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钱塘江大桥,车窗里忽然扑进来满溢的荷香,风里都裹着江南湿润的水汽,我知道,心心念念的西湖,终于到了。
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从前只在课本里读苏轼的“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总觉得这不过是文人的夸大修辞,直到双脚踏上苏堤的青石板,才懂古人写下这句诗时,心底满是怎样的惊叹与欢喜。
苏堤是西湖送给每位游人的第一份礼物。当年苏轼疏浚西湖,把挖出来的湖泥堆成这道长近三公里的长堤,从南屏山麓一路铺到栖霞岭下,六座石桥像散落的玉珠,串起了满堤的桃红柳绿。我去的时候正是暮春,沿堤的垂柳早把嫩条垂到了湖面,风一吹,柳枝就扫得湖面泛起细碎的波纹,连带着水里的云影都晃了起来。桃树上的花虽落了大半,却留了满树翠绿的叶子,和柳色层层叠叠叠在一起,绿得有深有浅,像被画家晕开的水墨。沿着苏堤慢慢走,左边是外西湖的开阔水面,右边是西里湖的柔波,远处的群山像被一层薄纱笼着,朦朦胧胧的,走几步就换一幅景色,真应了那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走到压堤桥的时候停住脚往远处望,整个西湖都铺在了眼前,微风裹着草木的清香吹过来,连脚步都跟着慢了,只想就这么站着,把这满湖的景色都装进心里。
从苏堤的尽头转去曲院风荷,还没走到荷池,就先闻到了荷香。这里原本是宋代的官家酿酒作坊,夏日里荷香混着酒香,连风都带着醉意,如今酒坊早已不在,却留下了满塘的荷花。我去的时候正好是六月,大片的荷叶像绿色的云锦铺在水面上,粉的白的荷花从荷叶间钻出来,有的才展开两三片花瓣,像害羞的姑娘捂着脸颊;有的全开了,露出嫩黄色的小莲蓬,明艳得像落在绿云上的霞;还有的鼓鼓的是花骨朵,尖上裹着一点粉,仿佛下一秒就要绽开。沿着木栈道往荷塘深处走,风从荷叶间吹过,带着荷叶清苦又甘甜的香气,沾在袖口发梢,连说话都觉得带着凉意。坐在池边的亭子里歇脚,看水面上的蜻蜓停在荷尖上,小鱼从荷叶下游过,晃碎了满池的阳光,忽然就懂了为什么古人愿意在这里停留,这样的景色,确实能让人忘掉世间所有的烦扰。
沿着湖边慢慢走,没多久就到了断桥。断桥算不上宽大,也没有多么精巧的雕刻,可偏偏就是西湖最出名的桥,大概是因为那个流传了千年的爱情故事吧。白娘子和许仙在这里相遇,一把油纸伞牵出了一段千年情缘,给这简简单单的石桥添了太多浪漫的味道。我站在断桥上往白堤望,宝石山的保俶塔像一支玉笋插在青山之间,衬着湖面的波光,真的像画里一样。赶上晴天的时候,断桥的阳面积了雪,阴面却已经融化,远远望去桥像断了一样,“断桥残雪”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我来的时候没有雪,可看着满湖的春光,也能想象出冬日雪后,这里银装素裹的模样。原来最动人的景色,从来都不只是山水,还有藏在山水里的故事,给这一片湖光山色添了烟火气,也添了人情味。
坐游船去湖心的三潭印月,船开出去不远,风就把头发吹得乱了,湖面的浪轻轻晃着船身,像坐在摇篮里一样。远远就能看见三个石塔立在湖面上,塔身凿了很多圆圆的洞,听说每到中秋,当地人会在洞里点上蜡烛,蒙上薄纸,影子就像一个个小月亮落在湖里,天上一个月,水里三个月,加上心里那个月,一共是三十三个月亮,这样的意境,想想都觉得美极了。三潭印月是西湖里最大的岛,岛上有曲曲折折的桥,有藏在绿树里的亭台,走在岛上,到处都是绿树成荫,连空气都比外面凉了几分。站在岛边往岸边望,雷峰塔静静地立在夕阳里,金顶闪着光,“雷峰夕照”的景致,果然名不虚传。
等到太阳慢慢西斜,我沿着苏堤往回走,夕阳把整个西湖都染成了金红色,水面上像撒了满湖的碎金,天边的云也烧了起来,像打翻了颜料盘。远处的南屏山传来隐隐的钟声,就是西湖十景里的“南屏晚钟”了,钟声顺着风飘过来,落在湖面上,飘进树林里,连人的心底都跟着沉静下来。
靠在湖边的栏杆上,看着眼前的湖光山色,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千百年来,无数文人墨客都对西湖念念不忘。西湖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惊艳的山水,它是细水长流的,一步一景,一景一诗,你走得越慢,看得越细,就越能发现它的美。它有春天的桃柳,夏天的荷花,秋天的桂香,冬天的残雪,不管你什么时候来,它都有最好的景色送给你。它装得下白娘子的爱情传说,装得下白居易苏轼的治世情怀,也装得下每个普通人出来游玩的闲散心情。
临走的时候回头望,西湖已经笼在了薄薄的暮色里,群山、长堤、塔影都变得模糊,只剩下一片柔和的光影。我想,我还会再来的,看看秋日的平湖秋月,看看冬日的断桥残雪,再一次走一走苏堤,再闻一闻曲院的荷香,把这一片西湖的美,再多装一点回心里。毕竟,这样的人间天堂,一次怎么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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