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湖州日报)
转自:湖州日报
孙贤龙
运河连接太湖水系,流过嘉兴三塔镇守的湾头,也泽润着湖州飞英塔影倒映的城垣。有诗云:“飞英木石双魂守,三塔砖檐一水牵。南北相望皆入画,禅心浪迹共千年。”三塔与飞英塔,千年守望,呵护浙北的安宁与繁华。
一
三塔矗立在嘉兴三塔路运河旁。据塔旁碑文介绍,三塔是为镇潭中白龙、保佑航运安全而建的,“始建于唐代”。而嘉兴文化学者杨自强研究推测,三塔应建于五代。不管哪个结论,皆印证其历史悠远。
我们今日所见的三塔,是依据史料重建,2000年落成,沿用八面密檐式砖塔形制。三塔中间一座最高,18.8米,两侧两座稍低。历代地方志中记载为七层,而在现场看,主塔为九层,两旁副塔为八层。三塔是砖塔,由一块一块砖累积起来的。驻足塔前,惊叹工匠技艺,也读懂了其隐含的道理:合抱之木,生于毫末。每一块砖都该在它的位置上,是位置赋予了它的意义。
三座塔成“品”字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能看到三塔完整的风姿,互不遮挡。三塔并峙的景象引起广泛关注。从历代文人的笔下,到登上1926年美国《国家地理》,这座塔的魅力跨越了时空。但比视觉艺术更有意思的,是地方史志所载:“塔建成,少有翻船。”
与三塔遥相呼应的,是西北百里之外湖州城东北的飞英塔。此塔为七级八面楼阁式塔,通高55米,砖木混合结构。宋《嘉泰吴兴志》记载,“本浮图碑云:僧云皎咸通中飞锡长安,僧伽授以舍利七粒及阿育王饲虎面像,遂归建塔。”与嘉兴三塔镇水护航的功用不同,飞英塔自始建起,便是为守护佛门宝物而建。
今天的飞英塔,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大修过以后的样貌。史志有云,飞英塔始建于唐咸通五年至咸通十三年(864一872年),“忠凯禅师募众建。”北宋开宝年间(968—976年),为了保护此塔,“遂复增建木塔以外”,形成“塔里塔”的特殊结构。
步入塔内,只见八面五层石塔昂首站立。这是在南宋绍兴年间(1131—1162年),重修的仿木楼阁式塔。尽管岁月无情,表面少不了斑驳,但是,青白太湖石上的雕刻依然栩栩如生,须弥座上的石榴、缠枝花纹和化生童子精美绝伦,八方石狮奔腾跳跃,尤其是塔身的千佛像形象逼真,难怪史书记载,这是件体积庞大的雕刻艺术品。
抬头仰望,横竖交叉的斗拱结构,宛如无数双手臂相互支撑,将屋顶的重压悄然分解,稳稳地托起了外塔的上部。“斗”与“拱”不争不抢,在无声中达成默契,以集体的力量扛起风雨,古代工匠的智慧,始终在诠释着做人的道理。
二
从现在嘉兴市区的吉杨路到三塔路,京杭大运河连拐两个几乎是直角的湾,历史上称为三塔湾。据《至元嘉禾志》所述,此处有白龙潭,水流湍急,行舟过此多沉溺。人们推测:“潭中有白龙兴风作浪,于是运土填潭,建三塔以正之。”古代生产力水平不高,面对三塔湾经常发生沉船事故,建塔镇白龙。一方面契合了社会大众的心理愿望,把抽象的恐惧转化为具象的砖塔,实现对自然风险的“象征性征服”。另一方面起到了运河航标灯的作用,告诉来往船只,前方是急湾,小心驾驶。原来,“宝塔镇河妖”的“超自然的力量”,不是来自于塔,而是人们自己。
