家里三间土坯房,下雨天得拿盆接水。相亲相了七八回,人家姑娘一进我家院子,脸色就不太好看。
1992年秋天的一个傍晚,我去镇上买盐,回来路上听见路边小树林里有动静。
一开始我以为是什么野猫野狗,没在意。走出去好几步,那声音又响了,细细弱弱的,像是小孩在哭。
我停下自行车,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确实是小孩在哭。
我把自行车支在路边,从沟里翻过去,扒开一丛灌木,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靠着树根坐着,脸上全是泪痕和泥巴,哭得直打嗝。旁边扔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两件小衣服和半袋奶粉。
她看见我,哭得更大声了,小身子一抖一抖的。
我蹲下来问她:“你是谁家的小孩?你爹妈呢?”
她说不清楚话,含含糊糊地喊“妈妈”,伸手朝我这边够。
我往四周看了看,天快黑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近的村子也得走三里地。这么小的孩子,谁扔在这儿的?我心里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那个年代,这种事不稀罕。尤其是女娃,生下来不想要的、养不起的,有人往路边一放就走了。
我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伸手把她抱了起来。
她身上冰凉,小鼻子冻得通红,哭得一抽一抽的。我把她裹进我的军大衣里,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推着自行车往回走。
骑是没法骑了,就这么推着,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家。
第一章 我妈的那句话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妈在灶房里烧火做饭,听见我回来,头也没抬地说:“买个盐买到现在,你是跑县城去了?”
我把小女孩从大衣里放下来。
她站在灶房地上,茫然地四处看了看,嘴一撇,又要哭。
我妈愣住了,手里烧火棍差点没拿住。
“这是谁家的孩子?”
“路边捡的。”我把经过说了一遍。
我妈放下烧火棍,走过来蹲下仔细看了看那小女孩。红棉袄脏得看不出颜色了,裤子也尿湿了,小脸花里胡哨的,但眼睛挺大,眼珠子黑葡萄似的,怯生生地看着我妈。
我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又摸了摸她的手。
“冻成这样了。”我妈说着就去灶上盛了一碗红薯稀饭,晾了晾,拿小勺喂她。
小女孩是真饿了,一口接一口地吃,吃得急了还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又接着吃。
一碗稀饭下去,她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我妈把她的湿裤子脱了,拿我的旧秋衣给她裹上,又把那两件脏衣服洗了晾在炉子边上。那半袋奶粉我妈打开闻了闻,说受潮了,但也舍不得扔,拿开水冲了一碗,晾温了又给小女孩喝。
小丫头吃饱喝足,开始犯困,歪在我妈怀里就睡着了。
我跟我妈在灶房里坐着,炉火映得人脸通红。
我说:“明天我去周围村子问问,看谁家丢孩子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问啥问,这娃八成是人家不要的。”
我也知道是这个理,但还是说:“万一人家找呢?”
“找?要找回来自会来找。你想想,大路边上,小树林里,两岁大的女娃,还有一袋奶粉。这不是走丢的,是专门放那儿的。”我妈叹了口气,“城里计划生育严,有的人家想要儿子,生了闺女就往外送。也有人是实在养不起,狠心扔了。”
我心里堵得慌,看了看我妈怀里的小女孩,她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妈,那咋办?咱也不能留着啊。”
我妈抬起头看我,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养着吧,反正你也讨不到老婆。”
我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我妈又说:“你今年二十六了,说了几个都没成,左邻右舍谁家闺女愿意跟你?你这条件我心里有数。既然老天爷送个孩子来,那就是缘分。养大了,将来给你养老送终,总比你一个人孤零零强。”
我说:“妈,你说这话也太早了,我还年轻——”
“年轻啥年轻!”我妈打断我,“村里的二狗子比你小两岁,娃都上小学了。你爹走的时候你还小,我没本事给你攒下啥家业,是我的错。但这个孩子,你要是愿意养,我来带,你该干活干活,饿不死她。”
我看了看那个小女孩,又看了看我妈。
我妈那年五十二岁,头发白了一半,手上的茧子比男人的还厚。她这一辈子不容易,嫁给我爸没享过一天福,我爸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我拉扯到十六岁出去打工,后来又回来种地。
她嘴上说“养着吧”,好像很随便的样子,但我懂她的意思。
她是怕我老了没人管。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就先养着吧,明天去镇上派出所说一声,万一有人找呢。没人找的话……”
我没说下去。
我妈点了点头,把小丫头抱到里屋炕上,给她盖好被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传来我妈轻轻的鼾声和小女孩均匀的呼吸声。
我盯着屋顶的椽子想了很多。
我想起相亲时那些姑娘看我家房子的眼神,想起媒人跟我妈说“你家这条件不好办”时我妈赔着笑的脸,想起村里人叫我“老光棍”时那种半开玩笑半嫌弃的语气。
二十六岁,在城里可能不算什么,但在我们那地方,二十六还没娶上媳妇,基本就等于被判了无期。
我妈说得对,我大概率是讨不到老婆了。
但这辈子总得有个盼头吧?
