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林悦接到婆婆打来的电话时,刚加完班走出公司大楼。六月的晚风裹着湿热的暑气扑面而来,她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从包里翻出震动的手机,屏幕上显示“妈”两个字。
她深吸一口气,划开接听键。
“悦悦啊,下周小磊结婚的事儿你都知道了吧?”婆婆赵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林悦再熟悉不过的热络劲儿,像是在谈一件天大的好事。
林悦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把包带往肩上拢了拢:“妈,您说的是赵哲结婚的事吧?我听赵磊提过。”
“对对对,就是小哲。”赵秀兰笑着说,“女方家催得紧,婚期都订好了,下个月十六号。我和你爸商量过了,怎么着也得给小哲在城里头买套房,不能让人家姑娘跟着租房子住吧?”
林悦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还是耐着性子说:“买房是好事,小叔子也该安定下来了。”
“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赵秀兰的声音更热情了,“悦悦啊,妈跟你实话说吧,我和你爸这些年攒了二十来万,加上小哲自己攒的十万,首付还差一大截呢。我和你爸琢磨着,你们在城里工作这么多年,手里应该有些积蓄。你看能不能先拿四十万出来,帮小哲把这个首付凑上?”
林悦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四十万,说得好轻巧。她和赵磊结婚四年,两个人省吃俭用存下来的钱,刚好够这个数。那是他们准备换个大点的房子,将来有了孩子能住得宽敞些的打算。
“妈,这件事我得跟赵磊商量一下。”林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哎呀,赵磊那边我跟他说过了,他说听你的。”赵秀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悦悦,妈也知道开口跟你们要钱不合适,可这不是没办法嘛。小哲那孩子你也知道,工作没你们好,工资也不高,要是这次凑不齐首付,这婚事怕是要黄。你当嫂子的,总不能看着小叔子打光棍吧?”
林悦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赵哲,二十八岁的人了,换过四份工作,每份都干不长。上回见面还是在春节,赵哲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婆婆端茶倒水地伺候着,末了还说了一句“你哥有本事,你嫂子也能干,你以后多跟他们学着点”。当时林悦只当是客气话,现在想来,这铺垫做得够久的。
“妈,我知道了,回头我和赵磊合计合计。”林悦说完这句话就挂了电话。
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掏出手机给赵磊发了条微信:“你妈刚才打电话来了,说要我们拿四十万给赵哲买房,你知不知道这事?”
消息发出去三分钟,赵磊回了一个字:“嗯。”
就一个字,嗯。
林悦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锁了屏幕,拦了辆出租车回家。四十分钟的路程,她一直在想该怎么跟赵磊谈这件事。四十万不是小数目,那是她每个月工资到账就转存定期,三年多没买过一件超过五百块的衣服,连过年回娘家都只买些平常水果慢慢攒下来的。赵磊的收入比她高一些,但开销也大,抽烟应酬加油钱,每个月能存下来的还没她多。说句不好听的,这四十万里,有二十五万是她林悦攒的。
到家的时候赵磊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客厅的电视开着,播什么节目他没在意。林悦换了鞋走进来,把包放在茶几上,在赵磊对面坐下来。
“赵磊,你妈要四十万这事儿,你怎么想的?”林悦看着他,语气很直接。
赵磊放下手机,表情有些烦躁:“她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说跟你说过了,你说听我的。”林悦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这么大的事你就跟她说听我的?你自己没主意?”
“我能有什么主意?”赵磊往沙发上一靠,“我妈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她认准的事谁劝都没用。我要是在电话里说不给,她能从老家坐车过来闹到咱们家门口。”
林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赵磊,这是我们两个人的钱,是咱们辛辛苦苦攒了四年的积蓄。你弟弟买房,凭什么要我们出四十万?他是你弟弟,不是你儿子。”
“我也没说要给啊。”赵磊的语气软下来一些,像是在哄她,“我就是不知道怎么拒绝,所以才说听你的。你要是不愿意,那就不给呗。”
“是我不愿意?”林悦觉得有点好笑,“赵磊,你搞清楚,这钱是我们俩的,不是我的。我说不给,到时候你妈骂的人是我,说我这个当嫂子的抠门、心狠,你把锅全甩给我,你倒是干净。”
赵磊的脸色变了变:“林悦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什么时候把锅甩给你了?我说听你的,是尊重你的意见,你怎么反过来咬我一口?”
“那你的意见是什么?”林悦盯着他的眼睛,“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想的?”
赵磊沉默了十几秒,然后说:“我觉得能帮就帮一点,但是四十万太多了,拿个十万八万的,意思意思就行了。”
林悦听到这句话,心里凉了半截。十万八万,意思意思。赵磊大概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家存折上到底有多少钱,那些钱是怎么来的。他每个月工资到账,留下一部分零花,剩下的转给她,然后就再也不过问了。他不清楚物业费多少钱,不知道每个月买菜买肉要花多少,不明白为什么电费水费燃气费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他的世界里,赚钱是两个人的事,攒钱是她一个人的事,到了花钱的时候,却变成了全家人的事。
“你知道我们有多少存款吗?”林悦问。
赵磊愣了一下:“大概四五十万吧?”
