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同没顾上别的,把她打横抱起来。缺了小指的那只手兜着她的肩,指节顶着柴房的木板门,用力一推,门轴吱嘎作响,差点把整扇门掰下来。他一路小跑到赤脚医生家,敲了半天门才敲开。医生给婉芹打了针,开了药,说再晚点怕是要烧成肺炎了,那条胳膊也得烂掉。

陈大同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医生把她发炎的胳膊放在他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把嵌在肉里的碎竹签拔出来,一根、两根竹签细小如芒刺,有些已经长进新生的肉芽里,他拿镊子拨了好几次才拨出来,每一下都跟着渗出一小颗暗红的血珠子。他用凉水给她擦额头,擦手心,擦脚心。

医生说再晚点就肺炎了,并帮她拔出刺。

后半夜她退了烧,他才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她的手冰凉凉的,像一块捂不热的玉。他用自己粗糙的手掌包着,想把自己那点热气全渡过去。可她的手还是凉的,他也一夜没松。

第二天婉芹醒了,看见他趴在床沿上睡着了,眉头皱着,缺了小指的那只手还握着她的手腕,五指收拢,像怕她跑了一样。她没有抽手,就那么让他握着,看着他鬓边新添的白发。不多,就那么几根,夹在黑发里,像夜里落了一层薄霜。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那几根白发。他醒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

他握着她的手守护一夜,睡着了。

他看着她,没说话。她也看着他,也没说话,可她的手没有收回去,他也由着她碰。还是她先开的口。“我没有跟马老板。”她说,声音小得像怕惊动什么。“我知道。”他说。“我后娘骗我的,她让我帮他那俩孩子买衣裳。买完了,她就同意我们。”“我知道。”“那你为什么生我的气?”陈大同没接话,低下头,把那只捂了她一夜的手慢慢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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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芹向他解释没有跟马老板。

婉芹看见了,一把攥住。“你说话呀。”“我没生你的气,”他说,声音闷在喉咙里,像远处传来的雷声,“我生自己的气。我没本事,只能拿出那么多钱。我怕你等不及了。我看见你跟别人走在一块,我就怕。”婉芹的眼泪又下来了。“我没跟别人走,”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一直在等你。我怕你误会,怕你不理我,怕你不要我了。”陈大同伸手,用那只缺了小指的左手,笨拙地给她擦眼泪。

他的手粗得像砂纸,睫毛都蹭得生疼,可她没躲。“别哭了。”他说。“那你还生气吗?”“不生气了。”“那你以后别躲我。”“不躲了。”婉芹破涕为笑,又哭又笑的,把鼻涕眼泪蹭了他一手。他也不嫌,就那么由着她蹭。

他向她承诺不躲她了,并帮她擦眼泪。

窗外的槐花被风吹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她伸手拈了一朵,放在他手心里。“你以后也别怕。”她说,“我不会跑。”他把那朵槐花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像那年攥着从她篮子里拿走的鸡蛋。

两天后,陈大同去找了马老板。他站在马老板的砖厂门口,太阳很毒,晒得头皮发烫。门卫问了他好几遍找谁,他只回了一句——“找你们老板,谈婉芹的事。”马老板在办公室里喝茶,见陈大同进来,连眼皮都没抬,只顾拿壶往杯里续水。

陈大同来砖瓦厂找马老板说事。

陈大同站在他面前,把婉芹这些年受的苦一句一句说给他听——后娘如何打她,刘婆如何传闲话,村里人如何白眼相看,她如何一个人上山砍柴、下地插秧、挑水浇菜,冬天手冻得拿不动筷子还要洗衣裳,夏天晒脱一层皮还要割麦子。她又如何被后娘逼着嫁人。“她没有一天为自己活过。”陈大同说,声音不高,但稳得住,像一堵风吹不透的墙。

陈大同对马老板讲婉芹的悲惨遭遇。

马老板端着茶杯的手停了,抬眼看了看他。“你一个穷木匠,凭什么替她出头?”陈大同把左手伸出来,缺了小指的那只,摊在马老板面前。“就凭这个。”他说。马老板看着那截缺失的小指,看着那排参差不齐的指节,看着那些老茧和裂口缝里洗不掉的木屑和墨渍,很久没说话。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把他脸分成明暗两半。

陈大同给马老板看他可以为婉芹断手指。

忽然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客套,是那种寡淡中带着一点自嘲。“你倒是实诚。”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里有些钱,算我给你们的贺礼。她后娘那个贱女人拿我的钱我不稀罕,不要了。我看重的是重情重义。”陈大同没接。“你别多想,不是给你,是给她。这年头,像她这样的女人,不多见。像你这样的男人,也不多见。”

马老板被重情重义的他打动并赠钱。

被吹进来的风掀开一角的信封,露出里面厚厚一沓新票子。陈大同再次伸手把信封推回去。“我们不要。我们自己挣。”马老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信封收回去,重新塞进抽屉里。“行。”他说。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们结婚的时候,给我送一点喜糖就行。”陈大同点了点头,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把攥了一路的那朵槐花搁在门框上,花瓣已经被汗浸得发蔫了,颜色也褪了,从他手心里取下来时还沾着一点干了的印迹。“喜糖会送的。”他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马老板接受他不要钱,要求他送喜糖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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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陈大同和婉芹在槐花树下成了亲。马老板没来,但托人送了两套衣服,两辆崭新的自行车,还有一块红绸和两床上等被子,红绸上压着一张纸条,就一行字——“好好过日子。”婉芹把那块红绸系在槐树枝上,风一吹,红绸飘起来,像一朵倒挂的花,像一团烧不尽的火。亲友们要求新人骑着自行车环绕一周,婉芹幸福地笑了,他微皱着眉不知是甜还是酸。

新人骑着马老板送的自行车环绕一周。

后娘那天没有露面。刘婆倒是来了,站在人群后面,手里牵着那个傻闺女,闺女嘴里还叼着陈大同上回给她买的油饼。刘婆不往跟前凑,也不吭声,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看,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脚下的影子比谁都重。她教了一辈子的坏,到头来什么也没捞着。她的闺女还是傻,陈大同没有要。

太阳从槐树叶子中间漏下来,在青石板上画了一地的碎光。婉芹穿着一件新做的红花布衫子,头发上别了一朵玫瑰花,脚上是一双新的布鞋——陈大同在镇上托人捎的,这是她这辈子穿过最新的一双。

婉芹今天穿得很漂亮,陈大同也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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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槐花树下,看着陈大同从人群里走过来。那天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衫子,领口洗得发白,缺了小指的左手背在身后。走到她面前了,他也没把手伸出来。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动,自己伸手去拉。他那只背在身后的手攥着一个槐花做的花环,花瓣有些皱了,是早上在树下现捡的。

他把那个花环套进她的脖子上,又拿起她的手,手指碰到她手掌时,她觉出那截缺了小指的指根在微微发抖。“就这个戒指?”她嗔怪地问他,眼眶里早蓄满了没掉下来的水雾。“以后挣了钱,再给你买真的。”他说。她把那个花戒指贴在胸口,那个皱巴巴的花环花瓣蹭着她新衣裳的领口,留下黄白色的擦痕,怎么也拍不掉。“这就是真的。”她说。

虽然戒指是花自然香,有情人终成眷属。

风吹过来,把槐花吹了他们一头一身。他们谁也没躲,就那么站在那里,让花落着。落满了肩,落白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