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如果真没人来找这个孩子,那我就好好养她。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骑车去镇上派出所报了案。值班的民警记了一下情况,说有人来找会通知我。我问有没有人报丢孩子的,他翻了翻登记本说没有。
我又骑车子去周边几个村子转了一圈,见人就问谁家丢孩子了。
没人丢。
第三天、第四天,我又去问了一遍,还是没人丢。
第五天,我妈说:“别问了,再问也没用。这孩子跟咱家有缘分,你就安心养着吧。”
我妈给小女孩洗了澡,换上了干净衣服。那件红棉袄洗了三遍水才洗干净,我妈拿针线把破的地方缝了缝,又拿炉子烤干了给她穿上。
小丫头干净利索了之后,还挺好看的。圆圆的脸蛋,白白净净的,大眼睛长睫毛,就是瘦了点,胳膊细得像藕节。
我妈问:“你叫啥名字?”
小女孩想了想,奶声奶气地说:“妮妮。”
再问姓什么,她就不知道了,问她爹妈在哪儿,她就哭。
我妈说:“行了行了,不问了,以后你就叫王念妮。”
我问为啥叫这个名。
我妈说:“念,就是念叨。她亲爹妈不要她了,但咱得念叨着,人这一辈子不能忘了自己从哪儿来。妮就是妮子,好养活。”
我心想我妈还挺会起名字的。
第二章 捡来的闺女也是闺女
念妮刚来的时候很不好带。
她夜里老哭,有时候是哭着找妈妈,有时候是尿了拉了,有时候就是莫名其妙地哭,哭得撕心裂肺的,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我妈不让我管,说我一个男人不会带孩子,她来。每天晚上念妮一哭,我妈就起来哄,抱着她在屋里来回走,一边走一边哼老掉牙的童谣。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那会儿在砖瓦厂干活,每天累得跟狗似的,躺下就不想动。好几次我半夜醒来,听见我妈还在哼歌,炉子的光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和微微驼着的背,怀里抱着那个小丫头,两个人缩在炕角。
我鼻子一酸,把被子蒙在头上。
那些日子我妈老了很多。她白天要下地干活,晚上要带念妮,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我说:“妈,要不我还是把孩子送走吧,民政局啥的。”
我妈急了:“送哪儿去?你让我送哪儿去?这孩子跟咱有缘,你当初把她抱回来,就得管到底。我这身子骨还硬朗着呢,带个娃累不着。”
我说不过我妈,只能多干点活,让她少操点心。
念妮大概用了一个多月才慢慢适应。她不再整夜哭了,开始会笑了,会在我妈干活的时候一个人坐在炕上玩布娃娃。
那个布娃娃是我妈用旧布头缝的,歪歪扭扭的,两个眼睛不一样大,缝的线还露在外面。但念妮特别喜欢,走到哪儿抱到哪儿,睡觉都要搂着。
有一天我从砖瓦厂回来,一进院门,念妮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晒太阳。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张开两只小胳膊朝我跑过来。
“爸爸!”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杵在原地。
“爸爸!抱!”
我蹲下来,她一头扎进我怀里,两条小胳膊紧紧搂着我的脖子。
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人的眼泪是可以在眼眶里打转转但不掉下来的。
我拍了拍她的后背,哑着嗓子说:“哎,爸抱。”
我妈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这一幕,笑了笑,又缩回去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跟我说:“今天隔壁张嫂来串门,看见念妮了,问这是谁家的孩子。”
“你咋说的?”
“我说是我孙女。”我妈夹了一筷子咸菜,“张嫂说‘你家志强不是没结婚吗?哪来的闺女?’我说‘捡的,咋了?’张嫂就没再问。”
我闷头吃饭,没说话。
我妈又说:“村里人嘴碎,以后肯定少不了闲话。你听了别往心里去,咱过咱的日子,跟他们不相干。”
我说:“我知道。”
果然,消息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王寡妇家那个光棍儿子,从路边捡了个丫头回来。”
“啧啧啧,一个男人家带什么孩子?养得活吗?”
“谁知道是不是捡的?说不定是在外头跟哪个女人生的,没脸说,就说是捡的。”
“哎哟,你可别瞎说。”
“我瞎说啥了?你没看他家那条件,哪个正经女人愿意跟他?那孩子指不定是哪个……”
各种说法都有,难听的、好听的、不好不坏的,像风一样在村里吹来吹去。
我都听见了,但我没吭声。
我妈说得对,过自己的日子,不相干。
念妮两岁半的时候,已经能说不少话了。她管我妈叫“奶奶”,管我叫“爸爸”,管我们家的老母鸡叫“鸡妈妈”,管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叫“树爷爷”。
她嘴甜,见人就叫。不管人家对她什么态度,她都笑嘻嘻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让人不好意思冷着脸。
慢慢地,村里人也不怎么说闲话了。有时候碰见了,还会逗逗念妮,给她一块糖或者一个煮鸡蛋。
张嫂后来专门来我家道歉,说她那天说话没注意,让我别往心里去。我妈笑着说没事,还说张嫂腌的咸菜好吃,让念妮给张嫂鞠了个躬。
张嫂走了以后我妈对我说:“这世上的事啊,你越当回事它越是个事,你不当回事它就不是个事。念妮只要大大方方的,见人有礼貌,日子久了谁还说啥?”
