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我掀了婚房的桌子。
红烛烧到半夜,喜字贴得满墙都是红。
可刚拜过堂的媳妇唐可馨,缩在床角,死死攥着衣领,浑身像筛糠一样抖。
我问她为什么,她嘴唇咬出了血,一个字不说。
我连夜骑摩托回了部队。风刮在脸上,刀割一样。
七个月后,哨兵跑进来喊:“连长,你媳妇儿抱着个孩子来了!”
我冲出去,看见她站在营区门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怀里的孩子裹着旧棉布,露出的脸皱巴巴的。
她看见我,眼泪掉下来:“越彬……我来看你了。”
我盯着那个孩子,心里算日子。
七个月零五天。
01
腊月二十六,天还没亮透,我家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
我妈郑秀娟天不亮就起来烧火,灶房里热气腾腾的。
蒸馒头的白气顺着门缝往外冒,整个院子都飘着一股面香。
我大姐叶秀兰在院子里摆桌子,二姐叶秀芳在屋里叠被褥。
邻居刘婶搬了条凳子坐在门口,一边嗑瓜子一边指指点点。
“哟,越彬这身军装真精神。”
“可不是嘛,当兵的就是不一样。”
我站在镜子前头,穿着一身新军装,扣子系得板板正正。袖口的褶子压了半天才压平,帽檐擦了又擦,擦得锃亮。
当兵十年,相了三回亲,都黄了。
头一个嫌我“一年到头见不着人”,说嫁给我跟守活寡有什么区别。
第二个更直接,连面都不愿意见。
第三个倒是见了,人家姑娘倒是挺好,可相完亲她妈打来电话,问我在部队能分到什么房子,能不能把户口迁到县城。
我说我就是一个连长,哪有这个本事。
她妈说了句“那就算了吧”,就把电话挂了。
那回我妈哭了一宿,说我再不娶媳妇,村里人非笑话她不可。
我嘴上说不急,心里也急。
眼瞅着快二十六了,村里和我同龄的人,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可馨是隔壁李婶介绍的,邻村的姑娘,今年二十二,据说性子老实,不爱说话。
头一回见面,安排在镇上的小饭馆。
她坐在我对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低着头,双手搁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我问她一句,她答一句,声音小得跟在嗓子眼儿里憋着似的。
“你平时在家干嘛?”
“做做饭,洗洗衣裳,帮我妈干点地里的活。”
“喜欢看戏吗?”
“偶尔看看。”
就这么一问一答,跟审讯似的。我心里想,这姑娘也太内向了。可李婶说她就是这种性子,老实,本分,不会耍心眼。
我想了想,老实就老实吧,总比那些嫌贫爱富的强。
后来她爸唐建明来我家吃饭。五十多岁的人,满脸褶子,手上的茧子厚得像树皮。他把带来的两瓶酒往桌上一放,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
“越彬啊,我这闺女,身子骨弱,干不了重活。”
“叔,我在部队有工资,用不着她下地。”
“那……那行吧。”
他又看看我,眼神里好像藏着什么话,但终究没说出口。
婚事就这么定了。前后不到一个月,彩礼三万,三金另算。我妈嫌贵,嘟囔了好几天。我爸说差不多得了,咱家这条件,能找到媳妇就不错了。
腊月二十六,吉日。
我站在院门口,穿得整整齐齐,可心里七上八下的。说不紧张是假的,我也算是老光棍终于熬出头了。
“越彬,快出来,你媳妇儿的车到了!”
我妈喊了一嗓子,我赶紧跑了出去。
一辆三轮农用车停在村口,可馨穿着一身红棉袄,头上盖着红盖头,被她爸搀了下来。
风一吹,红盖头在空中飘了一下,我伸手帮她压住,碰了碰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抖得厉害。
“别怕。”我说。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拜堂的时候,她低着头,身子一直在微微发颤。我妈在旁边急了,小声说:“孩子,拜堂呢,别这么紧张。”她听了,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我偷偷掀了掀盖头的角,看见她脸上全是汗,嘴唇发白,像是忍着什么。
“是不是不舒服?”