“刚好四十万多一点。”林悦说,“四十二万七千三。你妈开口就要四十万,意思意思的话,她把整数拿走了,我们留个零头。”
赵磊的表情终于认真起来:“差这么多?我以为怎么着也有五六十万了。”
林悦不想再跟他掰扯这些数字。她站起来,拿起包往卧室走:“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想清楚了我们再谈。”
关了卧室门,林悦坐在床边,忽然觉得特别累。不是加班的累,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疲惫。她想起结婚前,她妈跟她说过的话:“悦悦,找对象不光要看这个人,还要看他的家庭。赵磊这个人是不错,但他那个妈,你以后有的受。”
那时候她年轻,觉得爱情能战胜一切。赵磊对她好,这就够了。婆婆远在老家,一年见不了几次面,能有什么矛盾?现在她终于明白,有些矛盾,不是不见面就能躲过去的。
手机响了一声,是她妈发来的微信:“这周末回不回家?你爸买了排骨,说给你炖汤喝。”
林悦的眼睛一下就红了。她忍了忍,打了几个字回过去:“这周加班,下周回吧。”
她不敢回去,不敢让爸妈看到她这副样子。她是家里的独生女,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爸妈最大的心愿就是她嫁个好人家,过得幸福。如果让他们知道,赵磊家里开口就要四十万,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担心,会心疼,会说“当初不听我的话”。她不想听到那些话,不是因为不爱听,是因为她知道,爸妈说的是对的。
第二天是周六,林悦原本想睡个懒觉,但七点多就被客厅里的说话声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穿上拖鞋走出去,看到婆婆赵秀兰坐在沙发上,旁边还坐着赵哲。茶几上摆着几袋水果和两箱牛奶,像是专门去超市买的。
赵磊坐在餐桌旁边,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容,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悦悦醒了?”赵秀兰站起来,脸上笑盈盈的,“我跟你弟一大早坐班车来的,想着你们周末休息,过来看看你们。”
林悦站在卧室门口,头发散着,身上穿着旧睡衣,笑了笑:“妈,您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您。”
“接什么接,又不是不认识路。”赵秀兰拉着林悦的手让她坐下,“来来来,我给你带了老家的土鸡蛋,你赵叔特意去村里收的,正宗散养的,比城里的好吃。”
林悦瞥了一眼赵磊,赵磊躲开了她的目光,低下头点烟。
赵哲坐在沙发角落里玩手机,抬头喊了声“嫂子”就又低下了头。
林悦去卫生间洗漱换衣服,出来的时候赵秀兰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米粥、煎鸡蛋、咸菜、馒头,摆了满满一桌子。林悦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赵秀兰就开始了。
“悦悦啊,昨天电话里说的事,你跟赵磊商量了没有?”
林悦放下碗,看了赵磊一眼。赵磊正埋头喝粥,像是这事跟他没关系。
“妈,商量了。”林悦说,“四十万太多了,我们拿不出来。”
赵秀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怎么拿不出来呢?你们俩一个月挣那么多,在城里头又没什么大的花销,这四五年下来,怎么着也得存了五六十万了吧?妈又不要你们全部,就要四十万,剩下的你们自己留着花。”
林悦被这个“就要四十万”的说法气笑了。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妈,我们真没存那么多。城里的开销大,房租物业、吃饭交通,哪样不要钱?我们这四年存下来的,也就四十万出头,您开口就要四十万,不等于把我们的家底全掏空了吗?”
赵秀兰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悦悦,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什么叫掏空你们的家底?这钱又不是给外人,是给小哲买房。小哲是你亲弟弟,他结婚是咱们全家的大事,你不帮一把谁帮?再说了,你们还年轻,钱没了可以再挣,小哲这婚事要是黄了,那可是耽误一辈子的事。”
林悦放下粥碗,后背靠在椅背上,看着赵秀兰。她有一肚子话想说,但她知道,这些话说了也没用。在赵秀兰的逻辑里,赵哲的事情就是全家的事情,她作为嫂子,出钱是天经地义的。不出的,那就是自私、冷血、没良心。
“妈,”一直没说话的赵磊终于开口了,“四十万确实太多了。我们商量了一下,能拿十五万出来,剩下的您自己想办法。”
林悦猛地转头看向赵磊,眼里带着不可置信。十五万?他们什么时候商量过?昨天晚上她回卧室之后,赵磊连门都没进,在沙发上睡了一夜,他们一句话都没说过。十五万这个数字是怎么冒出来的?
赵秀兰的表情立刻缓和了:“十五万?十五万哪够啊?小哲看的那个房子,首付得七十五万,我和你爸出了二十多万,小哲自己出了十万,还差四十多万。你们要是能拿个三十万出来,剩下的我和你爸再找亲戚借借。”
三十万,又变成了三十万。林悦觉得这个数字像是讨价还价,从一个荒谬的起点,慢慢往一个更荒谬的方向走。
“妈,最多二十万。”赵磊说,“再多真拿不出来了。”
林悦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赵磊一脚。赵磊吃痛地皱了下眉,但没有看她。
赵秀兰的目光在赵磊和林悦之间来回扫了几下,忽然笑了:“行,那就二十万。悦悦,你看呢?”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林悦。赵磊的眼神里有请求,赵哲的眼神里有期待,赵秀兰的眼神里有胜利者的笑意。林悦坐在那里,像是一盘菜里的最后一块肉,所有人都盯着她,等着她点头,等着她被吃掉。
“你们聊,我吃饱了。”林悦站起来,端着碗筷进了厨房。
她站在水槽边,把碗里剩的半碗粥倒进垃圾桶,打开水龙头冲碗。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客厅里压低的说话声。她不知道赵磊跟赵秀兰说了什么,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中午林悦借口去超市买东西出了门。她走在小区外面的马路上,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都有些发软。她没有去超市,而是走到街对面的公园里,坐在一棵大树下的长椅上。
手机震了好几次,都是赵磊发来的消息。
“你生气了?”
“我妈那个脾气你知道的,不拿点钱出来她不会走的。”
“二十万其实也行,就当帮小哲一把。”
林悦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仰头看着树叶间透下来的光斑。阳光碎碎的,像散了一地的硬币。她想起一句话,忘了在哪里看到的:你以为的婚姻是两个人的结合,其实是一群人的博弈。
她在公园里坐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去。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只剩下赵磊一个人,茶几上的水果和牛奶不见了,赵秀兰和赵哲已经走了。
“走了?”林悦问。
“走了。”赵磊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拿了二十万的卡走的。”
林悦愣在玄关:“什么二十万的卡?”
赵磊不敢看她的眼睛:“就咱们存定期那张卡,我找出来给她了。”
空气忽然安静了。林悦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她慢慢走到赵磊面前,声音都在发抖:“赵磊,那张卡是我的名字,密码是我的生日。你把我的卡给了你妈,经过我同意了吗?”
“你是我老婆,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吗?”赵磊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林悦你别这么计较行不行?我弟结婚,当哥的帮一把怎么了?你至于吗?”
林悦看着赵磊,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很。四年前他们领证那天,赵磊牵着她手说“这辈子我都会护着你”的时候,她以为这句话是认真的。现在她才明白,他护着的人从来不是她,而是他的原生家庭,他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弟弟,他那个永远不知道满足的妈。
“赵磊,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林悦自己都吃了一惊。她没有想过要走到这一步,至少今天早上出门之前没有。但此刻站在这里,看着赵磊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她忽然觉得,除了离婚,她想不出第二条路。
赵磊也愣住了,随即变了脸色:“林悦你疯了?就为了二十万你要跟我离婚?”