我挺佩服我妈的。她没读过什么书,大字不识几个,但说出来的话总让我觉得有道理。
第三章 那些艰难的日子
1993年到1995年,是我们家最难的时候。
砖瓦厂效益不好,发不出工资,我就去了县城建筑工地搬砖。那会儿一天能挣十五块钱,运气好能挣二十。
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骑一个小时的自行车到县城工地,干到下午六点,再骑一个小时回来。回到家天都黑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手上的皮磨破了一层又一层,茧子厚得像胶皮。
念妮那会儿三岁了,正是最可爱的时候。她每天傍晚都坐在院门口等我,看见我骑车回来就朝我跑过来,嘴里喊着“爸爸爸爸爸爸”。
我把她抱起来架在脖子上,她就咯咯笑,小手揪着我的头发,口水滴在我脑门上。
我不觉得脏,反而觉得浑身又有劲了。
我妈在家带着念妮,还种了两亩地,养了十几只鸡。鸡蛋攒起来拿到镇上卖,一个鸡蛋两毛钱,一个月能攒十几块钱,全给念妮买奶粉和鸡蛋糕了。
念妮小时候体质不太好,三天两头感冒发烧。有一回半夜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小脸烧得通红,嘴唇都干裂了。
我妈吓坏了,拍着我的门喊:“志强志强,妮妮烧得厉害,得赶紧上医院!”
我从炕上一骨碌爬起来,用棉袄把念妮裹住,推着自行车就往镇上卫生院跑。
半夜三更的,路上黑漆漆的,我一只胳膊抱着念妮,一只手扶车把,骑得飞快。我妈在后面追了两步没追上,站在路边喊:“你慢点!别摔了!”
到了卫生院,值班医生一量体温,说烧得太高了,得打退烧针。
念妮打针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的,小手死死攥着我的衣领,眼泪鼻涕糊了我一脖子。
我抱着她在卫生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夜。她烧退了又烧起来,烧起来又退下去,反反复复的。我不敢合眼,隔一会儿就摸摸她的额头,生怕她又烧起来。
天快亮的时候,她的烧终于退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我,哑着嗓子叫了一声“爸爸”。
我说:“哎,爸在呢。”
她又闭上眼睛睡了,小手还攥着我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那次的医药费花了六十多块钱,差不多是我四天的工钱。我妈心疼得不行,说我不会过日子,孩子发烧用土法子也能退烧,非要上医院。
我没吭声。
后来我妈跟我说,那天夜里她在家也一宿没睡,跪在我爹的遗像前烧了好几柱香,念叨着“老头子你保佑保佑咱孙女,千万别出啥事”。
我听了心里酸溜溜的。
念妮四岁那年,我妈的身体开始出问题了。
她老是说胃疼,吃东西不消化,人也瘦得厉害。我叫她去医院看看,她不肯,说“老毛病了,吃点萝卜水就好了”。
我知道她是舍不得花钱。
那会儿念妮要上幼儿园了,一学期的费用是一百二十块钱,再加上书本费杂费,加起来得小两百。我一个月在工地也就能挣三四百块钱,要养三个人,日子紧巴巴的。
我妈怕花钱,我何尝不知道?但我不能再让她这么熬下去了。
有一天我硬拽着她去了镇卫生院。医生问了情况,说要拍片子,我妈一听要花钱,站起来就要走。
我说:“妈,你听医生的。”
我妈瞪我:“拍片子多少钱你知道吗?你一个月挣几个钱?念妮还要上学,你把钱花在我身上干啥?”
我也急了:“你要是有个好歹,念妮谁管?我白天在工地,谁带她?”
我妈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片子拍出来,医生说胃里有溃疡,得吃药,还得好好养,不能吃硬的凉的辣的,不然可能发展成更严重的病。
我妈问:“啥是更严重的病?”
医生说:“胃癌。”
我妈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从卫生院出来,我妈一路没说话。走到村口的时候她突然站住了,对我说:“志强,妈要是真有那天,你别给我治,把钱留给妮妮上学。”
我一下子火了:“你说啥呢!”
我妈不说话了,低着头往前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不去工地了,我要去南方打工。
我们村里有人在深圳打工,说那边工厂多,一个月能挣一千多块钱。我以前没动过这个念头,是因为放心不下我妈。但现在我妈身体不好,念妮又要上学,我得想办法多挣钱。
我跟妈说了这个想法,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去吧,家里有我呢。妮妮你放心,我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得把她带好。”
我说:“你身体不好,我带她一起去。”
我妈不同意:“你一个大男人,白天上班,孩子谁带?南方人生地不熟的,你照顾不好她。”
我说:“我找个幼儿园放白天,晚上我自己带。”
我妈还是不同意,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各退了一步——我妈带着念妮在家,我出去打工,每个月寄钱回来,等我站稳了脚,再把她们接过去。
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念妮抱着我的腿不撒手,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爸爸不走,爸爸不走!”