“没……没事。”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晚上酒席散了,院子里只剩几个帮忙收拾的。我招呼着把最后一桌人送走,转身往新房走。推开门,可馨还坐在床边,红盖头没掀,一动不动。
桌上的红烛烧了大半,蜡泪淌了一桌子。
我走过去,把她盖头掀开。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哭了?”
她摇头。
“那怎么眼睛红了?”
“风……风吹的。”
我没多想,坐到她旁边。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是肥皂的味道。我凑过去,想亲她一下。
她猛地往后一缩,整个人撞在床板上,“咚”的一声,听着都疼。
“你干嘛?”
她攥着衣领,浑身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我……”
“你到底怎么了?”
她不说话,只是摇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我心里那根弦开始绷紧。从床上站起来,问她:“是不是有人逼你嫁给我的?你是不是不愿意?”
她哭着说:“不是……不是的……”
“那你为什么?”
她咬着嘴唇,血都咬出来了,可还是一个字说不出来。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血压往脑门上涌。
前三回相亲失败的经历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那些姑娘拒绝我的理由,一句比一句扎心。可馨是第四个,可到头来,还是这样。
“你是不是心里有人?”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碰你?”
她跪倒在床上,给我磕头,磕得“咚咚”响。额头磕红了,磕破了皮,血珠子往外冒。
我眼眶一热,一把掀了桌子。
盘子碗碟摔了一地,红烛灭了,屋里瞬间暗下来。
“行,你不说,我也不问了。”
我抓起外套,推开门走出去。
“越彬!越彬你回来!”
她追了出来,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骑上摩托车,发动了引擎。风刮在脸上,冷得刺骨。身后传来她的哭声,一声一声的,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没回头。
02
回部队那条路,我骑了四个小时。
冬天的夜黑得早,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摩托车的灯光在黑暗里晃来晃去,路两旁的树像鬼影一样。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是可馨跪着磕头的画面,一会儿是桌上摔碎的盘子。
冷风刮得我脸疼,可心里那团火,怎么也灭不了。
到部队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哨兵看见我,愣了一下:“叶连长?你不是回家结婚了吗?”
“有事。”
我把摩托车往车棚一推,大步往营房走。一路上也没开灯,摸着黑进了宿舍,把门一关,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
那晚我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我听见操场上出早操的哨声。我翻身起来,洗了把脸,换上作训服,出去带兵了。
新兵们在跑障碍,我跟在后头跑了一圈又一圈。跑到大腿抽筋,跑到肺里像着了火一样,我才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越彬。”
我抬起头,看见赵志远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根烟。
赵志远是我当兵第二年认识的。他比我早一年入伍,现在是排长。这个人话不多,但眼毒,什么事都看得透。
“你不是结婚了吗?怎么跑回来了?”
“别问。”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把烟点着,递给我。
我接过来,抽了两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媳妇不好?”
“不是。”
“那你干嘛?”
我没说话。
他站在我旁边,也点了一根烟,两个人就这么抽着,谁也不说话。
“有事别憋着。”他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那之后的一个月,我把自己扔进了训练场。
白天带兵,晚上加练。单杠、双杠、五公里越野、四百米障碍,什么累练什么。累到倒头就睡,不给自己留任何闲下来的时间。
我以为这样就能忘了。
可馨的信来了。
第一封是婚后第七天,信封上写着“叶越彬收”,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没上过几年学的人写的。我看了半天,把它塞进抽屉里。
第二封是在半个月后,信封厚了不少,摸着像是夹了什么东西。
第三封是二月下旬。
我一封都没拆。
我以为只要不看,就能忘了那件事。
可村里人的电话不断。
先是邻居刘婶。
我妈打电话来,说刘婶老是往我家跑,说些风凉话。
什么“你儿媳妇那肚子不太对劲啊”,什么“这才一个多月,怎么就显怀了呢”。
我妈问我:“越彬,你媳妇是不是有了?”
我说:“我不知道。”
我妈不说话了。
再后来,村里又传来消息,说可馨肚子大了。
我算了算日子。我走的时候是腊月二十六,现在才三月份。就算她走的时候已经怀了,最多两个月,怎么可能显怀?
我心里发了狠。
那个女人,果然有问题。
四月中旬,我妈又打了电话过来。
“越彬,你回来一趟吧。”
“怎么了?”