“不是二十万的事。”林悦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是你根本没有把我们这个小家放在第一位。在你心里,你妈你弟才是最重要的,我算什么?我就是个赚钱的工具,赚了钱给你弟买房,以后有了孩子是不是也要给你弟养?”
“你放屁!”赵磊猛地站起来,“我什么时候把你当赚钱工具了?我每个月工资不全交给你了?我对你还不够好?你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你让我洗碗我不敢拖地,你还想怎么样?”
林悦的眼眶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赵磊,你对我好我知道。可是婚姻不是你对我说几句软话、帮我干几次家务就够了的。婚姻是我们两个人站在一起,去面对外面的所有事情。你妈开口要四十万的时候,你应该跟我站在一边,告诉她不合适,而不是在我面前当好人,在你妈面前也当好人。你谁都不得罪,最后得罪的只有我。”
赵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悦转身进了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户口本和结婚证,装在包里,然后换了鞋往外走。
“你去哪儿?”赵磊跟在后面。
“我去找我爸妈。”林悦拉开门,“这几天你别来找我,我想清楚了会联系你的。”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赵磊在身后说了一句:“你要走就走,别拿离婚吓唬人,我不吃这一套。”
电梯往下走的几十秒里,林悦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没有拿离婚吓唬任何人,她是认真的。当一个男人说出“我不吃这一套”的时候,他其实是在说:我不在乎你走不走。
林悦没有回爸妈家,她在路边找了家快捷酒店住下来。前台小姑娘问她住几天,她说先住三天。拿了房卡上楼,打开房门,标准的大床房,窗帘是深灰色的,床单是白色的,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她把包扔在床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眼睛红红的自己,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她给老板发了个消息,说周一请一天假。然后关了机,拉上窗帘,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她不想哭,也不想闹,她只想好好睡一觉。睡着了,什么都不用想。
可是睡不着。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这四年的画面。第一次去赵磊家,赵秀兰拉着她的手说“这姑娘真好,看着就贤惠”。结婚的时候,赵秀兰说“悦悦进了我们家门,就是我们家的人,我肯定当亲闺女疼”。结婚第一年过年回去,赵秀兰在饭桌上说“悦悦能干,挣得比赵磊还多,我们家真是烧了高香了”。
现在她终于听懂了那些话背后的意思。贤惠,意思是好说话、好欺负。当亲闺女疼,意思是亲闺女就得帮衬娘家,哦不对,是帮衬婆家。烧了高香,意思是娶了个能挣钱还不敢吭声的儿媳妇,真是赚大了。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几下。她没开屏幕,不想看。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发的,无非是赵磊说她小题大做,或者赵秀兰说她不懂事。她现在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跟那一家人解释什么叫边界感,什么叫尊重。
天黑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她以为是隔壁走错了门,没理会。敲门声又响了几下,然后是赵磊的声音:“林悦,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林悦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没有动。
“林悦,开门,我们好好谈谈。”赵磊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林悦穿上拖鞋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赵磊站在走廊里,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拎着个袋子,表情疲惫又焦躁。
她开了门,但没有让开,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来干什么?”
赵磊把袋子举起来:“给你带了吃的,你中午没吃饭。”
林悦看了看那个袋子,是楼下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三明治和一罐咖啡。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赵磊这个人,说他不在乎她吧,他又记得她没吃饭。说他在乎她吧,他又能不经她同意把二十万块钱给她妈。
“进来吧。”林悦让开了门。
赵磊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林悦关上门,靠在墙上,两个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妈下午给我打电话了。”赵磊先开口,“说二十万不够,让我们再想想办法。”
林悦没说话。
“我跟她说,二十万是极限了,再多一分都没有。”赵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就骂我,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说我没良心,说自己养了个白眼狼。”
林悦还是没说话。
赵磊抬起头看着她:“林悦,我知道这件事我做得不对。我不该不跟你商量就把卡给我妈。可是我妈那个性格你也不是不知道,她要是拿不到钱,她能坐在我们家不走。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把她赶出去吧?”
“你能说不。”林悦的声音很轻,“你告诉她,这是你和我共同的钱,没有我的同意,你不能做主。”
赵磊苦笑了一下:“你跟我妈打过交道,你觉得她听得进去这种话吗?她只会觉得是你拦着不让我给,是你这个当嫂子的心狠。”
“所以你就替我做主了?”林悦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把我的钱拿出去当好人,让你妈觉得你孝顺、你顾家,然后让她觉得是我在背后捣鬼?赵磊,你到底是在护着我,还是在把我往火坑里推?”
赵磊沉默了很久。
“我想了一下午。”赵磊说,“你说离婚那句话的时候,我真的慌了。我从来没想过我们会走到那一步。林悦,我不想离婚。”
林悦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确实有慌乱和不安。但她现在不确定,他不想离婚是因为舍不得她,还是因为离了婚就没人帮他攒钱、没人帮他应付他妈的无理要求了。
“赵磊,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林悦说,“各自冷静一下,想清楚到底要什么。你回家里住,我暂时住这儿。等你想明白了,我们再谈。”
“你想让我想明白什么?”赵磊的声音有些急了。
“想明白在你心里,到底谁才是最重要的。”林悦看着他,“是你妈你弟,还是我。”
赵磊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那个三明治你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门关上了。林悦站在房间里,看着那个便利店的袋子,终于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周一上午,林悦还在酒店里睡着,手机响了。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来一看,是赵秀兰打来的。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悦悦啊,”赵秀兰的声音听起来很和蔼,像是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妈想了想,觉得二十万确实让你们为难了。要不这样吧,你们出十五万就行,剩下的妈再想办法。”
林悦坐起来,靠在床头,声音沙哑:“妈,那二十万您先别动,那笔钱我跟赵磊还没商量好。”
“商量什么呀?”赵秀兰的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赵磊都跟我说了,那是你们的共同存款,他同意了的。你这孩子就是太见外了,一家人有什么好商量的?”