我蹲下来给她擦眼泪,越擦越多,擦不完。
我说:“妮妮乖,爸爸出去挣钱,挣了钱给妮妮买新衣服、买好吃的,好不好?”
念妮哭着说:“我不要新衣服,我不要好吃的,我要爸爸。”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我妈把念妮抱起来,对我说:“走吧,别磨蹭了,车要赶不上了。”
我拎着编织袋转身走了,走出去好远还能听见念妮的哭声。
我不敢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第四章 深圳,一个光棍和他捡来的女儿
1995年秋天,我到了深圳。
我坐了两天一夜的绿皮火车,硬座,到了广州又转大巴,在深圳布吉下了车。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看见那么高的楼、那么宽的路、那么多的车和人。我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看啥都新鲜,但也看啥都慌。
我在布吉一家电子厂找到了工作,做流水线工人,一个月基本工资六百,加班另算,拼了命干一个月能拿到一千二三。
工厂包住不包吃,住的宿舍是八人间,铁架床,风扇嗡嗡转,夜里热得睡不着。
我想过把念妮接来,但看了看那个环境,又打消了念头。八个人挤一间屋,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小孩子来了怎么住?
我只能每个月按时把钱寄回去,每次写信都问我妈的身体和念妮的情况。
我妈不识字,信是我堂妹念给她听,她再让堂妹代笔回信。她的回信总是那几句话:家里都好,妮妮又长高了,你注意身体别舍不得吃。
信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字,一看就是堂妹写的,但最后那个“妈”字是我妈自己按的手印,红红的,我每次看见都觉得心里踏实。
有一回我妈在信上说,念妮上幼儿园了,老师夸她聪明,学东西快,背唐诗比别的孩子都背得好。还说她有天在院子里指着天上的月亮说“奶奶你看,月亮好像在跟着我走”,把我妈逗得直笑。
我拿着那封信看了好几遍,看完折起来揣在怀里,过一会儿又拿出来看。
在深圳的头两年,我换了好几份工作,从电子厂到玩具厂到五金厂,最后在一家五金厂定下来了。那家厂做手机零件,我在里面当操作工,计件算钱,做得越多挣得越多。
我没什么别的本事,就是能吃苦。别人一天做八百个,我能做一千二。别人周末去逛街打牌,我主动申请加班。
到1997年的时候,我一个月的工资已经能拿到两千块左右了。在那个时候,这不算少了。
我把大部分钱都寄回了家,自己省吃俭用,一年到头舍不得买件新衣服。工友们都笑话我,说我一个光棍汉攒那么多钱干啥。
我没跟他们说过念妮的事。在那个年代,一个光棍汉带着个捡来的女儿,在别人眼里始终是件不太正常的事。我宁愿他们把我当成一个抠门的怪人,也不想费那个口舌。
1998年春节,我终于回了趟家。
两年多没回来,村子变化不大,但我妈老了很多。她的头发全白了,背也更驼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精神还好,看见我回来,笑着笑着就哭了。
念妮长高了一大截,六岁多了,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我妈给她做的花棉袄,像个小大人似的站在院子里看着我。
她认得我,但又有点认生的样子,站那儿不敢过来,咬着嘴唇,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我蹲下来朝她张开胳膊:“妮妮,爸爸回来了。”
她哇的一声哭了,跑过来扑进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边哭边说:“爸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是不是不要妮妮了?”
我抱着她,眼泪也下来了:“爸爸怎么会不要你?爸爸是出去挣钱了,挣了钱给妮妮上学。”
“我不要钱,我要爸爸。”她还是那句话。
我抱了她很久,直到她不哭了,我给她擦干眼泪,从包里掏出一件新羽绒服给她穿上。大红色的羽绒服,我在地摊上买的,花了八十块钱,但念妮穿上特别好看。
她一会儿摸摸这个口袋,一会儿又摸摸那个口袋,高兴得合不拢嘴。
从包里我又拿出一个旧收音机,是我在深圳地摊上花十五块钱买的。我拧开开关,调了个台,里面正在放一首歌。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
念妮跟着哼了两句,然后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那年春节我把家里好好收拾了一番。房顶换了新瓦,墙重新刷了白灰,院子里铺了水泥地,还买了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
我妈心疼钱,我说:“妈,我现在能挣钱了,你别舍不得。”
我妈嘴上说不舍得,但看着那台电视机,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春节过后我要走的时候,念妮不像上次那样哭了。她站在门口送我,小大人似的说:“爸爸你早点回来,我在家听奶奶的话。”
我摸了摸她的头说:“好。”
转身的时候我听见她在背后小声说了一句:“爸爸,我想让你天天在家。”
我没回头,但脚步慢了。
第五章 念妮长大了
2000年,念妮八岁,上小学二年级。
那年我决定不回深圳了,在家附近找活干。我妈身体越来越不好,念妮也越来越大,不能让老太太一个人又带孩子又干家务。
我在县城找了份送货的工作,一个月一千二百块钱,比深圳少多了,但能每天回家,能看着念妮长大。
念妮学习很争气。她好像天生就是读书的料,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三名,拿回来的奖状贴满了我们家那面土墙。
老师也喜欢她,说她懂事、听话、有礼貌,不像有些农村孩子那么野。
我妈逢人就夸她孙女:“我们家妮妮又考第一了,老师说了,这孩子将来能上大学!”
