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6月13号,星期二,上午十点。
我站在建设银行柜台前,把存折递给营业员。
营业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大爷,您这卡上个月才开的户,没转过账啊。”
我耳朵嗡的一声:“不可能,我昨天刚打了一万八。”
她又敲了一遍:“余额零。”
手机响了,卢志国发来微信:“和平哥,晚上龙虾管够,咱哥几个等你!”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抖得摁不住屏幕。
一万八。
我一年的退休金,就这么没了。
01
我叫宋和平,今年六十五。
退休前在机械厂干了四十年,从学徒干到技工,拧了一辈子螺丝。
老伴儿五年前走的,肺癌。
那会儿我刚退休,想着带她去旅游,结果查出来就是晚期。
前后三个月,人没了。
女儿宋敏在深圳上班,搞什么互联网的,一年回来两趟。
老伴儿走后,那套三室一厅就剩我一个人。
白天还好,看看电视,去菜市场转转。
一到晚上就难熬。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的水声。
我养了只猫,黄狸花,老伴儿在的时候捡的。
猫也不爱叫,就趴在窗台上看外面。
有时候我跟它说话,它瞥我一眼,继续看窗外。
宋敏隔三差五打电话:“爸,你出去走走,别老闷着。”
我说好,挂了电话接着看电视。
退休第一年,我胖了十五斤。
不是吃的好,是不动弹。
早上起来煮碗面,吃完坐沙发上,一坐就是一天。
宋敏给我买了个智能手机,教我用微信。
我学会了,但里头就她一个人。
有回我在朋友圈发了张猫的照片,她点了个赞。
空荡荡的,跟这屋子一样。
转机出现在那年秋天。
九月末,天还热着。
我下楼倒垃圾,碰见楼下老张在遛狗。
老张比我大两岁,退休前在财政局,见人就聊。
他说:“老宋,公园那边有人下棋,去不去?”
我年轻时爱下棋,老伴儿在的时候老说我“一下棋就忘了吃饭”。
想着也没事,就去了。
公园不大,在小区南边,走路十分钟。
里头有个亭子,摆了几张石桌。
老远就看见围了一圈人。
老张挤进去打招呼:“老卢,今天又来早了?”
里头有人应声:“闲着也是闲着,不下棋干嘛?”
我凑过去看,两个老头正在下象棋。
坐对面的那个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看着挺斯文。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老张,这是谁?”
“楼上邻居,宋和平,刚退休。”
“哦,退休好啊,自由了。”他伸手,“我姓卢,卢志国,退休老师。”
我跟他握了手,手心热乎乎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的事不是巧合。
卢志国早就在打听小区里新退休的老头。
谁有钱,谁好说话,谁一个人住。
他都有数。
但当时我不知道。
我就觉得这人和气,说话好听。
我站在旁边看他们下了一盘棋。
卢志国赢了,赢得轻松。
但他说:“老哥你厉害,差点让我翻车。”
下棋那人笑着说:“你就让着我吧。”
我心里想,这人会说话,不让人难堪。
那天回去,我心情好了不少。
晚上宋敏打电话,我跟她说我去公园了。
她说:“这不挺好嘛,多认识几个人。”
我说:“还行,碰见个下棋的。”
她叮嘱我注意身体,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愣。
猫跳到我腿上,蜷成一团。
我摸着它的毛,心想,要是天天有人陪着下棋就好了。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有些愿望,许错了是要还的。
02
从那天起,我天天下午去公园。
卢志国基本都在,每次都坐在同一个位置。
我去了就跟他下两盘,输多赢少。
他也不嫌我水平差,反而老夸我“有进步”。
没过几天,他身边多了两个人。
一个叫赵石头,看着比我小几岁,国字脸,话不多,笑起来有点憨。
一个叫郭德福,瘦高个,嘴碎,说话跟说相声似的。
卢志国介绍说:“这是赵石头,以前在机械二厂当车间主任,跟你算同行。这是郭德福,做生意的,退休了。”
赵石头跟我握手,手掌粗得很,一看就是干过活的。
郭德福一开口就逗:“欢迎欢迎,又来了个阶级兄弟。”
四个人围着石桌坐下,卢志国摆开棋盘。
郭德福说:“下什么棋,喝酒去!”
