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圈那片冰天雪地,离中国本土三千多公里,中国在那儿没有一寸领土,却能正大光明地建站、做研究、自由进出。
凭什么?凭一张1925年签下、签完就被扔进抽屉、当时谁看了都觉得没用的纸。
2004年7月底,挪威斯瓦尔巴群岛上一个叫新奥尔松的小镇,午夜的太阳还明晃晃挂在天上,照得人睁不开眼。
这地方在北纬七十八度多,再往北一千多公里就是北极点,是地球上人能长住的最靠北的角落之一。
新奥尔松不大,原先是个挖煤的矿区,后来矿停了,各国科学家陆陆续续搬了进来,把它改造成一个专门搞极地研究的小村子。
村里没几户常住人家,飞机得从奥斯陆转朗伊尔城,再倒一程才能落地。要去一趟,光在路上就够折腾。
那天,一对中国石狮子被运了过来,稳稳蹲在雪地里。中国第一个北极科考站——黄河站,挂牌了。
南极还好说,那是块没主的大陆,谁去了都算先来后到。北极不一样,斯瓦尔巴是挪威的地盘,主权写得明明白白。
一个在北极连块巴掌大土地都没有的国家,怎么就能跑到人家群岛上盖楼、建实验室、常年派人住下来,还谁都挑不出理?
更要紧的是,黄河站建得不偏不倚,正好赶上一个好位置。这地方纬度高、空气干净,看极光、测高空大气是天底下少有的好地段,连不少老牌科考国都眼馋。
中国成了世界上第八个在这片群岛上建站的国家。这背后不是谁开了后门,靠的是一纸早就被人忘干净的条约。
要弄明白一个手里没有半点北极土地的国家,是怎么名正言顺挤进去的,得把日历往回翻八十年。
1925年4月,法国驻华公使登门,递来一份照会。
北边那片冰岛子,列强折腾了好些年,总算定下规矩签了个条约,本着中法的老交情,请中国也来入个伙。
当时主事的是临时执政段祺瑞,听完这话,他头一个反应不是高兴,是犯嘀咕。
天上掉馅饼?他赶紧让人翻出世界地图,趴上去找斯瓦尔巴群岛,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找着了,一看位置,离中国三千多公里,还窝在北极圈里头。那年月别说去经营,能不能活着走到都两说。这么块地方,对当时的中国能有什么用。
标题说北洋政府"随手"签的,其实冤枉了老段。
这位被各种不平等条约坑怕了的人,看见白给的好处,满脑子第一念头都是"是不是有诈",他不敢轻易点头。
这事一落到外交部手里,主管的外交总长沈瑞麟也是一个心思:先别急着应,看看里头藏没藏钩子。
于是外交部把条约整个翻译了一遍,又给驻法公使陈箓发电报,让他查清楚除了最早那几个缔约国,到底还有没有别人也签了。翻译稿出来后,还专门拿到国会上过了一道,让大伙议一议。
查下来,已经有三十多个国家进去了。法国人确实没埋坑,条约写得清清楚楚:群岛归挪威,可凡是签了字的国家,国民都能自由进出、自由居留,只要不违反挪威法律,搞生产、做买卖、搞科考,统统都行。说白了,这是个平平等等、有益无害的约。
来回折腾了一个多月。1925年5月中旬,段祺瑞正式签署批准;又过了两个月,到7月,经其他缔约国走完手续,中国才算真正入了约。一份白给的好处,硬是被办成了一桩慎之又慎的大事。
据记载,老段还特意找康有为打听过。这事不奇怪,戊戌变法之后康有为满世界跑,1908年真踏上过这片群岛里的一座岛。论起来,他算头一个站到那片冰上的中国人。
反复确认没坑之后,中国加入了条约。
然后呢?然后段祺瑞政府转头就把这茬忘了个干净。
也难怪,家里正乱成一锅粥,自顾不暇,谁还有闲心去惦记万里之外一块去都去不了的冰疙瘩。这张纸一进抽屉,灯一关,一黑就是六十多年。
直到挪威一座小城里,一本书换了手。
1991年秋天,一个叫高登义的中国人去了挪威。
他是搞大气物理的,研究北极多年,野外的苦没少吃。这回应卑尔根大学一位叶新教授的邀请,参加挪威、苏联、中国、冰岛四国的北极联合考察。对那时的中国科学家来说,能进北极一线考察,机会金贵得很。
临行前后,叶教授送了他一本书,叫《北极指南》。
就是这本顺手相赠的书,藏着真正的彩头。
他当场愣住了。
一个跟北极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人,头一回知道:原来中国早就是这条约的签字国,原来中国人本来就有权利上这片群岛搞科研。
这件事,国内那时几乎没人记得了,连他这样的行家都被蒙在鼓里。
更有意思的是,点醒他的还是个外国人。叶教授见他半天回不过神,顺嘴提了一句:你们既然是签约国,干嘛不去斯瓦尔巴建个科考站?
你看,问题、办法、结果,一下子全凑齐了。
中国想进北极,缺的是个名正言顺的法理身份。偏巧这身份七十年前就办妥了,只是没人想起来。如今一本送的书,把这条断了几十年的线重新接上。
高登义把书带回了国,又揣着这个发现到处去说。可一开始信的人不多,一份七十年前的旧约,听着像天方夜谭。
他这趟北极没白去,回来又接着往北跑,前前后后在民间北极考察这条路上走了将近十年,一边做学问,一边把"中国有权进斯瓦尔巴"这件事一点点焐热。
后来这事终于传到了该听见的人耳朵里,中国科学院出面张罗,把"到斯瓦尔巴建站"正式立了项,当成一个专门的课题来啃。
一张被忘掉的签名,加上一个较真人的书架——北极的门,就这么被推开一条缝。
门推开之后的事,前面已经剧透过了。
2004年,黄河站在新奥尔松落成。一栋两层小楼,实验室、宿舍、屋顶上还架着观测台,能容下二十来号人常年工作。
打那以后,一拨又一拨中国科学家飞到北纬七十九度,研究冰川、海洋、大气、极光。当年那块"去都去不了"的废冰,成了实打实的科研宝地。
那地方的日子不好过,夏天还好,太阳整宿不落;一到冬天,气温能跌到零下三十几度,风刮起来跟刀子似的,外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就在这种地方,队员一住就是一整季,守着仪器记数据。
说到这儿,我想讲讲这件事里最容易被人漏掉的地方。
很多人把这段故事讲成"捡了个大便宜",好像功劳全在1925年那一签。可签字这事儿,真不值钱。
当年前前后后三十几个国家都签了同一份条约,拿到的权利跟中国一模一样。可这么多签字国里,绝大多数压根没在那片群岛上盖过一砖一瓦。
纸大家都有,肯把这张几十年的旧纸翻出来、还认得上头那行字、再较真去把它落地的,没几个。
条约只是张彩票,真正把号码对上、跑去把奖兑了的,是高登义这样的人。
所以这份运气,说是天上掉的也对,说是人自己挣回来的,也对。
最后说回前头埋的那条线。
他绝想不到,将近一百年后,一份他这辈子都没听说过的条约,会把一面五星红旗插到他当年踩过的同一片冰天雪地。
那两只从中国运过去的石狮子,现在还蹲在新奥尔松的雪地里,守着中国在地球最北端的一扇门。
至于天底下还有多少这样被遗忘的旧纸,正安安静静躺在哪个抽屉里,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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