林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妈,那张卡的户主是我,没有我的身份证和本人到场,您取不出那笔钱。赵磊把卡给您了,但卡里的钱还在我名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然后赵秀兰的声音变了,变得尖利而冰冷:“林悦,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防着我们赵家的人?你把钱捏在自己手里,是想干什么?”
“我没有防着谁。”林悦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觉得,家里的每一笔大额支出,都应该夫妻双方共同决定。您要的这笔钱,我没有同意。”
“你还说不是防着?”赵秀兰的声音越来越高,“林悦我告诉你,你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你的钱就是我们赵家的钱,你没有资格说不给。赵磊是我儿子,他的钱就是我的钱,你算什么东西?”
林悦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妈,您说完了吗?说完了我挂了。”
“你敢挂!”赵秀兰在那头吼,“我告诉你林悦,你要是敢拦着不给我钱,我让你在这个家待不下去!你嫁进我们家,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连个孩子都没生出来,你有什么脸面——”
林悦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上,两只手捧着脸,深吸了好几口气。手指还是抖的,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那种被最恶毒的语言刺伤的愤怒,像一把钝刀子在胸口来回地锯。她没有吃赵家的饭,没有住赵家的房,结婚四年她跟赵磊一直是租房住,房租两个人平摊,连结婚时买的戒指都是她付了一半的钱。赵秀兰说的“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到底是指什么?是指过年回去那几天吃的几顿饭,还是指她心里那个从未存在的“赵家”?
她忽然觉得特别悲哀。不是为自己悲哀,是为赵磊悲哀。他有这样的母亲,他的婚姻注定不会太平。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太软弱。在母亲的强势面前,他选择了妥协和逃避,把所有难题推给了妻子。他不知道,每一次妥协都在消耗林悦对他的信任,每一次逃避都在推着她走向离婚的决定。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磊。林悦接起来,赵磊的声音很着急:“我妈给你打电话了?她说什么了?”
“你问她。”林悦说。
“她跟我说你骂她了,说她不要脸,说她贪你的钱。”赵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你是不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林悦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解释,不想争辩,不想再去证明自己没有做错。
“赵磊,你信你妈的话是吗?”
“我没有全信,我就是想听听你怎么说。”
“没有什么好说的。”林悦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你回去跟你妈说吧,那十五万我们也不拿了,一分都不拿。你要是觉得我做错了,那我们离婚。”
“林悦——”
“我认真的。”林悦打断他,“你要是想好了,随时联系我去办手续。要是没想好,那就别联系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关了机,塞到枕头底下。然后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哭,但眼泪好像流干了。她想笑,但心里堵得慌。她在这个小酒店房间里待了整整一天,没有出门,没有吃东西,就那样躺着,任由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傍晚的时候,她终于开了机。微信上堆了几十条消息,有赵磊的,有她妈的,还有一个高中同学群里的闲聊。她先翻了她妈的,只有一条:“悦悦,赵磊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要离婚?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回电话。”
林悦看着这条消息,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她妈知道了。赵秀兰居然给她妈打电话了。那个在她面前骂她“什么东西”的女人,转头就打电话给她妈告状了。她妈六十多岁的人了,身体一直不太好,心脏还有毛病,最怕的就是生气着急。
她立刻拨了电话回去,响了两声就接了,电话那头她妈的声音有点抖:“悦悦,到底出什么事了?”
“妈,没事。”林悦的声音尽量放得轻松,“就是跟赵磊闹了点别扭,不是什么大事。”
“你别骗我。”她妈的声音忽然高了,“赵磊妈在电话里说你要离婚,说你要分赵磊的财产,说你骂她不要脸。悦悦,你不是这样的人,妈知道你。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实话。”
林悦忍了一整天的眼泪,在听到母亲声音的这一刻彻底决堤了。她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
“悦悦?悦悦你在听吗?”她妈着急了。
“妈,我没事。”林悦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就是有点累,你别担心。赵磊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个人说话不靠谱。”
“我能不往心里去吗?”她妈的声音也带着哭腔了,“你是我女儿,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我能不心疼吗?你说你要离婚,妈这心啊,就跟被人剜了一刀似的。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赵磊欺负你了?”
林悦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妈,真的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矛盾。你先别管了,等我回去再跟你说好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妈叹了口气:“行,妈不问了。但你要答应妈,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委屈自己。你要是觉得过不下去了,就回来,家里永远有你的地方。”
林悦捂着嘴,拼命忍住哭声:“嗯,我知道了妈,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她终于哭出了声。不是那种默默流泪的哭,是那种撕心裂肺的、不管不顾的、像一个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这四年的婚姻,还是哭赵磊的不作为,还是哭赵秀兰的恶毒。也许都有,也许都不重要。她只是觉得,她需要好好哭一场。
第二天一早,林悦退了酒店的房间,回了自己家。她以为赵磊不在家,打开门却发现他在客厅里坐着,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个空啤酒罐,屋里一股烟味。
“你没上班?”林悦站在门口。
赵磊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头发乱得像鸡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他看起来一夜没睡,整个人像老了五六岁。
“林悦,我们谈谈。”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悦换了鞋走进来,在餐桌旁坐下,看着他。她的眼睛还肿着,但表情很平静。
“你妈给我妈打电话了。”林悦说。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苦涩的表情:“我知道。我也接到我妈电话了,她让我跟你说,要是你不把钱拿出来,就别回家了。”
“所以呢?”林悦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赵磊低下头,双手捂着脸,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
林悦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心疼。这个男人,在她面前是这个样子的:软弱、犹豫、不知所措。在赵秀兰面前,他是另一个样子:听话、顺从、不敢反抗。他活成了两个人,在两个女人之间摇摆不定,最终谁也对不起。
“赵磊,”林悦的声音很轻,“我不是在逼你选我还是选你妈。我是在告诉你,一段健康的婚姻,是需要边界感的。你妈可以提要求,但我们有权利拒绝。你要是连拒绝的勇气都没有,那我们的婚姻永远不会有安全感。今天她要二十万,明天她要四十万,后天她是不是要你把工资卡直接交给她?我没法在这样的婚姻里生活下去。”
赵磊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我知道你说得对。可是林悦,她是我妈,我能怎么办?我不给她钱,她到处跟人说我不孝顺,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你知道老家那些人会怎么看我吗?”