“你媳妇她……她的肚子……”
“她怎么了?”
“村里人都说……说她偷人。”我妈的声音有点抖,“说她怀的是野种。”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你倒是说句话啊!”
“那孩子不是我的。”
“你怎么知道?”
“我走的时候她才刚过门,这才几个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妈说:“可她说是你的。”
“她说什么你都信?”
“那你回来看看啊!”
“我不回去。”
“你……”
“挂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沿上抽烟。
一根接一根抽。
第五根的时候,赵志远推门进来了。他坐在我对面,也不说话,就看着我抽烟。
“你是不是觉得,她有什么苦衷?”
“什么苦衷?”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有些事,不能光看表面。”
我转过头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就是觉得,你媳妇既然能嫁给你,肯定不是冲你钱来的。你一个破当兵的,能有几个钱?”
他走了。
我坐在那儿,把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
五月。
我妈又打电话来。
“越彬,可馨要去找你。”
“让她别来。”
“她说了,她必须去。”
“我不见她。”
“她说了,你不见她,她就跪在部队门口等。”
我挂了电话,气得踢了床一脚。
六月,可馨没有来。
七月,还是没有动静。
我以为她想通了,不来了。
八月初三。
我正在训练场上带着新兵练队列,哨兵跑过来喊:“连长!连长!门口有个女的,抱着个孩子,说是你媳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七个月了。
她抱着个孩子来了。
03
我往营区门口跑。
脚步越来越快,可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
她站在那儿。
八月的太阳毒得跟火一样,地上晒得冒热气。
她就站在太阳底下,没有遮阴的地方,怀里的孩子被一块旧棉布裹着,露在外头的小脸皱巴巴的,看着刚出生不久的样子。
她瘦得脱了相。
走的时候还有一点肉的,现在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
颧骨高高凸出来,眼窝深陷着,脸上被太阳晒得起皮,嘴唇干裂着,渗着血丝。
衣服洗得发白,沾着奶渍,袖口磨得毛了边。
她看见我,眼泪就掉下来了。
“越彬……”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来看你了。”
我走过去,盯着她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太小了,小得不像话。脸黄黄的,皱皱的,像一只没长开的猫。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轻。
我算日子。
就算她在我走的当天就怀上了,满打满算也没到八个月。这孩子看着虽然小,可怎么也不像早产了两个月的样子。
“谁的?”
她愣了一下,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
“你的。”
“你再说一遍。”
“真的是你的……”
“七个月能生出这么大的孩子?”
“他早产……生出来才刚过一个月……”
“早产?”我冷笑,“你刚才说生出来一个月,那你是六个月就生了?”
她不说话了。眼泪无声地往下流,一滴一滴,滴在孩子包着的棉布上。
“你走吧。”
“越彬……”
“我说,你走。”
我转身往营区走。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完……”
我走了一二十步,步子越来越沉。
身后传来孩子哭的声音。声音不大,像小猫叫一样,断断续续的,听着特别揪心。我不知道为什么,脚底下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走不动了。
赵志远正好从营房出来,看见我,又看看门外。
“没事。”
“那你媳妇儿怎么在外头站着?”
“让她站。”
他看了我一眼,往外走。
“赵志远!”
“嗯?”
“你别管。”
他没理我,径直走了出去。
我站在那儿,想回去,又觉得丢人。七个月不回家,媳妇抱着孩子找上门来了,我连门都不让进,传出去,我叶越彬成什么人了?
可那个孩子,怎么想都不对劲。
赵志远出去了好一会儿。
等他走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你出来一下。”
“干嘛?”
“你媳妇跪在外面。”
我愣了一下。
“跪着?”
“跪着,抱着孩子,就跪在门口,说你不出来,她就不起来。”
我走出去。
可馨跪在地上,头低着,抱着孩子的手一直在抖。
八月的太阳晒得她整张脸通红,汗把衣服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一绺一绺的。
孩子在她怀里哭,她一边抖一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念叨着什么。
“你起来。”
她没动。
“我叫你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眼眶里全是泪,嘴唇干裂着,渗着血丝。
“你不听我说完,我就不起来。”
“行,你说。”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说啊!”