卢志国瞪他一眼:“大白天的喝什么酒。”
“啧,老卢你这就没意思了,咱们四个有缘分,不喝两杯说不过去。”
我心想,这人挺热情。
后来才知道,郭德福见谁都热情,热情完了就该你掏钱了。
那天没喝成。
但后面几天,他们天天约我。
上午在公园碰头,下几盘棋,聊会儿天。
中午一起去吃饭,就在公园旁边的小馆子。
头几回都抢着买单,你推我让的。
我心里暖乎乎的,觉得这帮人靠谱。
有一回吃完饭,我正要去结账,赵石头把我摁住了:“我来我来,总不能老让你破费。”
他掏出钱包,翻了半天,脸有点红:“诶,忘带钱了。”
卢志国哈哈笑:“你这个人,出门不带钱。”
我也笑,说:“没事没事,我来。”
那顿饭四十八块钱,我掏了。
后来这样的事,发生了很多次。
但我当时没多想。
我觉得可能人家真忘带了。
谁还没个忘事儿的时候?
有天下午下雨,亭子里坐不下,卢志国提议去他家喝茶。
他家就在公园对面,老小区二楼,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落款是他的名字。
我说:“你写的?”
他摆摆手:“瞎写着玩。”
赵石头说:“老卢的字在我们那一片是出名的。”
郭德福接话:“那是,老卢可是咱们中的文化人。”
卢志国笑着给他们倒茶,嘴里说着“少来少来”。
他给我倒茶的时候,压低声音说:“和平,你这人是实在人,我看得出来。”
我心里一热,说:“你也是实在人。”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那会儿我不知道,实在人最容易被实在人骗。
因为实在人看谁都是实在人。
那段时间,日子确实热闹了。
早上起来想着下午有人等着,心里就不空。
宋敏打电话,我也多说两句。
她说:“爸,你最近声音听着精神多了。”
我说:“认识几个朋友,天天一起下棋吃饭。”
她说:“那挺好,有事你给我打电话。”
我说好。
我没告诉她,我一个月花了两千多请客吃饭。
我觉得朋友之间不能太计较。
老伴儿在的时候老说我:“你这个人就是太好说话,容易吃亏。”
我说:“吃亏是福。”
她气得拧我胳膊:“你就傻吧你。”
现在想想,她说对了。
我就是傻。
03
真正的变化,是从十月份开始的。
卢志国提议搞个“四兄弟结拜”。
那天晚上,在公园旁边的烤鱼店,他举着酒杯说:“咱们四个能聚到一起是缘分,不如正式拜把子。”
郭德福第一个响应:“好!我早就想说这个事了!”
赵石头也点头:“行,以后就是兄弟。”
我有点犹豫,觉得都这把年纪了还搞这一套,有点不好意思。
但看他们三个都热情,我也答应了。
卢志国把酒倒满,举起来说:“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亲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我们碰了杯,一饮而尽。
那是我退休后第一次喝醉。
回到家,猫在门口等我。
我蹲下来摸它,它闻了闻我身上的酒味,嫌弃地走了。
我躺在床上,晕乎乎的,但心里高兴。
我有兄弟了。
走了一个老伴儿,来了三个兄弟。
老天爷没亏待我。
第二天中午,卢志国又约吃饭。
他说:“庆祝结拜,今天得吃顿好的。”
地点换成了海鲜酒楼,在城东。
我到了才发现,菜已经点好了。
龙虾,螃蟹,鲍鱼,都是硬菜。
我扫了一眼菜单,心里咯噔一下。
这一桌,少说得一千。
郭德福看我脸色,赶紧说:“今天老卢请客,咱们只管吃。”
卢志国笑:“对对对,今天我请。”
我松了口气。
吃到一半,卢志国接了个电话,说老婆叫他回去。
他掏钱包,翻了翻,脸色变了:“坏了,忘带钱了。”
他看着郭德福:“老郭,你先垫上,回头给你。”
郭德福摸了摸口袋:“我也没带啊。”
两个人同时看向赵石头。
赵石头正埋头吃龙虾,抬起头:“我钱包落家里了。”
三个人一起看着我。
我愣了两秒,说:“我来吧。”
卢志国连连摆手:“那怎么行,说好我请的。”
“没事没事,谁请都一样。”我掏出钱包,付了钱。
一千三百六。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心疼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我说不上来。
第二天,卢志国给我打电话,说:“和平,昨天不好意思,改天一定补上。”
我说:“没事,兄弟之间别客气。”
他说:“你这个人,真够意思。”
我心里那点不舒服,又散了。
他后来一直没说补上的事。
我也没再提。
十月中旬,郭德福说他手头紧,儿子结婚要交彩礼,差五千。
我二话没说,转了。
赵石头说他孙子办满月酒,我随了一千礼。
卢志国说他痔疮犯了,要去医院检查,我给他送了蜂蜜和水果。
我那时候是真把他们当兄弟。
我觉得朋友之间就得相互帮衬。
再说了,我女儿每个月给我寄两千,我自己的退休金也够花。
帮帮兄弟怎么了?