“所以你就牺牲我?”林悦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让我当那个恶人,让你妈骂我,让你老家的人觉得是我拦着你不让你孝顺?赵磊,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赵磊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林悦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把那张卡从你妈那里拿回来,然后我们好好规划一下以后的生活,怎么跟你妈相处、怎么守住我们这个小家的边界。如果你拿不回来,或者你觉得不值得,那我们离婚。”
“林悦——”赵磊站起来。
“三天。”林悦说完,关上了卧室的门。
她靠在门板上,听到客厅里赵磊的脚步声来来回回走了几遍,然后是大门关上的声音。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起手机,看到赵磊发来的一条消息:“我去找我妈。”
林悦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一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和远处的楼房,忽然觉得,不管结果如何,她都做好了面对的准备。
林悦在忐忑中度过了一个白天。她不知道赵磊回了老家会跟赵秀兰谈成什么样,以赵秀兰的性格,肯定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赵磊那个性格,看到亲妈一哭,估计什么原则都没了。
傍晚的时候,她妈又打来电话。
“悦悦,赵磊下午到咱家来了。”她妈的声音听起来很复杂。
林悦一愣:“他到咱家干什么?”
“他说要跟你离婚,来跟我们说一声,说他对不起我们。”她妈的语气里带着无奈,“这孩子,你说他糊涂不糊涂?他跟你闹矛盾,跑到我们这儿来道什么歉?”
林悦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妈,他具体说什么了?”
“他说他妈要你们拿钱给弟弟买房,你没同意,他觉得夹在中间太难了,就想离了算了。”她妈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悦悦,妈跟你说句心里话,赵磊这孩子本性不坏,就是太怕他妈了。你要是还愿意跟他过,就再给他一次机会。要是不愿意了,妈也不拦你,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林悦沉默了好一会儿:“妈,我说了给他三天时间,让他把那张卡从他妈那儿拿回来。要是他拿得回来,说明他愿意为我们这个小家努力一把。要是拿不回来,那就算了。”
“行,你自己做主。”她妈顿了一下,“不过悦悦,赵磊来咱家的时候,我看他眼圈红了,这孩子心里也不好受。你要是还心疼他,就别把话说得太绝。”
挂了电话,林悦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赵磊遗落的一个打火机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她想起赵磊第一次去她家的样子,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口一个“阿姨”“叔叔”叫得特别勤。她爸当时还说了一句“这孩子老实,靠得住”。谁也没想到,“老实”的另一面是“软弱”,“靠得住”的另一面是“靠不住他妈”。
晚上八点多,赵磊发了条微信过来,只有一句话:“我到了,明天回去。”
林悦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是一条:“卡的事我跟妈说了,她说要跟你通电话。”
林悦想了一下,回过去:“不用了,你拿回来就行。”
过了几分钟,赵磊发来一段语音。林悦点开,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车上或者街上,赵磊的声音有些疲惫:“妈不同意还卡,说那些钱是赵家的,凭什么还给一个外人。我说林悦是我老婆,不是外人。妈就骂我,说我被女人迷了心窍,说她白养了我这个儿子。后来我姐也来了,把我骂了一顿,说我忘恩负义,说我不管弟弟死活。”
林悦听完这段语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赵磊的姐姐,赵秀兰的大女儿赵敏,嫁到了隔壁县城,在那边开了个小超市,日子过得还算殷实。但赵秀兰从来没开口跟赵敏要过钱,因为赵敏的脾气比她妈还大,赵秀兰不敢惹她。欺软怕硬这四个字,在赵秀兰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林悦没有回那条语音。她把手机放在一边,去洗了个澡,吹干头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她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赵磊能硬气一回。
第二天下午,赵磊回来了。
林悦听到开门声的时候正在厨房热汤,她端着汤锅走出来,看到赵磊站在玄关,手里提着个塑料袋,脸色很差,眼睛下面是深重的黑眼圈。
“回来了?”林悦把汤锅放在餐桌上,语气平淡。
赵磊换了鞋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林悦看清了,是那张银行卡。
“拿回来了。”赵磊的声音沙哑,像是哭过。
林悦拿起那张卡,翻过来看了看,确认是原来那张。她的手指摩挲着卡面的纹路,心里五味杂陈。卡拿回来了,可过程一定很难。她看向赵磊,发现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周围有一圈没擦干的泪痕。
“怎么拿回来的?”她问。
赵磊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妈一开始死活不给,说这张卡是赵家的财产,凭什么还给外人。我说卡里的钱是你存的,大部分都是你的工资,不是赵家的。她就哭,坐在地上哭,说养了个白眼狼,说我不要她了。我姐也在旁边帮腔,说我被狐狸精迷了心窍。”
赵磊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后来我爸回来了。”赵磊的声音低下去,“他问清楚怎么回事之后,把我妈和姐姐骂了一顿。他说,赵磊已经结婚了,有自己的家庭,不能再什么事情都往他身上压。他把卡从我妈手里拿过来给了我,跟我说,这钱是你儿媳妇攒的,你没权利动。”
林悦愣住了。她一直以为赵磊的父亲赵国强是个沉默寡言、不管事的老人,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赵磊抬起头看着林悦,眼眶红了:“我爸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儿子,你妈是被我惯坏的,你不能学我。你要是不护着你媳妇,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安生。’我爸年轻的时候也跟我奶奶闹过矛盾,我奶奶跟我妈要钱补贴我姑姑,我爸没吭声,后来我妈记恨了他二十年。他不希望我们也走到那一步。”
林悦的眼睛也红了。她转过身,假装去端菜,把眼泪逼了回去。
两个人沉默着吃完了晚饭。碗筷收好之后,林悦给赵磊倒了杯水,坐在他对面。
“赵磊,这件事过去了,但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林悦的声音很认真,没有指责,没有委屈,就像在谈一个工作计划,“以后你妈再提什么要求,不管是大事还是小事,我们都要商量着来。你不能一个人做决定,更不能让我当那个恶人。”
赵磊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次是我做得不对,以后不会了。”
“还有,”林悦看着他,“我想把家里的账理清楚。每个月我们的工资存进共同的账户,剩下的各管各的。以后你妈要钱,从共同账户里出,但必须我们两个人都同意。如果实在不同意,那这笔钱就不出。”
赵磊又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
林悦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你别光点头啊,你到底听懂我的意思没有?”