“这儿人多……”
“那你跟我进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犹豫了一下,撑着地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摔倒。我没伸手,她扶着墙,稳住了身子。
我把她带到营区后面那片小树林里。
八月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林子里有块石头,她坐在上头,抱着孩子,低着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打在她身上,瘦瘦小小的,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草。
“说吧。”
她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一张纸。
纸叠得皱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看着像是被人反复拿出来看过很多遍。
“你……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打开。
一张市医院的诊断书。上面写着“子宫肌瘤,建议手术治疗,怀孕风险极高”。
我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乱哄哄的。
“什么意思?”
“我早就知道的。”她的声音很低很低,“还没认识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医生说我子宫里有瘤子,得做手术。如果怀了孕,风险很大,大人和孩子都可能保不住。”
“那你……”
“我和你相亲,我不敢说。我怕说了,你就不娶我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全是泪。
“越彬,我是真心想嫁给你。”
04
我攥着那张诊断书,手心都是汗。
纸被攥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了,可“怀孕风险极高”那几个字,怎么看怎么清楚。
“那新婚夜呢?”
“新婚夜那天,我本来想找个机会告诉你。可我害怕,怕你知道了,就不要我了。结果那天晚上,我吐了。”
“吐了?”
“嗯。拜堂的时候就有点恶心,我以为是自己太紧张了。晚上回房,闻到桌上的菜味,胃里翻得厉害。我忍着没吐出来,可是身上发冷,直出冷汗。你进来的时候,我正难受得不行。你靠近我,我脑子嗡嗡响,身上跟过电一样。”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医院检查。医生说,我怀孕了。”
“怀了?”
“嗯。医生说,大概四十天了。”
我心里算了一下。四十天,也就是腊月初的事。那时候我们刚定亲不久,还没办酒席。
“可是……”她咬着嘴唇,“医生说,我的身体情况,这一胎风险太大了。子宫里的那个瘤子,正好长在子宫壁上。如果胎儿继续长大,可能会压迫瘤子,引起大出血。医生让我好好考虑,是不是要这个孩子。”
“那你还……”
“我想要。”她抬起头看着我,“是你的孩子。”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医生说,前三个月绝对不能同房,也不能剧烈运动。否则孩子肯定保不住,大人也可能有危险。我当时就想,等三个月过去了,养好了胎,我再慢慢跟你说。可我没想到……”
她没说完,眼泪掉下来了。
“你怎么不把诊断书寄给我?”
“我寄了。”
“寄了?”
“婚后第七天,我写了信,把诊断书夹在信里,一起寄给你的。”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
“你没收到吗?”
我愣住了。
信。
那封信,我拆都没拆过。
见我不说话,她的眼神暗了下去。
“你没拆,是不是?”
我低下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说不出话来。
“我后来又写了一封,也没有回音。我想打电话,可村里没有电话,要去镇上打。我身子不方便,走不了那么远。我让我妈帮你打,你那边说你在训练,接不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以为……我以为你不想理我了。”
沉默。
林子里只有知了在叫。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发出细细的哭声。她赶紧低下头,轻轻拍着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我看着她的侧脸。瘦得棱角分明,太阳穴上的青筋都看得见。她的手也很瘦,骨节凸出来,指甲剪得秃秃的,上面还有裂口。
“那孩子……”
“真的是早产。”她说,“我怀到六个多月的时候,有一天晚上肚子疼得厉害。我以为是吃坏了东西,没当回事。第二天早上起来,见红了。”
“我被我爸送到镇上卫生院,医生说孩子保不住了,得马上生。我在卫生院躺了三天,才把孩子生下来。”
“生下来的时候,他才三斤多。医生说他能不能活,要看造化。”
她看着怀里的孩子,眼泪又掉下来。
“我在卫生院住了一个月,他就在保温箱里待了一个月。那些天我天天怕,怕他撑不过去。可他还是活下来了。”
“后来呢?”
“后来我出了院,回家坐月子。月子里我想了很多,我决定来找你。我带他来,就是想让你看看他。万一……万一我出了什么事,起码你见过他了。”
“什么叫“万一出了什么事”?”