村里人开始改口了,不再说她是我捡来的,而是说“王寡妇家那丫头可聪明了,将来准有出息”。
人情冷暖这种事,我早就看淡了。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和我妈从来没把念妮当过捡来的。她就是我闺女,比亲的还亲。
2003年,念妮十一岁那年,我妈的病终于拖不住了。
那年春天她开始便血,人瘦得皮包骨头,饭也吃不下去,吃点东西就疼得直不起腰。
我强行把她送到县医院,做了一系列检查,结果是胃癌,中晚期。
拿到诊断书的那一刻,我蹲在医院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
念妮那时候已经懂事了,看见我哭,也跟着哭。但她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反过来安慰我:“爸爸,奶奶会好的,你别难过。”
我擦了擦眼泪,把念妮送回家,开始带着我妈看病。
手术、化疗、各种药,能试的都试了。我妈受了很多罪,头发掉光了,人瘦成了一把骨头,但她从来不喊疼,还说等病好了要给念妮做新棉袄。
念妮放学回来就守在奶奶床边,给她倒水、喂药、擦脸、捶背。有时候我妈睡着了,念妮就趴在床边写作业,写完作业就握着奶奶的手,一坐就是半天。
我妈清醒的时候会跟念妮说话,说些有的没的。
“妮妮,你爸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但他心好。你以后要孝顺他。”
“妮妮,奶奶攒了三千块钱,在枕头底下,留给你上大学的。”
“妮妮,奶奶走了以后,你别哭,奶奶是去找你爷爷了。”
念妮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哭出来。
她是怕我妈看见她哭心里难受。
我妈是2003年冬天走的。
那天很冷,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我妈在炕上躺了三天,不吃不喝,就等着看我最后一眼。
我握着她的手,她眼皮动了动,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念妮。
她想说什么,但已经说不出来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呼出了最后一口气。
我妈走了以后,念妮一个人跑到院子里,蹲在雪地里哭了很久。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她在雪地里哭,看着她把雪攥成团往远处扔,看着她哭着哭着就靠在枣树上不动了。
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她的脸冻得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说:“妮妮,奶奶走了,但爸爸还在。你放心,爸爸砸锅卖铁也供你上学。”
念妮抱着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了句:“爸爸,我没有奶奶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从那以后,家里就剩我和念妮两个人了。
日子还得过。念妮上小学六年级了,学习任务重,我每天早起给她做早饭,晚上她写作业,我在旁边坐着。
我不会辅导功课,也帮不上什么忙,就是在旁边坐着。她觉得有个人在身边,心里踏实。
有时候念妮会问我:“爸爸,我亲爸妈到底是干啥的?他们为什么不要我?”
这个问题她问过不止一次。以前我总说我也不知道,捡到你的时候你什么都没带。
但后来我妈在去世前告诉我一件事——念妮被放在路边的时候,她穿的那件红棉袄的口袋里,塞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孩子生日,1990年农历六月十八。家里穷,养不起,求好心人收留。”
我妈把那张纸条收了一辈子,藏在她的老柜子里。
我从柜子里翻出那张纸条,上面那几行字已经有些模糊了。纸条边缘发黄发脆,我小心翼翼地展开,递给了念妮。
念妮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条叠好,放回了柜子里,对我说:“爸爸,我不问了。你就是我爸,奶奶就是我妈,我就是咱王家的闺女。”
我说:“好。”
第六章 闺女考上大学了
念妮上了初中以后,成绩越来越好。
她好像开了窍似的,特别是英语和数学,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老师们都特别喜欢她,说她考上县一中完全没问题。
2006年,念妮以全镇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县一中。
录取通知书送来的那天,我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然后又跑到我妈的坟前烧了一沓纸钱。
我说:“妈,妮妮考上县一中了,你看见了吗?”