赵磊抬起头,看着林悦的笑容,也跟着笑了:“听懂了。就是以后咱们是一伙的,不能再合伙坑你了。”
林悦被他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睛里又泛起了泪光。赵磊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
“林悦,谢谢你。”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林悦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她想说,我没有放弃你,是因为你最后选择了站在我这边。如果你没有拿回这张卡,如果你继续在你妈面前扮演那个听话的儿子,那我一定会放弃你。但这些话她没说出口,因为她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来,放在心里就够了。
晚上躺在床上,赵磊从背后抱住了林悦,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像一只做了错事的大狗。林悦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应,就那样安静地躺着。
“林悦,”赵磊的声音闷闷的,在她肩窝里传来,“我以后不会了。不管我妈说什么,我都会先跟你商量。你说不行就不行。”
林悦闭上眼睛:“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就行。”
赵磊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夜色很安静,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下一片橘黄色的光。林悦在赵磊的怀里慢慢放松下来,呼吸渐渐平稳。她的意识在清醒与沉睡之间游离,脑子里最后闪过的一句话是:希望这一次,是真的。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赵磊把银行卡还给了林悦,赵秀兰那边也没再打电话过来。林悦以为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虽然心里清楚婆婆不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但她选择相信赵磊,相信他能处理好和原生家庭的边界。
可是她低估了赵秀兰。
一周后的周末,林悦和赵磊正在家里吃午饭,门铃忽然响了。赵磊去开门,门外站着赵秀兰和赵哲,两人手里各拎着一个大编织袋,像是要长住的样子。
“妈?”赵磊愣住了,“你怎么又来了?”
赵秀兰推开赵磊走进来,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餐桌旁的林悦身上,嘴角往下撇了撇:“怎么,我来我儿子家还要提前打报告?”
赵磊关上门,有些手足无措地跟在后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接什么接,我又不是找不到路。”赵秀兰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悦。
赵哲跟在她身后,拎着另一个编织袋放在地上,喊了声“哥,嫂子”,就走到沙发角落里坐下来玩手机。
林悦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来:“妈,您吃饭了吗?我去给您盛碗汤。”
“不吃。”赵秀兰的语气硬邦邦的,“我来不是为了吃饭。”
林悦看了赵磊一眼。赵磊的表情很复杂,有无奈,有烦躁,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妈,你来到底有什么事?”赵磊问。
赵秀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茶几上:“我来是要个说法。你们拿走了银行卡,小哲的婚房怎么办?女方家说了,没有房子就不结婚。你们当哥当嫂子的,就这么看着小哲打光棍?”
林悦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张纸,是一张购房意向书,上面写着赵哲和女朋友的名字,房号、面积、总价都写得清清楚楚。首付七十五万,已付十万定金。
“妈,”林悦深吸一口气,“我们上次说得很清楚了,二十万我们拿不出来,十五万也不行。那是我们全部的积蓄,给了小叔子我们怎么办?我们也要生活,将来也要生孩子买房子。”
赵秀兰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你还有脸说生孩子?你嫁进我们家四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还没说你呢,你倒先提起来了!赵家娶你回来是干什么的?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要你有什么用?”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林悦的胸口。她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嘴唇微微发抖,手指攥紧了衣角。
“妈!”赵磊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了?我说的不是事实吗?”赵秀兰转头瞪着赵磊,“你看看你娶的什么媳妇,四年了不生孩子,还把钱把得死死的,连亲弟弟都不帮。她要是在我们家那个年代,早被休了八百回了!”
“够了!”赵磊的声音大得连赵哲都抬起了头,“妈,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难听?生孩子的事是我们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钱的事我也跟你说清楚了,二十万不可能,一分都没有!”
赵秀兰愣住了,像是没想到赵磊会这样跟她说话。她的嘴唇抖了几下,眼圈一下子红了,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了个白眼狼儿子啊,娶了媳妇忘了娘啊,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不如死了算了啊——”
赵磊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无助。他最怕的就是他妈这一套,一哭二闹三上吊,每次都用这一招,每次都管用。他看向林悦,眼神里有求助,好像在说“你快想想办法”。林悦看着他,眼神里有失望,好像在说“你又来了”。
赵哲坐在沙发上,头埋在手机里,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林悦深吸一口气,走到赵秀兰面前蹲下来,声音很平静:“妈,您别哭了。我给您说个事。”
赵秀兰的哭声小了一些,但还在抽抽搭搭的。
“您说我四年没生孩子,我不反驳。”林悦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但这四年我做了三次孕前检查,两次在省妇幼,一次在市人民医院。检查结果都显示我的身体没有问题。您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吗?”
赵秀兰的哭声彻底停了,她抬起头看着林悦,表情从委屈变成了警惕。
林悦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赵磊。赵磊的脸色很不好看,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阻止林悦继续说下去。
“赵磊,你说还是我说?”林悦看着他。
赵磊低着头,没有说话。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林悦走到茶几旁,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放在赵秀兰面前。那是赵磊的精液分析报告单,上面的结论写着:精子活力低下,中度少精症,建议进一步诊治。
赵秀兰不认识那些医学术语,但她看得懂“异常”两个字。她拿起那张单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不敢置信。
“不可能。”赵秀兰把单子扔在茶几上,“小磊身体好好的,怎么可能有问题?肯定是你去医院找人编的假报告,想糊弄我!”
林悦没有跟她争辩,又翻出一张B超单和一张诊断证明放在茶几上。那是省妇幼保健院生殖科的诊断证明,上面盖着红彤彤的医院公章,诊断结果是:双侧附睾炎后遗症,梗阻性无精症可能,建议睾丸穿刺进一步明确。
赵磊始终低着头,像一座雕塑。
赵秀兰拿起那张诊断证明,看清上面的字之后,脸色彻底变了。她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发出一声呜咽:“小磊……”
赵哲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手机,看着茶几上那些报告单,表情很复杂。
“妈,”赵磊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两年前体检的时候就查出来了。我怕你担心,一直没跟你说。林悦从来没有因为这件事怪过我,她陪我去看过好几个医院,中西医都试了,花了好几万块钱。你骂她四年不生孩子,你知道她听了有多难受吗?”