她不说话了。
我蹲下来,看着她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真的很小。脸只有巴掌大,皮肤黄黄的,颧骨那儿有一小块红印。眼睛闭着,睫毛长长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孩子长得像你。
鼻子像,嘴巴也像。
可我不敢相信。
“你跟我去医院。”
“做个亲子鉴定。”
她愣住了。
“你不信我?”
“不是不信。”
“你就是不信我。”
她抱着孩子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叶越彬,我拼了命给你生了个儿子,你现在跟我说,你要去做亲子鉴定?”
“我只是想搞清楚。”
“那你搞清楚吧。”她把孩子往我怀里一塞,“你抱着他去,哪儿都能做。我在这儿等你。”
我抱着孩子,手一下就僵了。
那孩子太轻了,轻得不像话。躺在我怀里,像一只小鸟,呼吸轻轻的,心跳轻轻的,像随时都会消失一样。
可馨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我抱着孩子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孩子在我怀里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我,眼睛黑黑的,亮亮的。
然后,他笑了。
05
我抱着那个孩子,站在那片小树林里,半天没动。
孩子在我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的眼睛很黑,像两颗葡萄,亮晶晶的,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
然后他又笑了,嘴角往上弯,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可馨背对着我站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把孩子抱紧了些,走到她身后。
“你转过来。”
“可馨,你转过来。”
她慢慢转过身。脸上全是眼泪,鼻子红红的,嘴唇干裂着,渗着血丝。
“你要是真不信,我们就去做鉴定。做完鉴定,你把孩子留下,我自己走。”
“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真的。我来找你,就是想让你看看孩子。如果你不想要,我也不会赖着你。”
“我没说不要。”
“那你为什么不信我?”
她看着我,眼泪又流下来了。
“你知道这七个月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村里人骂我偷人,说我怀的是野种。我爸气得要和我断绝关系,我妈气得住进了医院。我挺着个大肚子去镇上买菜,人家见了我都绕道走。”
“我一个人去产检,一个人去卫生院,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生孩子那天,疼得我在床上打滚,旁边没有一个人。”
“可我从来没后悔过。”
“我嫁给你,是我自愿的。我给你生孩子,也是我自愿的。就算你不要我们娘俩,我也不怪你。”
她说完了,从我怀里把孩子接过去,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
“回村。”
“你回不去,我没车送你。”
“我走回去。”
“二百多里路,你抱着个孩子,怎么走?”
她没说话。
我几步追上去,拉住她的胳膊。
“别走了。”
她停下来,看着我。
“住一晚,明天再说。”
她低下头,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
“行,听你的。”
我带着她去镇上找了家旅馆。旅馆老板娘看见她抱着个孩子,又看看我,眼神怪怪的。
“给她开个单人房。”我说。
“多少钱?”
“算我的。”
可馨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你呢?”
“我回部队。”
她没说话,抱着孩子走了进去。
那一晚我没睡着。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她的脸。瘦得脱了相的脸,哭红了的眼睛,干裂的嘴唇。还有那个孩子,笑了那一下,像是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旅馆。
敲开门,看见她坐在床边,正在喂孩子。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赶紧低下头,背过身去。
“吃过早饭了吗?”我问。
“吃过了。”
“吃的什么?”
“粥。”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进来坐吧。”她说。
我走进去,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房间里有一股奶味,混着药味,不太好闻。
孩子吃完了奶,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可馨把他放在床上,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吐奶厉害,每次吃完都得拍一会儿。”
“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
“还没取大名呢。小名我叫他豆豆。”
“豆豆?”
“生出来的时候太小了,跟颗豆子似的,我就叫了豆豆。”
她说着,苦笑了一下。
“本来想让你取大名的。”
我心里一酸。
“可馨,我想看你的病历。”
“病历?”
“你之前在市医院看病的病历,还有孕期的检查报告。我想看看。”
她看了看我,没说话。低头从包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
“都在里面了。”
里面有好几份病历,最早的是一年半以前的。
还有几张B超单,子宫肌瘤的诊断报告,孕期各个阶段的检查记录。
我一张一张翻,看到其中一张B超单上写着“子宫肌瘤,位于子宫前壁,大小约4.2cm×3.5cm,建议定期复查”。
还有一张产检记录,上面写着“高危妊娠,建议转上级医院”。
我放下那些东西,抬起头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信里夹着的。”
“我不是说那个,我是说,相亲的时候就告诉我。”
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怕。”
“怕什么?”