但我不知道,他们早就算计好了。
卢志国有本账,上头记着每个人的情况。
谁有钱,谁大方,谁最好说话。
我在他那本账上,排第一。
04
十一月初,我去医院做体检。
抽血的时候,碰见一个女的,看着跟我差不多年纪。
她冲我笑了一下:“你是宋和平吧?”
我说是。
她说:“我是卢志国家的。”
我心里一乐:“嫂子好。”
她点点头,又说:“你跟我们老卢走得近,他人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讲义气。”
她哼了一声:“讲义气?他一个月退休金比我多两千,还天天跟我哭穷,我都不知道他钱去哪了。”
我愣了一下。
她又说:“还有那个赵石头,前阵子找他借了两万,到现在没还。”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体检完了,我没直接回家。
坐在医院门口的椅子上,抽了根烟。
一个月多两千,天天哭穷。
借了两万,到现在不还。
那他们跟我哭穷的时候,是真穷还是假穷?
我脑子里乱得很。
回到家,猫在沙发上睡觉。
我坐在它旁边,想了一会儿,决定先不想了。
也许人家有自己的难处。
但那段时间,我心里已经种下了根刺。
十一月中旬,我们四个去喝早茶。
中途我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听见他们在说话。
郭德福说:“老宋这人好说话,以后咱们多带带他。”
卢志国说:“你小点声。”
我站在拐角,没动。
赵石头说:“他女儿在深圳上班,条件不错,每个月给他寄钱。”
我回座位的时候,他们三个都在笑。
卢志国给我倒茶:“来来来,喝茶。”
我端起杯子,看着他。
他笑得很自然,跟平时一样。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但那天之后,我开始注意一些以前没注意的事。
每次吃饭,他们都会点最贵的菜。
每次结账,他们都会有各种理由不掏钱。
赵石头说要“下次请”,但下次永远没来。
郭德福借了三千说要还房贷,到现在没还。
卢志国说的痔疮,后来我再也没听他提过。
我翻了一下上个月的账本,吓了一跳。
吃饭、请客、随礼、借钱,一个月花了八千多。
我退休金四千,宋敏每个月给两千,加起来六千。
那三千多,是我从存款里取的。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账本看了很久。
猫跳到我腿上,蹭我的手。
我没理它。
我开始回想这几个月发生的事。
从公园初遇到结拜,从吃饭到借钱。
每一步,都像是设计好的。
我不愿意相信,但又不得不承认。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们的脸。
卢志国的笑,赵石头的憨,郭德福的热乎。
我看着天花板,问自己:
宋和平,你是不是被人当傻子耍了?