赵磊说到最后,声音都在发抖。
赵秀兰坐在地上,看着那些报告单,再看看赵磊,再看看林悦,张了几次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林悦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眶是红的。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过但依然挺立的树。
她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不是因为想看到赵秀兰难堪,而是想让赵秀兰知道,她林悦嫁进赵家这四年,不是一个只吃饭不干活、只拿钱不付出的外人。她没有对不起赵磊,没有对不起赵家,她一直在默默承受着本不该她承受的东西,包括赵磊的问题带来的压力,包括赵秀兰的指责和误解。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最后是赵国强打来电话打破了沉默。赵磊接起电话,说了几句,然后把手机递给赵秀兰:“爸让你接电话。”
赵秀兰接过手机,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对着电话说了几句“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然后挂了电话,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把那些报告单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放在茶几上。
“小磊,悦悦,”赵秀兰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妈……妈不知道这些事。妈不该说那些话,对不起。”
赵磊的眼圈也红了,但他没有看她,转过头去擦了擦眼睛。
林悦看着赵秀兰,这个刚才还坐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女人,此刻站在她面前,佝偻着背,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她没有觉得解气,也没有觉得心软,她只是觉得有点悲哀。为赵秀兰悲哀,为赵磊悲哀,为这四年的隐忍和委屈悲哀。
“妈,您先回去吧。”林悦的声音很轻,“这些事以后再说。”
赵秀兰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着赵哲:“小哲,你跟我回去。”
赵哲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看了赵磊一眼,又看了林悦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句“哥,嫂子,对不起”,然后跟着赵秀兰出了门。
大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了一下,然后一切归于安静。赵磊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良久没有动。
林悦走到他身边,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感受到他的身体微微颤抖。
“赵磊,”她说,“没事了。”
赵磊转过身,一把抱住了她,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声“对不起”。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极力忍住什么东西。林悦拍了拍他的后背,没有说话。
窗外下起了雨,六月的阵雨,来得很急,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屋里的光线暗下来,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客厅中间,抱着,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赵磊跟林悦说起了很多以前没说过的事情。他说他从小就知道他妈偏心,对他弟比对他在意得多。他小时候考了第一名,他妈说一句“不错”就过去了。他弟考了前十名,他妈恨不得摆两桌酒席庆祝。他考上大学那年,他妈说“考上就考上了呗,又不是什么名牌”,他弟考上大专那年,他妈在村里逢人就说“我们家小哲考上大学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让她多看我一眼。”赵磊靠在床头,声音低低的,“所以我从来不敢拒绝她。她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怕她觉得我不够好,怕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弟弟身上,彻底把我忘了。”
林悦躺在他身边,听着他说这些话,心里酸酸的。她一直以为赵磊的软弱是因为性格使然,现在才明白,那是一个孩子从小到大为了得到母亲的关注而养成的习惯。哪怕他已经三十多岁了,哪怕他已经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家庭,他内心深处还是那个害怕被母亲忽视的小男孩。
“赵磊,”林悦侧过身看着他,“你已经够好了。你不用再讨好任何人了。”
赵磊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伸出手,把林悦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声音闷闷的:“可是我对你不够好。你受了那么多委屈,我都没能保护你。”
林悦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稳健有力的心跳声:“你现在知道就行了。以后对我好一点,什么都补回来了。”
赵磊收紧了手臂,像是在确认她还在,确认她没有离开。林悦闭上眼睛,在他怀里慢慢放松下来。她想,也许这就是婚姻的意义吧,不是没有矛盾,不是没有伤害,而是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还愿意选择继续走下去。
又过了几天,林悦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她接起来,对方是赵哲的女朋友,叫孙雅。
“嫂子,我是孙雅。”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但带着一丝紧张,“你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聊聊。”
林悦愣了一秒,随即说:“有时间,你说。”
“我想当面跟你聊。”孙雅说,“我今天下午有空,你看你方便吗?”
林悦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她对这个未来弟媳的印象一直不错,是个安静的姑娘,学幼师的,在老家县城一家幼儿园当老师。每次见面都很有礼貌,嫂子长嫂子短地叫着,从不多话。
下午三点,两个人约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厅见面。林悦到的时候,孙雅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着了,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拿铁。
“嫂子,坐。”孙雅站起来,笑了笑。
林悦坐下来,点了一杯美式,然后看着孙雅:“你找我是为了赵哲买房的事吧?”
孙雅点点头,表情有些窘迫:“嫂子,阿姨上次给我妈打电话了,说你们不愿意出钱给小哲买房,还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我妈听了很生气,说这样的人家不能嫁。”
林悦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开:“阿姨怎么说我的?”
孙雅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下去:“阿姨说你不生孩子,还把钱把得死,不是个好嫂子,让我妈别听你的话。”
林悦放下咖啡杯,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下。赵秀兰这个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在她面前哭天抹泪地道歉,转头就给亲家打电话说儿媳妇的坏话。这种人,你永远不知道她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孙雅,”林悦看着对面的姑娘,“我今天跟你说的话,你信就信,不信就算了。第一,不是我不生孩子,是赵磊的身体有问题,我们在积极治疗。第二,不是我不愿意出钱,是赵磊妈开口就要四十万,那是我们全部的积蓄,我不能给。如果你觉得这样的嫂子不够好,那我无话可说。”
孙雅睁大了眼睛,显然之前并不知道这些事。她张了张嘴,表情很复杂:“嫂子,我不知道……阿姨没跟我说这些,她只说你……”
“我知道她说了什么。”林悦打断她,“我不怪她。但我希望你想清楚,你要嫁的是赵哲,不是他妈。如果你觉得赵哲这个人值得,那就嫁。如果你觉得他妈太难搞,那趁早抽身,别耽误自己的青春。”
孙雅低下头,手指搅着咖啡杯的杯耳,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眼眶是红的。
“嫂子,其实我来找你,不是为了替阿姨要钱。”孙雅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是想跟你说,我理解你。因为阿姨也跟我说过,让我家出钱装修,说男方买了房,女方家出装修是天经地义的。我妈不同意,阿姨就在电话里骂我妈,说我妈抠门,说我妈卖女儿。”
孙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我觉得好累。我跟我妈说不想嫁了,我妈说婚期都定了,请帖都发出去了,不嫁丢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林悦看着孙雅,忽然在她身上看到了四年前的自己。一样的无助,一样的迷茫,一样被赵秀兰裹挟着往前走,想反抗却没有勇气。
她伸手握住孙雅的手:“孙雅,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赵哲这个人,我没资格评价他好不好。但赵磊妈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你嫁进这个家,如果赵哲不站在你这边,不替你挡着那些事,你会过得非常辛苦。我不是吓你,我是用我自己的经历告诉你。”
孙雅抬起头看着她,眼泪还在往下掉:“那嫂子你后悔吗?”
