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还没扫把高。红高粱杆扎的扫把,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穗子磨得发亮,扫起来“唰唰”响。堂屋的地是泥的,扫轻了灰不起来,扫重了扬得满屋都是。母亲教我先洒水,水不能多,多了和泥;不能少,少了压不住灰。
我洒水扫地。
我端着一碗水,像做实验,洒一圈,退一步,再洒一圈。红高粱扫把扫过去,地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纹路,干干净净,像刚梳过的头发。扫完堂屋扫厨房,厨房灶台边总有掉落的柴火屑和碎菜叶子。我把它们拢成一堆,撮进簸箕,倒进灶膛里当引火柴。
然后换成竹子扫把扫院子和大门外。乡下房子大,堂屋、厨房、厢房、猪圈,转一圈下来,手酸,腰也酸。母亲还要来检查,站在那里就说“边边角角没扫干净”。我嘟着嘴重新扫,她站在旁边看着,不说帮忙,也不说算了。
母亲说我没有扫干净。
父亲不一样。他牵着水牛回来,看我弯腰扫地,他宠溺的笑着说歇会儿。再弯腰把牛绳系好,起身去井边帮我打水。水桶太沉,他提到厨房门口,倒进缸里,再出去帮我提第二桶。母亲看见了,说“你惯她”。父亲嘿嘿笑,不顶嘴,照样提。
父亲看到我干活就宠溺的笑。
那时候我不懂。我以为母亲不喜欢女孩。别人家的妈搂着女儿喂饭,我的妈让我扫地、打猪草、砍柴、择菜。她的嘴像一把尺子,量我的懒,量我的笨,量我哪里没做好。
可是她的菜园子是软的。我想找母亲,不用去别处,径直去菜园子就行。她不是在栽菜,就是在浇水,要么蹲在地垄上拔草。菜园子在村东头,不大,被她收拾得寸草不生。韭菜一行,青菜一行,黄瓜搭了架子,丝瓜爬上了墙。她蹲在那里,手上有泥,脸上有汗,太阳照着她花白的头发,亮晶晶的。
母亲每天在菜园子里忙着。
回来时篮子里总是满满的,韭菜还带着露水,黄瓜顶花带刺,青菜根上沾着泥。她往地上一倒,让我择菜。我搬个小凳子坐下,把黄的叶子摘掉,把根上的泥抖干净,把韭菜一根一根理顺。母亲在旁边洗锅,切腊肉,吩咐我烧火。灶膛里的火映着我的脸,锅里的菜噼里啪啦响,馋得我直咽口水。
我帮母亲择菜。
菜端上桌,我扒着碗吃,母亲问我好吃吗,我说好吃。她说:“你就是喜欢吃菜。”语气是嫌弃的,嘴角是翘着的。
那时候我以为母亲是后娘。她让我打猪草。方圆几里的田埂、沟渠、山坡,哪里有野菜我一清二楚。苦麻菜、灰灰菜、马齿苋,认不错。背着竹筐,拿着小铲子,一蹲就是半天。筐装满了背不动,就拖着走,拖到家门口,把野菜倒进瓷盆里,压井水洗两遍,倒进猪食槽。两头猪崽吃得“吧嗒吧嗒”响,尾巴摇得像风扇。
我常常打猪草喂猪。
我看着它们一天天圆起来,过年就能杀年猪了。母亲把大块的骨头肉切下来,炖一锅,我和哥哥拿着啃,满嘴流油。每次猪草打了,就挑上竹担,上山砍柴。那时候我瘦,柴火担子压得肩膀生疼,换个肩继续走。母亲说砍满再回家。我蹲在山上,把柴火一根一根码好,码得整整齐齐,装进担子挑一段路,歇一下,再挑一段。到家了,母亲看一眼,说“今天砍的柴好,都是硬的”。我就笑了,肩膀磨破皮的事也不疼了。
我挑着我弄的柴回家。
闲下来的时候,母亲纳鞋底我绣花。绣花比扫地有意思。母亲自己剪鞋样,我自己画花样,有时是梅花,有时是喜鹊,有时是一对鸳鸯,寥寥几笔,像活的一样。我用针线把花一片一片填满。母亲坐在旁边纳鞋底,时不时伸头看一眼。绣完了,她看了很久,说:“绣得真不错。
母亲纳鞋底我绣花。
“窗外的槐花落了几朵,粘在窗纸上,她没有拂。她把那朵花和那朵绣花放在一起看了很久。我那时候不懂,以为她只是随口夸一句。现在才明白,她看的不只是一朵花,是我一针一针坐在她身边度过的那些下午。
我长大了。嫁人了。嫁了一个没有婆婆的人。母亲年轻时常说:“女孩子不能懒,懒了嫁去婆家要被骂。”她自己没有婆婆,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我出嫁那天她低声对我说:“那边没有婆婆,省得你挨骂。”她琢磨了很久给我找的婆家,原来怕我受委屈,提前替我搬走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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