飞英塔的传说则另蕴深意。飞英塔是为珍藏舍利及阿育王饲虎面像而建。据宋《嘉泰吴兴志》记载,因有“神光见于绝顶”,所以建外塔来保护内塔。取佛语“舍利飞轮,英光普现”之义,将外塔命名为飞英塔。运河之三塔镇的是水险,湖州之塔守的是心神。“英光”代表精神超越肉体死亡而达到的永恒境界,给予人们对生命不朽的希望。湖州人远行,回望看不见飞英塔了,才是真正离开了家;归来见到飞英塔,便是回家了。飞英塔在湖州人心中,超越了宗教范畴,转化为一种地方自豪感和文化认同的符号,代代相传。
三
岁月更迭,三塔几经兴废。上世纪七十年代,嘉兴三塔被拆除。直至上世纪末,方在原址之上依据史料重建。不仅重建了三座砖塔,还重建了牌楼,恢复了苏轼汲水煮茶亭,新建了2.8公顷的Z字形三塔运河公园。绿树掩映,曾经的南湖八景之一“茶禅夕照”又回来了。
原址,是一个无法替代的文化磁场。它不仅是地理坐标,更是历史事件的发生地、集体记忆的承载物。每一次在原址的重建,都是在同一个地理坐标上,进行了一次“历史地层的沉积”。拆了真文物建假文物,是破坏性的,而重建是对创伤记忆的一种修复和超越,宣告着文化生命的复苏与向前看的姿态。
飞英塔历朝历代多次修理。《湖州府志》显示,古代最后一次修理是在清道光十五年。1982年历经四年修缮,石构件归位加固,外塔恢复宋式风格,重现雄姿。这是一次“修旧如旧”的庇护式重生——以现代技艺,支撑起古老的形神,让那“塔里塔”的奇观得以穿越时空,依然矗立于当代人的仰望之中。
梁思成先生对“修旧如旧”有个形象的比喻,他说,这好比自己在美国时镶牙,那假牙的颜色是稍稍发暗,牙的间距也有所加大。如中老年人应有的一样。古建筑的修缮,就得长一颗颜色和牙间距与年龄相协调的“牙齿”。
“修旧如旧”是时间维度的延续,目标是“让时间可见”。修旧如旧与重建不同,它是更加原真的历史累积叠加。
重建,是为断裂的历史接骨;修旧如旧,是为老去的时光驻颜。一者需要勇气,一者需要耐心。三塔和飞英塔的身世给了我们保护文物的启示。
四
据《嘉兴市志》记载,为了防止纤绳损坏佛塔,在塔前竖了两个石柱。在三塔重建中,细心地恢复了石柱,其中一个还是原石。抚摸着石柱上深浅不一的勒痕,这是无数纤夫用绳索磨出的印记。运河的繁荣,正是由这千万人的筋骨之力“背”来。
运河的开通为水土开发创造了条件。文人李翰在《全唐文》中深情描述:“嘉禾在全吴之址最腴,故嘉禾一穰,江淮为之康,嘉禾一歉,江淮为之俭”。自此,嘉兴成为农业产粮区。
嘉兴和湖州地域相连,文化相亲。建塔的初衷各异,百姓祈愿安宁幸福的心却始终如一。湖州先民保护佛塔,但没有停留在对“神光”力量的期待和精神寄托上,而付诸止息灾厄、带来太平的行动上。
太湖东岸,七十三溇港至今仍有六十二条在运行。每一条河道靠近太湖的地方都有一座闸,每一座闸后都是一片圩田。水涝时,关闸挡太湖水;干旱时,开闸引太湖水。先民们做的,不是建塔镇龙,而是疏浚、修闸。
史志收录的《清朝徐起渭重修飞英塔记》云,道光十五年,归安知县徐起渭主持重修飞英塔。士绅们说,塔主文运,修塔能多出举人和进士。徐起渭客气地驳了回去:“塔之兴废,岂真与文运相关?”他说,修塔只因它是古迹,只因年成好、大家有余钱。他驻笔良久,在文末写下一句劝勉的话:“无竞于虚名,无狃于近效,益务崇德进业。”不必争虚名,不必求速效,只问自己是否崇德、是否进业。
这句话,竟与溇港的疏浚、三塔石柱上的勒痕遥相呼应。千百年来,运河两岸的人们,期盼佛塔的神力,但更明白要靠自己的努力:每年清一次淤泥,每趟过湾时收一收纤绳,每一代人修一次坍塌的塔。修了一千年,塔便还在。夕阳下,石柱上的勒痕又深了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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