林悦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后悔。不是因为我嫁得好,是因为我知道,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有能力养活自己,有能力离开。孙雅,你也一样。你还年轻,有工作,有退路。不要因为怕丢人就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
孙雅擦干眼泪,点了点头,像是想通了什么:“嫂子,谢谢你。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两个人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孙雅叫了辆车走了,临走时说了一句“嫂子,我会记住你的话”。林悦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出租车消失在车流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说不上来是欣慰还是感伤,只是觉得,有些弯路,不是每个人都要亲自走一遍才能明白。
回到家,赵磊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开门声,他探出头来问了一句:“去哪儿了?”
“见了孙雅。”林悦换了鞋走进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赵磊系着围裙炒菜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男人,在外人面前唯唯诺诺的,在家里倒是挺会做饭。
“孙雅找你了?说什么了?”赵磊一边翻炒一边问。
“她想退婚。”林悦说。
赵磊翻炒的动作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你妈。”林悦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把腿盘起来,“你妈给亲家打电话骂我,还说人家女方家该出装修钱。孙雅妈不高兴了,孙雅也觉得累了。”
赵磊关了火,端着一盘炒青菜走出来,放在餐桌上,表情有些沉重:“赵哲知道吗?”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林悦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但我觉得孙雅是个聪明的姑娘,她要是真不嫁了,对她是好事。你妈那个脾气,谁嫁进你们家谁倒霉。”
赵磊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反驳。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林悦意外的话:“其实我也觉得,小哲可能不适合结婚。”
林悦抬起头看着他。
“他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家?”赵磊的语气有些无奈,“我妈一直惯着他,什么都不让他干,把他惯成了一个巨婴。以前我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现在想想,这就是在害他。”
林悦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赵磊:“你能意识到这一点,我很高兴。但你光意识到不行,你得跟你妈说清楚。赵哲已经二十八了,不是八岁。他应该对自己的人生负责,而不是靠你和爸妈养活。”
赵磊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我想过了。这次我一定跟我妈说清楚,不会再让她拿小哲的事来压我们。”
林悦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变,虽然慢,虽然笨拙,但他在努力。她想,也许这就是婚姻的意义吧,两个人一起成长,一起变好。
周末,赵磊破天荒地主动提出回老家看看。林悦有些意外,问他回去干什么,他说想跟赵哲好好谈谈,也跟爸妈把话说清楚。
两个人开车回了老家,一个多小时的路程,赵磊开得很慢,像是在酝酿什么。林悦坐在副驾驶,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又从郊区变成乡村。麦田已经黄了,风吹过去,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滚,很好看。
到了家门口,赵秀兰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到他们的车,她先是一愣,然后赶紧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迎上来:“小磊、悦悦回来了?快进屋坐,我去给你们倒水。”
林悦注意到赵秀兰的态度跟上次完全不一样了。上次来的时候,赵秀兰坐在客厅里骂她,这次却主动倒水,脸上还带着讨好的笑。她知道,不是赵秀兰变好了,而是赵磊的诊断证明让赵秀兰理亏了。
赵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他们进来,站起来喊了声“哥,嫂子”,表情有些局促。林悦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份打开的文件,好像是购房意向书。
“小哲,我们谈谈。”赵磊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赵哲坐下来,赵秀兰端着两杯水走进来,放在他们面前,也在旁边坐下了。
“妈,小哲,”赵磊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今天回来,是想把话说清楚。小哲买房的事,我和林悦不会再出钱了。一分都不会出。”
赵秀兰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她忍住了,没有发作,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妈,我知道你不高兴。”赵磊继续说,“但你想想,我和林悦也快三十了,我们没房没车,连个孩子都还没有。我们那点存款,是我们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小哲要买房,应该靠自己努力,而不是靠哥嫂帮衬。他已经二十八了,不是十八,该学会独立了。”
赵哲低着头,没有说话。赵秀兰的眼圈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来。
“还有妈,”赵磊的语气更加认真了,“以后你不要再给林悦打电话说那些难听的话了。她是我的妻子,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你要是再骂她,就别怪我跟你翻脸。”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秒。赵秀兰抬起头看着赵磊,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她养了三十年的儿子,从来都是对她言听计从的儿子,居然为了一个女人跟她翻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赵磊的表情,又咽了回去。赵磊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平静的坚定,那是她从未在儿子脸上看到过的表情。
林悦坐在赵磊旁边,没有说话,但她的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这个男人,终于学会站出来了。
赵哲忽然开口了:“哥,嫂子,对不起。我妈跟我说的那些事,我不知道会给嫂子造成那么大的困扰。买房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不麻烦你们了。”
赵秀兰听到小儿子这么说,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哽咽:“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本事,不能让小哲风风光光地结婚。我不该跟你们要钱,不该为难悦悦。是我这个当妈的没做好。”
林悦看着赵秀兰的眼泪,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赵秀兰的眼泪里有一部分是真的,但有一部分是表演出来的。这个女人这辈子都在用眼泪操控身边的人,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方式。但不管怎样,赵磊今天的表态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步,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再追究什么。
“妈,”林悦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以后家里有什么大事,大家一起商量,别再一个人做决定了。赵哲买房的事,我们可以帮忙想想办法,但直接拿四十万这种事,以后别再提了。”
赵秀兰点了点头,抹了把眼泪:“好好好,不提了,以后都不提了。”
从老家回来的路上,赵磊一直没说话,但林悦注意到他的眼眶是红的。她没有问他在想什么,只是把手搭在他的腿上,轻轻拍了拍。赵磊伸出右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握紧了。
车窗外,麦田一片金黄,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美得像一幅画。
林悦靠坐在副驾驶座上,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久违的踏实感。她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跟赵秀兰闹矛盾,也不知道赵哲的房子能不能买成,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和赵磊是真的站在同一边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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