05
十二月初,卢志国找我谈了一件事。
那天在公园,他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一边。
“和平,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告诉别人。”
我点头。
他说:“我有个侄子,在建行当主任,手头有一个内部理财产品,年化15%。”
我心里一紧。
“你退休金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投进去,收益比存银行高多了。”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老赵和老郭都买了,我也投了五万。机会难得,名额有限。”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找出点什么。
他笑得很真诚。
“你要是有想法,明天先打一万八,我给你侄子打个招呼。”
我说:“我考虑考虑。”
他拍拍我肩膀:“别考虑太久,名额不等人。”
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里想了很久。
一万八,快大半年的退休金。
如果这是骗局,就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但万一真是个好项目呢?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我去银行取了两万,留了二千过年用。
然后给卢志国打了个电话:“我打过去了。”
他说:“好好好,你放心,年底就分红。”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个转账记录。
心里空落落的。
犹豫了几秒,我决定去银行问问。
说不定真有好项目呢?
到了银行,我找到柜台。
营业员是个小姑娘,态度挺好。
我把卡递过去:“查查我这个卡里的理财。”
她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大爷,您这卡是上个月才开的户,没转过账啊。”
她又敲了几下,屏幕递给我看:“您看,余额零,没有转账记录。”
我盯着那个零,脑子一片空白。
“那个人说你们这里有内部理财产品……”
小姑娘摇摇头:“大爷,我们行没有这个东西,您可能被骗了。”
我站在柜台前,手抖得厉害。
我一年的退休金加女儿给的钱。
就这么没了。
手机响了,是卢志国的微信:“和平哥,晚上龙虾管够,咱哥几个等你!”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睛发红。
第一个念头是报警。
但我没动。
因为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十年前,我给一个同事担保贷款,结果那同事跑了。
银行找我还钱,差点把房子赔进去。
那次之后,我就对“找组织”这事有了心理阴影。
我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感觉。
第二个念头是给女儿打电话。
但我知道,宋敏正在跟女婿闹离婚。
我不能给她添乱。
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咱哥几个等你”那几个字。
慢慢攥紧了拳头。
好,我等。
我等着看你们怎么收场。
06
我没回家,直接从银行去了公园。
果然,他们三个都在亭子里。
卢志国看见我,笑着招手:“和平,来下棋!”
我走过去,脸上挂着笑:“今天手痒,想杀两盘。”
郭德福说:“晚上一起吃饭啊,好久没聚了。”
我说:“好啊,我请。”
卢志国眼睛亮了一下:“那怎么好意思。”
“没事,兄弟之间说什么客气话。”
我坐下跟他们下棋,有说有笑。
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我的手,一直放在口袋里。
口袋里装着那张银行回单。
一万八的转账记录,余额零。
卢志国下了一手好棋。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在想。
你这副眼镜后面,到底是人还是鬼?
那天吃饭,我故意多喝了两杯。
郭德福连着敬了我三杯,说“和平哥够意思”。
我举着杯子,一口闷了。
心里想,够意思,够到一万八够不够?
饭吃到一半,卢志国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没接,按掉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
他又按掉。
郭德福问:“谁啊?”
“没事,骚扰电话。”
但我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留了个心眼,没说什么。
吃完饭,我假装喝多了,先走了。
出了饭店,我没回家。
躲在对面街角的烟酒店门口,盯着饭店门口。
大概过了十分钟,他们出来了。
赵石头先出来,站在门口等。
接着郭德福出来,边走边剔牙。
最后是卢志国,他站在门口接了个电话。
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看表情,不是什么好事。
他挂了电话,跟赵石头说了几句话。
赵石头摇了摇头。
他们三个分头走了。
我看着卢志国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心想,看来你也有难处。
但我不同情他。
他再难,也不能骗我的养老钱。
接下来的三天,我天天去公园。
跟往常一样,下棋,聊天,吃饭。
我故意不提理财的事。
卢志国也不提。
但我们都知道,那件事像根刺,卡在嗓子里。
第四天,赵石头来找我。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公园晒太阳。
他突然出现,坐在我旁边。
“老宋,我问你个事。”
我看他一眼:“说。”
“那个理财的钱,你打过去了吗?”
我愣了一下:“打了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别怪我多嘴,你最好去银行查查。”
我心里一动:“怎么说?”