“怕你不要我。”
“你怕我不要你,所以你就瞒着我?你知道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知道危险。可是我更怕……”
她没说完,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站起来,走到床边,坐在她旁边。
“把豆豆给我,你休息一会儿。”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
“我抱着他,你睡一会儿。你脸色很差。”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孩子递给我,自己躺了下去。
我刚把孩子接过来,她就拉住了我的手。
“你不生气了?”
我看着她的手。瘦得只剩骨头,手背上全是青筋。
“不生气了。”
“真的?”
“真的。”
她看着我,笑了笑,眼角的泪还没干。
“那就好。”
06
可馨睡着了。
我抱着豆豆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脸。她睡得很沉,眉头皱着,像是在做梦。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胸口起伏得很慢。
豆豆在我怀里也睡着了。他睡得比可馨香,小嘴吸着,像是在做梦吃奶。
我低头看着他。这么小的一个人,脸只有拳头大,头发黄黄的,头皮上的血管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头也很小,白白嫩嫩的,指甲盖跟米粒似的。
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他本能地握住了我的手指,握得很紧。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老板娘敲了敲门,端了碗鸡汤进来。
“你媳妇儿太瘦了,得补补。”
“不要钱,邻里邻居的。”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责备。
“小伙子,对媳妇好点儿。她抱着孩子来的时候,路都走不稳了。”
“我知道了。”
老板娘走了。
我看着那碗鸡汤,汤面浮着一层油,冒着热气。
我把豆豆轻轻放在床上,用枕头挡在边上。然后端着鸡汤,走到床边,拍了拍可馨的肩膀。
“可馨,醒醒,喝碗鸡汤。”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那碗鸡汤,愣了一下。
“哪来的?”
“老板娘送的。”
她接过来,端着,低头喝了一口。
烫的,她嘶了一声,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慢点喝,别烫着。”
她点点头,小口小口地喝。
“越彬,你也喝点。”
“我不饿。”
“你瘦了。”
“你才瘦了。”
她没说话,继续喝汤。
等她喝完了,我把碗接过来放在桌上,坐到她旁边。
“可馨,我有话跟你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说。”
“明天我跟你回村。”
她愣了一下。
“回村?”
“嗯。回去看看爸妈,也让他们看看豆豆。”
“可是……”
“可是什么?”
“我爸他……他说了,我要是敢来找你,他就不认我这个女儿了。”
“那我去跟他说。”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别哭。”我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是我不好,对不起你。”
她抓住我的手,握得紧紧的。
“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没告诉你。”
“要怪也是怪我。”我说,“我不该掀桌子,不该走。你跟我说了,可我连信都没拆。”
她低下头,抓着我的手,眼泪滴在我的手背上。
“行了,别哭了。你再哭,眼睛就肿了。”
她破涕为笑,擦了擦眼睛。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好听话了?”
“刚刚学会的。”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看着她的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晚上,我回了一趟部队,找赵志远请了假。
“请几天?”
“三天。”
“什么事?”
“回村一趟,把我媳妇儿和孩子接回来。”
赵志远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批了假条。
“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谢谢。”
“谢什么谢。”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对媳妇好点儿,听见没?”
“听见了。”
第二天一早,我借了赵志远的车,去旅馆接可馨。
车是辆旧吉普,军绿色的,坐上去颠得厉害。可馨抱着豆豆坐在后排,孩子一路都在睡,她一路都在笑。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
“你明明在笑。”
“我在好笑。”
“什么事这么好笑?”
“我想起咱俩第一次见面,你也在车上,也是这样,我坐在后面,你在前面开车。”
我想了想,确实有这么回事。
那是相亲的时候,李婶带我去她家见面,我开着我爸的破三轮去的。
“那时候你一句话都不跟我说。”我说。
“你不是也没说嘛。”
“我怕说错话。”
“我也怕。”
她说着,又笑了。
“其实那天,我挺喜欢你的。”
我心里一暖。
“我也是。”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到了村口。
我把车停在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熄了火。
可馨抱着孩子,看着村口的路,脸色有点白。
“害怕?”
