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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7日破晓,业务员吴晓超驱车行驶在高速路上。他昨晚喝了小酒,仍旧焦灼。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2023年的报告显示,新能源汽车退役后,75%的电池没进入合规回收渠道。今年4月的新规要求,每块退役的动力电池都必须配备“数字身份证”,实现全生命周期可追溯。

新规发布的一周里,没有一家汽车报废厂给他发来“有货”的消息。只有客户反复问他:“能不能‘做溯源’?你们是白名单企业。”

动力电池回收的赛道上,有超过20万家注册公司。所谓“白名单”,是经工信部认证、具有资质的正规军,全国仅156家。

但他抢到的货越来越少,公司一年6万吨的产能“吃不饱”。

在行业中,守规变成吃亏,漏洞钻出捷径,更多人挤在同一条路上迷失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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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收商的仓库里有一批不合格电池,只能回收后打粉。 记者 摄

源头的空缺

吴晓超决定从电池的源头追踪。

国道边,“哐哐”声越来越响。数百辆汽车停满报废厂的空地,生锈的铁壳叠成小山。这里本是电池退役的第一站。

去年年中,仍是工程师的吴晓超在烂尾项目里亏了数百万元。他正茫然时,手机屏幕出现一条推送,“新能源车的动力电池预计迎来退役潮。”

新闻里说,一颗动力电池的循环寿命在2000到3000次,换算下来,能支撑一辆新能源汽车行驶60到80万公里。换电池,按每度电1000元计算,一个电池包得6万元,而最便宜的新能源汽车不到3万元。报废,成为更现实的选择。

行业预测,2026年汽车动力电池的退役量将达到50万吨,市场超过千亿元。按照规范,车主需要把车送到有资质的报废厂,由报废厂回收整车、拆下电池包,再交给合规的回收企业处理。

“一个池子的水足够满,总会有水花溢出来。”他决定入行,托朋友介绍,进了家白名单企业。

真正来到报废厂,他见到另一番场景。

在大部分厂里,都是燃油车的残骸。偶尔有一辆新能源车,他蹲下一探,底盘空荡荡的。重达200多公斤的电池包不见了。

00后张朗是汽车报废厂的老板,去年他刚从国际贸易专业毕业,父亲让他接手家里的工厂。

“我对车根本没兴趣。”张朗说。

父亲劝他,车一定会有退休的那天。这是一个终身能有回报的行当。

张朗答应了。他没有更好的工作选择,“比起外面,家里的风总要小得多。”

但他很快经历落差。当地商务部门早有规定,车辆报废时要“车电一体”:新能源汽车缺了动力电池,将无法完成注销。

他指着机动车回收证明的右下角,每一块电池都有一个编码,“就像是电池的身份证。办理报废手续后,证明我们留存一份,另外几联返给车主。”

可部分电池的身份,在源头便断了线。

张朗说,新能源车的电池编码没有显示在行驶证上。每一台车,他都得在电池包上反复翻找——各个厂家、车型的编码位置各不相同,没有统一标准。有些编码是打印的白色标签,有些刻在金属铭牌上。

他遇到过一台车,电池编码的标签已被磨得看不清,沾满灰尘。他拍视频上报商务部门,审批、汇报,折腾好几天,最后只得在编码处打了一道横杠。

更让张朗头疼的是,“很多人压根不知道有正规厂家的存在”。

他去4S店为车主办手续,总有人凑上来:“车要报废?卖给我得了。”

张朗把这些人统称为“车贩子”,“他们往往跨区域作战”。

刘良便是其中之一。他见到,在县城里没有大型的4S店,个人注册一个营业网点,就能回收周边的报废车。

“报废厂的价格在小地方很透明,按吨算。”刘良只要多给一两百元,就能谈下生意。

他算过账:一辆30多度电的新能源车,整车价格9800元。单一个电池包就能卖7000元。抽走电池后,把车壳拉到行情更好的大城市卖给正规厂家,只有他们能为车主办出销户手续。

“怎么会要求带电池呢?”刘良不解。三个月前他刚卖了一台空壳车,“把电池的码给他们,就能出手续,一星期就下来了。”

张朗苦笑,更多报废厂正成为贩子的“下线”。

起初他和同行很气愤,“大不了鱼死网破,大家都别做生意了。”

可去年底以来,他见到每天进厂的报废车,从60台滑到50台、20台,收入减少了近一半。他渐渐收起贩子转卖的车辆。

在圈子里,有厂家收了没有电池包的铁壳。一位报废厂的老板说:“拆了也能赚100块钱,为啥不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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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上的电池编码没有统一样式,很多编码是白色标签。 受访者供图

膨胀的行业

那些被截胡的电池包去了哪儿?

