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顺这地方,好吃的东西藏得深。你若不是本地人,走在街上忽然闻见一股子清香,准得四下张望,这味儿到底打哪儿来的?一个老太太,面前摆个竹帘子,上头一排排绿莹莹的小胖墩儿,叶子裹着,圆滚滚的,像刚睡醒的蚕宝宝。这就是苏耗子。也叫苏叶饽饽,也叫粘耗子。名字听着土,但你别被名字骗了,这东西一旦吃进嘴里,这辈子都忘不掉。
先说这玩意儿长啥样。一片苏子叶,绿得发亮,边缘带着细细的锯齿,摊开了有巴掌那么大。叶子里头兜着一团糯米面,捏成椭圆,鼓鼓囊囊的。蒸熟之后,叶子的颜色变深了,从鲜绿变成墨绿,表面还挂着一层水光,油亮亮的。你用筷子夹起来,它会晃,软得跟没有骨头似的。咬开一个小口,里头的糯米是半透明的,隐隐约约能看见红豆沙的暗红色,像琥珀里裹着一颗心。香气呢,你得凑近了闻。不是那种炸街的香,是一股带着草药味儿的甜。苏子叶本身有一股清凉的香,不冲,不烈,像山里的风。这股香混着糯米蒸熟之后的米香,再加上豆沙的甜,三股味儿拧在一起,钻进鼻子里就不出来了。
吃起来更绝。第一口咬到的是叶子,有点微微的苦,但这个苦不讨人嫌,反而是点睛之笔。紧接着糯米就来了,又软又糯,粘在牙齿上不撒手,你得用舌头慢慢把它抿化。最后豆沙的甜才冒出来,不是白糖那种傻甜,是红小豆熬出来的绵甜,带着一点点沙沙的口感,在嘴里化开的时候,整个人都酥了。你说这东西能不馋人吗?
再说说这东西咋做出来的。材料简单得很。苏子叶,糯米粉,红豆,白糖。就这几样,家里都能凑齐。头一步处理苏子叶。得挑新鲜的,叶子完整,没有烂边,摸上去还有弹性。摘回来先用清水一片一片洗干净,把脏东西冲掉。有些讲究的人家,会把叶子放进开水里轻轻烫个几秒钟,捞出来过凉水,这样叶子变软了,包的时候不容易破,蒸出来颜色也好看。
第二步和糯米面。糯米粉倒进盆里,加温水,水要一点一点倒,边倒边用手搓。不能太干,太干了蒸出来发硬。也不能太稀,太稀了包不住。搓到面团光滑、不粘手、软硬适中就行了。有些人家还会往里头掺一小把粘米粉,说这样蒸出来口感更Q弹,不会塌成一滩泥。
第三步做豆沙馅。红豆提前泡一宿,泡到用手一捏就碎。然后上锅煮,小火慢慢熬,熬到豆子开花,汤变浓。捞出来,趁热加白糖,用勺子背压成泥。喜欢甜的多放糖,不喜欢甜的少放,随自己。熬好的豆沙要炒一炒,把水分收干,这样包的时候不会漏。
第四步包。这是最见功夫的一步。一片苏子叶摊在手心,舀一团糯米面搁在叶子中间,用手指按个小坑,塞一勺豆沙进去,然后把叶子四面兜起来,拢住口,翻过来,两只手轻轻一搓,整成一个胖乎乎的椭圆形。不用追求多规整,歪一点圆一点都行,反正蒸出来谁也看不出来。
第五步上锅蒸。锅里水烧开,把苏耗子一个一个摆在帘子上,中间留点空隙,别挨着,因为蒸熟了会膨胀。盖上盖子,大火蒸十五到二十分钟。中间别开盖,一开盖跑了气,糯米就不糯了。到时间了,关火,别急着揭盖,闷个两三分钟。然后掀开盖子那一瞬间,满屋子都是香味。苏子叶的清香裹着糯米的甜香,热腾腾地扑面而来,你站在锅边,口水已经开始往下咽了。
夹一个出来,放在碟子里,还在冒热气。你轻轻咬一口,外面是叶子的清苦,中间是糯米的绵软,里头是豆沙的甜蜜,三层味道一层一层地在嘴里化开。粘粘的,糯糯的,甜甜的,香得你眼睛都眯起来了。吃完一个,你一定会伸手拿第二个。
这东西打哪儿来的,说起来还有段故事。清朝那会儿,抚顺这片地方住着不少旗人。旗人家的女人,手上都有绝活,做饽饽是基本功。什么粘豆包、苏叶饽饽、艾叶馍馍,花样多着呢。其中有一位苏家的嫂子,做的粘耗子远近闻名,谁吃了都竖大拇指。她做的粘耗子跟别人不一样,皮薄馅大,糯米搓得特别细,豆沙炒得特别香,关键是苏子叶用得讲究,都是自家院里种的,当天摘当天用。后来大家就管她做的这东西叫"苏耗子"。一来是她姓苏,二来这东西圆溜溜的,确实像只小耗子。名字就这么传开了,一代一代叫下来,叫了一百多年。
别小看这苏耗子,里头装的是东北女人几百年的生活智慧。过去东北冬天长,大雪封门,出不去,地里也种不了啥。女人们就窝在炕上琢磨吃的。苏子叶是院子里种的,不花钱。糯米是秋天收的粮食磨的,也不费啥。红豆是开春撒在墙角的,自生自长。啥都是就地取材,啥都不浪费。但就是这些最朴素的东西,经过一双巧手,就变成了让人惦记一辈子的味道。
后来满汉融合,旗人和汉人一起过日子,这手艺也就传开了。不光旗人家做,汉人家也做。不光抚顺有,周边的沈阳、铁岭、开原,也都有类似的吃法。但最正宗的,老抚顺人都认,还得是抚顺的苏耗子。到了现在,会做这东西的人越来越少了。年轻人嫌麻烦,不愿意学。早市上还能碰见几个老太太在卖,几块钱一兜子,买回家热一热就能吃。但你仔细看,她们的手都是粗的,指关节都变形了,那是搓了一辈子糯米面留下的印记。
苏耗子这东西的香,不是那种张扬的香,是你走在街上突然闻到,会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的那种香。它的甜,不是那种腻人的甜,是吃完之后嘴里还留着一股清甜,让你忍不住回味的那种甜。它的糯,不是那种粘牙的糯,是那种软绵绵地化在嘴里,让你舍不得咽下去的那种糯。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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