纸灰被风吹起来,在坟前打了个旋,落在我脚边。
我权当是我妈说看见了。
但县一中在县城,得住校,学费、住宿费、生活费加起来,一年少说得三四千块钱。我那时候在县城送货,一个月千把块钱,日子本来就紧巴巴的,一下子要拿出这么多钱,确实吃力。
念妮看出我的难处,说:“爸爸,要不我不去县一中了,镇上中学也挺好的。”
我说:“胡闹!县一中全县最好的学校,你说不去就不去?钱的事你不要操心,爸爸有办法。”
什么办法?借钱呗。
我找亲戚借了一圈,大伯家借了两千,三叔家借了一千,村里几个关系好的又凑了一千多,总算把第一学期的费用凑齐了。
念妮去上学的头一天晚上,我给她收拾行李。几件换洗衣服、一床被子、一双新布鞋,还有我妈留下的那个老柜子,我让念妮带上,给她当书桌用。
念妮说:“爸爸,我带奶奶的柜子干啥?学校里放不下。”
我说:“带着吧,你奶奶要是知道你上县一中了,她高兴。”
念妮没再说什么,把柜子擦得干干净净的,在柜子里放了几本书和一支笔。
念妮去县城上学以后,家里一下子空了。
我一个人住在三间老房子里,吃饭凑合,睡觉凑合,日子过得粗糙得很。以前念妮在家,她会帮我收拾屋子、洗衣服、做饭,家里虽然简陋但整整齐齐的。
现在她不在家,我又回到了光棍汉的生活。碗攒三天一起洗,衣服穿到发臭才换,炕上的被子从来不叠。
但念妮每次回来之前,我都会把屋里屋外收拾一遍。我不想让她觉得她爸过得太邋遢。
念妮在县一中的成绩一直很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五十名。在全县最好的中学里,这个成绩已经很不错了。
2009年,念妮高考。
我请了三天假,专门去县城陪考。我在考点附近的旅馆开了间房,一天三十块钱,给念妮做后勤保障。
第一天考语文,念妮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作文没写好,可能扣分多。
我说:“没写好就没写好,后面的好好考就行。”
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就坐在她床边给她扇扇子,扇到后半夜她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考数学,她出来的时候笑了,说考得还行。
第三天考英语和文综,她出来的时候没说什么,但看表情,应该是正常发挥了。
考完最后一科,念妮从考场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等她,跑过来抱住了我。
“爸爸,我考完了。”
我说:“好,回家吧,爸给你炖鸡吃。”
那天晚上我炖了一只老母鸡,念妮吃了大半只,吃得满嘴流油。她边吃边说:“爸爸,我觉得我应该能考个不错的大学。”
我说:“能上大学就行,管它不错还是不错。”
那年高考成绩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工厂干活。念妮打电话来,声音都在发抖:“爸爸,我考了五百七十八分!”
我一听,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多少?”
“五百七十八!超一本线三十多分!”
我当时就在车间里喊了一嗓子:“我闺女考上一本了!”
工友们都围过来恭喜我,有人开玩笑说老王你这运气也太好了,路边捡个丫头都能考上一本。
我说那是,老天爷赏的。
念妮最后报了省城师范大学,因为她想当老师。她说当老师稳定,能陪着我,不用去太远的地方。
我说你爱学啥学啥,爸都支持。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我拿着那个大红色信封,手都在抖。
我把录取通知书拿到我妈坟前,一字一句念给她听。
“王念妮同学,经批准,你被录取到我校文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学习,学制四年……”
念着念着我念不下去了,蹲在那儿哭了一会儿。
念妮站在旁边没哭,她只是把那张纸条——当年她亲爸妈留下的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折好放回去了。
我问她:“妮妮,你想找他们吗?”
她想了想说:“不想。我要是去找他们,你心里得多难受。”
我喉咙一紧,赶紧把头扭过去了。
第七章 四年大学,四年思念
念妮上大学以后,我省心了很多,但也孤独了很多。
省城离我们县三百多公里,坐大巴要五个小时。念妮一学期回来一两次,寒假暑假才在家住的时间长一些。
她每个月给我打电话,问我身体好不好,吃的啥,有没有去医院检查血压。我在电话里嗯嗯啊啊的,说都好都好,让她别操心。
但实际上我的身体也开始出问题了。常年在工地上干活,腰和膝盖都不行了,一到阴天下雨就疼得厉害。血压也高,有一回在工地上晕了一下,差点从脚手架上摔下来。
我没跟念妮说这些。
我不想让她分心。她好不容易考上大学,我砸锅卖铁也得供她读完。
念妮上大学的第一笔学费是六千多,我把家里的积蓄全拿出来,又借了一部分,才勉强凑够。那之后我更加拼命地干活,在工地搬砖、送货、帮人盖房子,啥活都干,一天打两三份工。
我吃最便宜的饭菜,穿最破的衣服,住的还是那三间老房子。村里人说你闺女都上大学了,你也不知道收拾收拾房子,别让人笑话。
我说笑话啥?我闺女又不住这儿,她在省城住大学呢。
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的。我有时候夜里睡不着,躺在炕上想,要是当年没捡到念妮,我这一辈子会是什么样?
可能还是光棍一条,住在这三间破房子里,喝了酒就骂骂咧咧,没人管没人问,老了动不了了就等死。
但有了念妮,虽然苦虽然累,但心里有个盼头。我干的每一分活,挣的每一分钱,都是为了她。她好了,我就好了。
2013年,念妮大学毕业了。
她本来可以留在省城当老师,但她选择了回来,在县一中当了一名语文老师。
我问她为什么回来,她说:“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说:“我能有啥不放心的?省城工资高,发展好,你回来干啥?”