吴晓超走进城郊的新能源产业园里。50米的路途,挨着四五座白色工厂,高悬招牌,“紧跟国家发展战略”“大力发展低碳环保经济”。

老板领着他进门看货。撬开木箱,叠着满是灰尘的电池,打开油漆桶的盖子,里面是铜片。他拨了拨写着“食用玉米淀粉”的编织袋,黑色的电池粉末露出头。

吴晓超早已习惯,“收电池就和开盲盒一样。”

他研究过,动力电池回收产业分得很细。一个汽车电池包里往往有数百到数千片电芯。拆开电池包之后,要进行“分容”,即检测每一片电芯的容量。

容量在80%以上的电芯,能够放在其他低功率设备上使用,比如户外应急电源、三轮车等。容量在50%以下的电芯,一般打成黑粉处理,提取金属,再生为新的电池。“每一片电池,利用的方式都有所不同。”

他叹了口气。也正因此,行业开始膨胀。

中间商汪禹就在数月前挤进回收的赛道。2021年,动力电池的原材料价格从每吨几万元涨到六十万元,他的哥哥跟着身边人率先冲进行业。

去年底,圈子传闻有大资本操盘,金属价格飙升。汪禹哥哥一口气买了40吨货。可一夜间,价格跌穿,这批货都砸在了手上。他把五个仓库卖得只剩一个,喊汪禹“抄底”。

“干这行就靠赌,就和玩股票、期货一样。”汪禹没犹豫就答应了,“这不就刚好踩在国家发展的战略上。”

他知道那些溯源的国家规定,没放在心上,“没出问题就没啥事儿,肯定要紧一下,时间一长自然就松了。电池一旦流到个人手里,还怎么强制?”

他说,这一行所有人本就盯着“价高者得”。

“大公司、大厂都是通过招投标、竞拍的方式,数百辆车为一批交易。”他通常从个人那里拿货,只看电池的价格和外观——有没有鼓包、火烧的痕迹,便能报个价。

他细数,车贩子卖给贸易商,贸易商卖给小作坊,小作坊组装后再卖给下一级贸易商……每一手都在转卖,每一手的把关也远比上游宽松。

汪禹见到,交易合同里只有容量、重量的规定,没人会加上溯源的协议,也没人会讲究扫码的事。“万一出了安全问题就要承担责任,谁愿意签?”汪禹也不知道自己手里的电池,“到底经过了几手、几十手”。

他有过困扰,好几回从小作坊进货时,收到了沙子、砖头。“我已经当面验货,他们打包时掺了东西。”收费按吨计价,汪禹打电话质问,对方回复:“一旦成交,概不负责。”

今年以来,随着原材料价格再次上涨,涌进来的人更多了。

“全国都在抢货。”汪禹去收货时,对方常说电池已经好多人竞拍过了。“几下子就把市场搞乱了。”为了拿到货源,他不得不把利润压到20%、10%。

吴晓超的业务就是这样被挤掉的。

公司每年6万吨的产能,实际需要近8万吨的原材料。为了填饱机器,他和同事们忿忿地把客户原本需要花钱处理的废料拉了回来。

有小公司找到他,说手头有几百吨的电池,仓库装不下了,要统一倾销给他。

吴晓超感到疑惑,那些电池本该直接流向像他这样的合规企业,但现实怎么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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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编织袋里放着铜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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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装箱里往往是拆下来的电芯。 记者 摄

合规的代价

后来他明白,遵守规则也会付出代价。

看完货,他和库房老板谈起价格。“你们给个数。”对面拿手指比了比下方,“还有人……”

吴晓超没敢出声。“说出口,大概率死。”他经历过,有一次电池粉末他报了“6800到7000(元每吨)”,结果人家一开口就是7300元每吨。

“那群人能接,我们也能接。”他忿忿地说。冷静下来后,他意识到这样做压根没有利润,恳求对方,“总要让我们正规军挣一点吧。”

吴晓超想起当初入职的选择。“白名单”的门槛,正是为了清理行业的混乱,保证电池利用安全、环保。

他见过隐患就出现在拆解过程里。在白名单企业,拆解人员必须配备证件,事先对电池“放电”防止短路。出现火花,应急措施就要立刻启动,由培训过的安全员盯着。还要配备处理废气、粉尘、噪声的全套设备。

吴晓超说,资金投入还有要求,“申请下来,最少也要3000多万元。我们一个厂,每年的流水量得6个亿。”

高昂的投入让交易没法赌。领导叮嘱吴晓超:买卖必须开票,收一两个电池,公司流程走不了。公司得保证货源稳定,报价要有最低红线,“万一电池打成粉之后,金属的含量没这么高怎么办?总要为产品预留风险。”