“我……没打。”他低下头,“我不是故意骗你,但那天老卢跟我说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
他继续说:“我劝过老卢,别搞这个。他不听,还说我靠不住,让我别耽误大家发财。”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他搓着手,“我不敢。老卢那人你知道,记仇。而且我自己也拿了点好处,没脸说。”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一直看着憨厚的脸。
“你现在告诉我,不怕他知道了?”
“怕。”他说,“但你这个人太实在了,我不忍心看你被坑到底。”
我拍了拍他肩膀。
“谢了,兄弟。”
心里却在想,你这份良心,来得有点晚。
要是早几天,我那一万八还在。
但现在,至少我知道,他们三个里,还有一个有救。
接下来,就该看我怎么玩了。
07
十二月中旬,我开始每天出现在他们常去的地方。
公园、棋牌室、小饭店,哪里都去。
卢志国看见我,还是那副笑脸。
我也笑着跟他打招呼。
“志国哥,那理财的钱什么时候能取出来?”
他愣了一下,马上恢复自然:“快了快了,年底分红就到了。”
我点点头:“那就好,我女儿过年回来,我得给她包个红包。”
他笑着说:“到时候肯定有钱。”
我心想,但愿吧。
但我知道,那是句空话。
因为那笔钱压根就没进去。
十二月二十号,我在菜市场碰见了卢志国的老婆。
她正在买肉,看见我愣了一下。
“小宋,你最近还好吧?”
我说挺好的。
她又说:“老卢最近老往外面跑,说跟你们一起玩,让我别管。”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压低声音:“你们玩归玩,别老让他花钱。”
我说:“嫂子,你放心,我们没人花他的钱。”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但从那天起,我心里有了个计划。
一个让他们三个出丑的计划。
十二月底,我在公园认识了老王。
老王全名叫王建国,比我小两岁,刚退休。
退休前是街道办的科长,手里有点钱,人也好说话。
我跟他聊了没几句,就发现卢志国在看他。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就像当初看我的眼神。
我知道,他们盯上他了。
果然,不出三天,卢志国就凑上去跟老王搭话了。
“这位老哥,会下棋吗?”
老王说:“会一点点。”
“来来来,下一盘。”
他们的套路,跟我当初一模一样。
我看着老王一步步陷进去。
跟当初的我一样。
我心里着急,但我忍住了。
因为我知道,现在冲上去揭穿他们,老王不会信。
他只会觉得我是眼红,想破坏他交朋友。
我得让他自己看清楚。
那天下午,我找了个机会,单独跟老王聊天。
“老哥,你最近跟他们走得挺近啊。”
老王说:“那几个人不错,挺热情的。”
“热情是热情,但你得多留个心眼。”
老王看我一眼:“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别太信人。”
他笑了笑:“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放心。”
我没再说什么。
因为我知道,说多了,反而让人怀疑。
但我不能再等了。
他们已经开始带老王吃饭了。
我亲眼看见,郭德福抢着点菜,专挑贵的。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再这样下去,老王迟早要掉坑里。
我决定提前动手。
十二月二十八号晚上,我坐在家里,给赵石头打了个电话。
“石头哥,我想跟你聊聊。”
他沉默了一下:“聊什么?”
“志国哥的事。”
他又沉默了。
“你躲不了的。”我说,“咱们得在老王掉进去之前,把这帮人按住。”
他问:“你想怎么办?”
“帮我一件事。”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月亮。
心想,这场戏,总算要开场了。
08
老王生日在十二月底。
他请我们去他家里吃饭,说热闹热闹。
卢志国一口答应,还主动说带几瓶好酒。
我私下找到老王,把实情说了。
老王一开始不信,说我“老糊涂乱咬人”。
我说:“那行,你明天请顿饭,我让你亲眼看看。”
他半信半疑:“怎么看?”
“你只管请,其他的交给我。”
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头。
老王生日那天,定在城西的湘菜馆。
包厢挺大,能坐十来个人。
我提前两个小时给卢志国三个的老婆各打了个电话。
“嫂子,我老王兄弟过生日,想请大家吃个团圆饭。你们也来,给个面子。”
卢志国老婆说:“他来不来关我什么事?”
我说:“嫂子,你来了就知道了。”
郭德福老婆更直接:“他又在外面乱花钱?”