她点了点头。
“别怕,有我呢。”
我下车,打开门,把她扶下来。
我们刚走到村口,就看见刘婶坐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把扇子,看见我们,眼神一下就亮了。
“哟,这不是可馨吗?回来了?还抱着孩子呢?这孩子长得可真……”
她说到一半,看见我跟在后头,脸上的笑僵住了。
“越……越彬?你怎么也回来了?”
“我送我媳妇儿回来。”
刘婶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眼睛滴溜溜地在我和可馨身上转,像是要把我们盯出个窟窿来。
我看了她一眼,拉着可馨的手往家走。
“走吧。”
可馨低着头,跟着我,走得很慢。
07
我家门口,我妈正蹲在院子里择菜。
她看见可馨,愣了一下。然后看见可馨怀里的孩子,脸色刷地变了。
“你还知道回来?”
“妈……”
“别叫我妈!”她把菜往地上一摔,“你不是去找他了吗?怎么,人家不要你?”
“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错了吗?你抱着个孩子去找他,他要是要你,你还能回来?”
“妈!”
我妈被我这一声吼吓了一跳,抬头看着我。
“越彬?”
“是我送她回来的。”
“你……你送她回来的?”
“嗯。”
我拉着一可馨进了院子。
我妈盯着可馨怀里的孩子,眼神复杂。
“这孩子……”
“是您的孙子。”
“孙子?”
“对,早产的,六月底生的。”
我妈愣住了。
“早产?”
“对。”
她盯着那个孩子看了半天,伸手想摸摸,又缩了回去。
屋子里,我爸听见动静,走了出来。他看见我,又看看可馨,脸沉得厉害。
“你还知道这个家?”
“爸。”
“别叫我爸。”他背着手走到院子里,盯着可馨,“我没你这个儿子,也没这个儿媳妇。”
“爸,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她怀着别人的孩子,你还要替她养?”
“是我的。”
“什么?”
“孩子是我的。”
我爸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你……你说什么?”
“孩子是我的。可馨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她。”
我把诊断书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说到可馨子宫里长瘤子,说到她怀孕的风险,说到她寄信被我扔进了抽屉,说到她早产,说到她抱着孩子来部队找我。
我爸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沉默。
我妈在旁边,已经哭起来了。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诊断书我还留着,你要看吗?”
我爸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他端了条凳子出来,放在院子中间。
“坐吧。”
可馨抱着孩子,坐在凳子上。
我爸蹲在她面前,看着她怀里的孩子。
“孩子叫什么?”
“还没取大名呢。”
我爸伸出手,粗糙的手指头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
那孩子被吵醒了,睁开眼睛,看着他。然后咧开嘴,笑了。
我爸的手抖了一下。
他站起来,背对着我们,肩膀抖了抖。
我妈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衣角。
“老头子……”
“别说了。”
他声音有点哑。
“进屋吃饭吧。”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有鱼有肉有汤。她一个劲儿地往可馨碗里夹菜,说“多吃点,多吃点,瘦成这样”。可馨碗里的菜堆成了山,她吃不下了,可我妈还在夹。
“妈,我真的吃不下了。”
“那就慢慢吃。不着急。”
我爸坐在桌角,一边喝闷酒一边看着我。
“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我想把她们娘俩接过去。”
“接过去?住哪儿?”
“部队边上租个房子。我申请调回附近的部队,这样能天天回家。”
我爸端起酒杯,一仰头喝了半杯。
“行,你有主意就行。”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可馨抱着孩子坐在旁边,低着头。我妈坐在她边上,一直在看她怀里的孩子。
“这孩子长得真像越彬小时候。”我妈说。
可馨笑了笑。
“尤其是这鼻子,一模一样。”
“你说,给他取个什么名字好?”
可馨抬起头看着我。
“让越彬取吧。”
“我?”
“你是他爸,你不取谁取?”
我想了想。
“叫叶远帆吧。远帆,远航的帆。”
“叶远帆……”她念了一遍,“好听。”
她低下头,对着怀里的孩子说:“豆豆,你以后就叫叶远帆了。爸爸给你取的名字,好听吗?”
孩子当然不会回答。
可她还是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看着她的笑,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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