吴晓超去过小作坊。对方在郊区圈了片空地,工人拿撬棍、锯子,直接破碎还带着电的电池包。对方和他说,不暴力怎么拆?别人都在暴力拆,没什么问题。

开锂电池小店的苏银辉从贩子那里收过汽车的电池包。“他们拆,我们拆都一样。”他雇工人,自己也接过拆电池的活,“干一天,三五百块钱”。

省下规矩的成本,最终反映在报价上。

“一些夫妻档的小作坊,前期投入不到十万元。”汪禹和小作坊交易时,对方说,如果把汽车电池加工成其他电池产品,有时单笔买卖就能有30%、40%的利润。“他们的价格,就能比大公司高出三成,甚至四成。”

汪禹知道,部分小厂的拆解就像“定时炸弹”。一旦出现疏忽,很可能引发火灾。在他身边,“已经烧过了两三家”。一有居民举报风险,就到处搬仓库。还有人把电解液、废渣倒进乡村的沟渠、荒地里,污染了土地。

但他忍不住和对方谈起生意,“他们在,才让电池价值更高。”

吴晓超也听到过小公司的利润数字。他很惊讶,“我们现在能把利润做到10%,已经谢天谢地了。”

他开始默默记下每一家公司的名字,无论大小。做工程时的经验告诉他,比过价的对手是最好的合作伙伴,“我们现在是互相竞标,以后就能一起去把标拿下来,分分就好了,就双方来说利益是最大化的。”

那些小厂倾销的电池,最终又回到吴晓超的公司。

“我一个人不可能把每条路都走通。”他提高语调,“只要有利可图,干嘛不行呢?大家都能赚到钱,都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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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收公司的仓库堆满了各种电池产品。 记者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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贸易商和吴晓超展示油漆桶里的产品。 记者 摄

选择一条路

刚听说新规时,吴晓超有过期待。

“白名单的含金量肯定会越来越高。”他见到规定说,要建立全国统一的电池溯源信息平台,报废厂必须要将电池交给合规企业处理。

张朗早已干起溯源的事。电池从报废厂出库时,他要将下游公司的信息录入溯源平台,必须是有资质的合规企业。

“溯源已经写在合同里,属于安全责任。”张朗说,电池出厂后七到十个工作日内,“下游厂家要给我们一份溯源报告,证明电池已经流转到他们名下,否则没法在平台上闭环。”

但绕过规则的路也在被打通。

4月初,业务员陈南发了条朋友圈。他转发了推送《动力电池回收变天:史上最严新规落地,小作坊集体出局》。

他在转发文案中写道:“正宗白名单企业,有包来聊,有货可问,溯源能做,合作共赢666”。

“哪怕有规定,实际可以去操作一下这件事。”陈南说,他可以接受小作坊的委托,从报废厂收货,在溯源平台上录入自己所在的白名单企业信息。

“合同必须分开来签。”陈南强调,他和报废厂签交易合同,再和委托方签服务合同。“如果交易合同里的买家和溯源报告的开具方对不上,税务查起来不就有问题了吗?”

他每做一单“洗白”的业务,收250元。“我也不是非要挣这点钱。”陈南话锋一转,随着公司的利润越卷越薄,“这只是一个合作的契机,我能多加点朋友,一起去赚。”

如今,每一个人正在选择不同的路。

汪禹发现,圈子里大家开始纷纷观望。他不愿看到小厂消失,“这一行,一个链条不行了,其他人也没得做,利润空间都没了。”

他期望,在偏远的县城有一块规划用地,自己的公司和这些厂家也能被引导,“形成一个有监管的圈子,规避掉一些安全与环保的难处。”

张朗不敢收空壳车。他研究起下游的资质,选择了三家白名单企业合作。新规对违反电池编码要求、不履行信息报送义务的行为,设定了行政处罚。

成年后,他第一次觉得身上有了沉重的担子。家里的厂开了九年,“可不能在我手头出了事。”

吴晓超没碰“洗白”的业务。

返程的路上,他又想起当初的迷茫。

刚从大专毕业时,他去过一家五百强企业做销售。第一个月的业绩是零。

他问同事怎么开单。同事们说:“挖内部客户,你挖我、我挖你。要么压价。”尽管公司规定,利润不能低于8个点,但“只要三个点的利润,不会倒贴就行”。

不久后,同事们发现低价没法持续,把利润加到5个点、8个点,客户指责:“每次都加,是不是在骗我?”一个个走了。半年后,吴晓超也离开了公司。

如今他又对行业产生了动摇:只追赶眼前的数字,“到底有什么意义?

(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

原标题:《追溯起火的改装电池(中):在源头,电池如何“洗白”身份?》

栏目主编:王潇 文字编辑:王潇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冯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