我说:“嫂子,你来了一看就明白了。”
她们都答应了。
六点半,人都到齐了。
老王坐主位,我坐他旁边。
卢志国、赵石头、郭德福坐对面。
三个人的老婆坐在另一桌,连着老王的老伴儿。
气氛挺热闹,老王点了满满一桌子菜。
卢志国举杯:“老哥,祝你长命百岁,咱们这帮兄弟以后还得靠你罩着!”
老王笑着喝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表演。
卢志国又开始讲三国了。
每次吃饭都这样,讲得天花乱坠,好像自己是诸葛亮。
今天他讲的是官渡之战,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我心里想,你说对了。
我就是疑人不用。
酒过三巡,我站起来,端了杯酒。
“志国哥,我有句话一直想跟你说。”
他笑着看我:“说。”
“我在银行问过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
“那个内部理财,我问过了,压根没有。”
包厢里安静了。
老王看着我,又看着卢志国。
卢志国强笑着说:“和平,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那一万八,没进银行,进了你口袋。”
郭德福急了:“老宋,你这话可不能乱说!”
赵石头站了起来,低下头,声音很小:“志国哥,别装了。”
卢志国瞪他:“你说什么?”
“我说别装了!”赵石头提高声音,“那钱你根本没买理财,你拿去还债了!”
全场炸了锅。
郭德福老婆第一个冲上来,扯着郭德福的耳朵:“你跟我说是兄弟聚餐!搞了半天是骗钱!”
郭德福被扯得龇牙咧嘴:“我也不知道啊!”
卢志国老婆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里,是失望透顶。
“老卢,”她缓缓开口,“你到底瞒着我做了多少事?”
卢志国低下头,没说话。
老王坐在椅子上,手里的酒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
他看着我,又看着卢志国。
“老宋,你是说……他们之前也这么对我的?”
我说:“快了,再过两天,就该你掏钱了。”
老王的脸,一下子白了。
09
包厢里乱成一团。
郭德福被他老婆连拖带拽弄走了。
卢志国老婆站在他面前,眼角有点红。
“老卢,你说实话,你到底欠了多少?”
卢志国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就那点。”
“哪点?”
他沉默了一会儿:“儿子做生意亏了,我替他填了三十万。”
卢志国老婆没说话。
眼泪掉下来,砸在桌上。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有什么用?钱还是要还。”
她转过身,走了。
包厢门关上的时候,声音很轻。
卢志国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没动。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恨吗?当然恨。
一万八,不是小数目。
但看他这样子,又觉得可怜。
赵石头走到我面前,低着头。
“老宋,对不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是我那份,里头三万,算是我补偿你的。”
我看着他:“你哪来的钱?”
“我退了一些份子钱,又把平时的积蓄拿出来了。”
“石头哥……”
“你别说了,是我对不住你。”
我拿起那张卡,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以后,你别太信人了。”
门关上了。
包厢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盯着桌上的银行卡,发呆。
过了一会儿,老王推门进来。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
“老宋,你这事办的……”
我不知道他在骂我还是夸我。
他倒了两杯酒,递给我一杯。
“陪我喝一杯。”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辣的。
他坐我旁边:“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痔疮的事。”我说,“我给他送蜂蜜,后来发现他根本没病。”
老王笑了:“就因为这个?”
“还有一些事,时间长了,自己就漏了。”
他看着天花板:“你说得对,我这人也是太大意了。幸亏有你。”
他拍了拍我肩膀:“钱的事,我帮你追追看。”
“不用了,赵石头已经还了。”
“那卢志国的呢?”
“他老婆会让她还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心真大。”
我说:“不是心大,是老了,不想活在恨里头。”
他看着我,没说话。
那晚我们喝到很晚。
离开的时候,老王非要送我回家。
我说不用,他偏要。
两个人走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
“老宋,”他突然说,“以后咱俩做朋友吧。”
我愣了一下:“咱们现在不就是朋友吗?”