她说:“工资高有啥用?你又不在那。”
我没再说什么,但心里热乎乎的。
念妮当老师第一个月发工资,她给我买了一件新棉袄、一双新棉鞋,还买了一箱牛奶和一袋大米。
她说:“爸,以后你别那么累了,我来养你。”
我穿着新棉袄站在院子里,心里想,这闺女没白养。
第八章 闺女要嫁人了
念妮当了老师以后,对象的事自然就被提上了日程。
她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耐看,白白净净的,说话温温柔柔的,又是正儿八经的大学本科毕业,条件在县里算不错的了。
不少人给她介绍对象,有公务员、有医生、有老师,条件都不错。但念妮一个都没看上,不是嫌这个不实在,就是嫌那个太油嘴滑舌。
后来我才知道,她心里早有人了。
那个人是她同事,叫李建国,也是县一中的老师,教物理的。小伙子家是隔壁县的,父母都是普通农民,人踏实肯干,长相也周正。
念妮把他带回家给我看的时候,我上下打量了半天。
李建国规规矩矩地坐在板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口一个“叔”叫着,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我问了他几个问题。
“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三千多。”
“家里还有啥人?”
“爹妈都还在,还有个姐已经嫁人了。”
“你对我闺女是认真的吗?”
“叔,我是认真的,我想跟念妮过一辈子。”
我看他眼神挺真诚的,不像撒谎。又问念妮:“你觉得行吗?”
念妮脸一红,点了点头。
我说:“那行吧,你们先处着。”
处了大半年,两个人决定结婚。
李建国家里条件也一般,拿不出太多彩礼。我说了,彩礼我不要,你们好好过日子就行。但我有一个条件——结婚以后,你们得跟我住在一起。
不是因为我要他们伺候我,是因为我想天天看见念妮。
我把这个条件说出来的时候,念妮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李建国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叔,没问题,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以后你就是我爸,我伺候你。”
我说:“小子你嘴还挺甜。”
婚礼那天,念妮穿着白色婚纱,笑得特别好看。
我坐在主桌上,看着李建国把戒指戴在念妮手上,心里五味杂陈。
高兴是真的高兴,但不舍也是真的不舍。
我妈当年说得对,这孩子就是老天爷送给我的。
她让我这个光棍汉有了家,有了盼头,有了活着的意义。
婚宴结束后,宾客散尽,念妮换下婚纱,穿着一件红毛衣坐在我旁边。
她说:“爸,你别难过,我还是你闺女,不会变的。”
我说:“我没难过,我高兴着呢。”
她靠在我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不说话了。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机开着,里面在放一个什么节目。
过了很久,念妮突然说了一句:“爸,谢谢你当年把我捡回来。”
我说:“谢啥谢,你是我闺女。”
她说:“要不是你,我不知道现在会在哪儿。”
我说:“你不管在哪儿,都是我闺女。”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就那么靠在我肩膀上。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那棵树是我小时候种的,现在都三十多年了,歪歪扭扭的,但每年还结不少枣子。
我想起念妮小时候趴在奶奶怀里,指着天上的月亮说“月亮好像在跟着我走”。
现在月亮还在天上走着,当年的小丫头已经嫁人了。
第九章 老去的父亲
2024年了,我五十八岁,念妮三十四岁。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眨眼就是三十二年。
念妮和李建国的日子过得不错。两个人在县城买了房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他们生了一个儿子,小名叫壮壮,今年六岁了,刚上小学一年级。
壮壮管我叫姥爷,每次来都缠着我讲故事。我没什么故事可讲,就把捡到他妈的事情编成童话讲给他听。
“从前啊,有个光棍汉,有一天他去买盐……”
“姥爷,什么是光棍汉?”
“就是没娶老婆的男人。”
“那姥爷你为啥不娶老婆?”
“因为姥爷要等你妈啊。”
壮壮听不太懂,但每次都说好听,让我再讲一遍。
我现在的身体大不如前了。腰不行了,膝盖也不行,走不了远路,干不了重活。血压高,天天得吃药,有一回还差点中风,幸亏念妮发现得早,及时送去了医院。
念妮不放心我一个人在老房子里住,非让我搬到县城跟他们一起。
我说:“不去,我在农村住惯了,县城不自在。”
她说:“你一个人在老家,万一有个好歹怎么办?”
我说:“能有啥好歹?我身子骨硬朗着呢。”
她拗不过我,就每个周末带着壮壮回来看我。每次回来都给我带吃的穿的用的,把我那三间老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壮壮来了就在院子里疯跑,追鸡撵狗,把院子搞得乱七八糟的。我不生气,反而觉得热闹。一个人住久了,最怕的就是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有时候我会坐在院子里发呆,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个秋天的傍晚,路边的小树林里,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哭着朝我伸手。
想起我妈说“养着吧,反正你也讨不到老婆”时的表情。
想起念妮第一次叫我“爸爸”时我心里的那场地震。
想起我妈走的那年冬天,念妮蹲在雪地里哭的样子。
想起念妮考上大学时我在我妈坟前读录取通知书,读着读着哭了出来。
想起她结婚那天穿着白色婚纱,靠在我肩膀上说的那句“谢谢你把我捡回来”。
我这辈子没啥出息,没挣到啥钱,没当上啥官,连老婆都没娶上。
但我捡了一个闺女。
这个闺女让我知道了啥叫牵挂,啥叫责任,啥叫活着有个奔头。
这个闺女让我这个光棍汉,最后成了村里人羡慕的对象。
逢年过节,别家的老人一个人冷冷清清的,我家念妮带着女婿和外孙,大包小包地回来,杀鸡宰鱼,热热闹闹的。
村里人现在不说闲话了,都说我有福气。
连张嫂都说:“志强啊,你妈当年那句话可真说对了。”
“哪句话?”