他笑了笑:“那就做真正的朋友。”
我也笑了。
心里那口闷气,突然就散了。
10
二零二四年一月初,卢志国老婆把钱还我了。
她上门送的,装在一个信封里。
临了说了句:“老卢对不起你。”
我没接话,只说:“嫂子,以后让他别骗人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转身走了,脚步很快。
我没拦她。
有些事,说多了也没用。
那之后赵石头还找过我几次,想请我吃饭。
我都没去。
不是恨他,是觉得见了面尴尬。
再说,饭桌上容易说错话。
不如不见。
郭德福没再出现过。
听说他老婆管得紧,每天只给他二十块零花钱。
我心里说,挺好的,省得他出去惹事。
老王倒是常联系。
隔三差五约我去公园下棋,或者去喝茶。
他退休金比我多,经常抢着买单。
我拦他,他说:“请真正的朋友吃饭,应该的。”
我也就不再客气了。
春节前,女儿宋敏从深圳回来。
她瘦了,眼角的皱纹多了些。
我心里一下子软了。
回屋才看见她身后跟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爸,这是你外孙女,可可。”
我愣住了。
这么多年,她从来没说过自己有孩子。
可可有点怕生,躲在她妈身后。
我蹲下来,笑着招手:“可可,来外公这儿。”
她看了我一眼,慢慢走过来。
我把她抱起来,她软软的,香香的。
“爸,”宋敏站在门口,眼泪下来了,“我离婚了。”
我放下可可,走过去抱住她。
她趴在我肩膀上哭。
“没事了,都过去了。”
我拍着她的背,跟小时候一样。
“爸不是还在吗?”
她哭了很久。
可可站在旁边,小声说:“妈妈不哭。”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坐在阳台上看月亮。
月亮挺圆。
可可指着天空说:“那个好好看。”
我说:“是啊,跟你外婆走那天一样好看。”
说完,我自己愣了一下。
已经很久没提过老伴儿了。
但我发现,想起来的时候,心里不那么疼了。
宋敏握住我的手:“爸,你以后缺钱就跟我说。”
我说:“爸不缺钱,不缺吃,不缺穿。”
她笑了:“那缺什么?”
我想了想:“你们常回来看看就行。”
她说:“以后每个月都回来。”
我看着月亮,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心里想着,有些事,到了我这个年纪,已经不强求了。
晚上躺在床上,宋敏突然问:“爸,你被骗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你不是在忙自己的事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爸能扛的,女儿也能扛。”
我说:“行,我知道了。”
她没再说话。
但我知道,她长大了。
有些事,不说,她也懂。
第二天早上,我去老年大学报了名。
选了书法班,因为我记得卢志国家墙上那幅字。
写得真好。
我也想学一学。
书法班的老师是个退休的中学教师,姓张。
他教我拿毛笔:“放松,别太用力。”
我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跟虫子爬似的。
他笑着说:“慢慢来。”
我点点头。
学了一上午,写了一堆废纸。
但心里挺充实。
临走的时候,我碰见一个人。
他身材高大,戴金丝眼镜,走路带风。
一开口就是:“老师,今天我有进步了。”
他年纪跟我差不多,说话很热情。
老师招呼我:“老宋,你们认识一下。他跟你一样,刚来。”
他冲我伸出手:“我叫老马,马国强。”
我跟他握了手:“宋和平。”
“好名字,和平,跟我的国强配。”他哈哈大笑。
心里想,也许这个朋友,真能处。
下午回到家,宋敏带着可可要走了。
我送到小区门口,蹲下来抱住可可。
“可可,下次见了。”
她说:“外公再见。”
然后吧唧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站起来,看着宋敏。
“路上小心。”
她点点头:“爸,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她们上了出租车,慢慢不见了。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出来,在我脚边蹭。
我弯腰把它抱起来。
“走,回家。”
猫打了个哈欠。
我笑了。
心里想,宋和平啊宋和平,你也算是熬出来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相册。
看到一张照片,是去年秋天在公园拍的。
背景里有三个模糊的身影。
我盯着看了半天,最后删掉了。
猫跳到我腿上,叫了一声。
我摸着它的头:“行了,过去了。”
它眯起眼睛,呼噜呼噜。
窗外的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红彤彤的。
我心想,老伴儿,你放心。
我挺好的。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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