“养着吧,反正你也讨不到老婆。你看现在,你虽然还是没讨到老婆,但你闺女比人家儿子都强。”
我哈哈大笑,说张嫂你这张嘴啊,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会说话。
其实我心里明白,我最大的幸运不是念妮有出息,不是她孝顺我,而是她让我成了一个父亲。
一个父亲——这就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身份。
第十章 月亮还跟着我走
前两天晚上,念妮和壮壮回来住了一晚。
壮壮闹着要跟我睡,念妮不让,说我腰不好,壮壮睡觉不老实,会踢着我。
壮壮就哭,哭得惊天动地的。
我说:“让他跟我睡吧,踢两下没事。”
念妮没办法,只好把壮壮的铺盖搬到我屋里。
壮壮躺在炕上,新奇得不行,一会儿摸摸被子,一会儿看看房顶的椽子,一会儿又趴窗户往外看。
“姥爷,你看,月亮!”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窗外那轮月亮又圆又亮,挂在枣树梢头,银色的月光洒了一院子。
壮壮说:“姥爷,月亮好像在跟着我走。”
我一愣。
这句话,念妮小时候也说过。
我转头看了看念妮,她坐在炕沿上,正低头给壮壮掖被角。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侧脸轮廓和我妈年轻时有几分相似。
我说:“妮妮,你小时候也说过这句话。”
念妮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是吗?我不记得了。”
“你记得才怪,那时候你才三岁。”
壮壮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含混地说了一句“姥爷明天给我抓蛐蛐”,然后就睡着了。
念妮没走,坐在炕沿上跟我说话。
说了很多,说学校的事,说建国的事,说壮壮的事。
说着说着她突然停了下来。
“爸,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啥事?”
“我去年偷偷去找过我的亲爸妈。”
我愣了一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但很快我就平静了,我说:“找到了吗?”
“找到了。”
“他们还在吗?”
“在。在隔壁市的一个村子里,日子过得不怎么好。我又添了个妹妹,当年把我扔了以后,他们后来又生了个儿子,但那个儿子……”
念妮顿了一下,“脑子不太好,生活不能自理。”
我没说话。
“我站在他们村口看了很久,没进去。”念妮的声音很平静,“我看见一个老太太在院子里晒被子,头发全白了,腰弯得很厉害。我觉得她可能是我妈。”
“你没去认?”
“没有。”念妮低下头,“我不知道去了该说什么。说我是你们当年扔掉的闺女?说我回来看看你们?他们要是让我留下,我怎么办?他们要是让我走,我又该怎么办?”
我沉默了很久。
我说:“妮妮,他们当年把你扔了,也许是有苦衷的。那个年代,很多人自己都活不下去。”
念妮抬起头看我:“爸,你是在替他们说话?”
“我不是替他们说话。”我说,“我就是想说,你别恨他们。恨一个人太累了,不值得。你过好你的日子就行了。”
念妮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爸,你变了。”
“我哪儿变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一问起他们,你就脸黑,不说话。”
我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年轻的时候,我确实不愿意见念妮找她的亲爸妈。我害怕,怕她找到了就不要我了。
但现在我不怕了。
三十多年了,我是她爸这件事,不是谁想改就能改的。
我把念妮从路边捡回来,一口米汤一口米汤地喂大,供她上学,送她出嫁,看着她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娃。
我付出了全部,也收获了全部。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踏实的?
“妮妮,你去找他们是你的权利,爸不拦你。你要是想去认他们,爸也不拦你。但是有一条你得记住——”
念妮看着我。
“你永远是我闺女。这一点,谁来了也改不了。”
念妮没说话,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弯腰抱住了我。
就像她小时候那样,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爸,你不光是我爸,你还是我亲爸。”
我拍了拍她的后背,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月亮还挂在枣树梢头,银色的月光静静地洒在院子里。
壮壮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我胳膊上,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姥爷”。
我应了一声:“哎,姥爷在呢。”
这声“哎”,我从二十六岁应到了五十八岁,从一个小丫头应到了一个小小子。
三十二年了,月亮还在跟着我走。
当年那个光棍汉,现在是个有闺女有女婿有外孙的老头子了。
我妈说得对,养着吧,反正也讨不到老婆。
可我讨到的,比老婆珍贵一万倍。
我讨到了一个叫王念妮的闺女。
她是1992年秋天,我在路边小树林里捡到的。
那年她两岁,穿着一件红棉袄,坐在树根上哭着喊妈妈。
我把她抱起来,裹进军大衣里,推着自行车走了一个小时才到家。
从那以后,她就是我闺女了。
这辈子,都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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