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由上海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中共宝山区委宣传部、上海大学文学院联合举办的“美育润心·自信启航”——“美学小课系列”首讲活动在华东师范大学第二附属中学(宝山校区)举行。上海大学文学院院长刘旭光教授为大家解读了古代中国人的审美观——“清乐”。以下是讲座主要内容。
上海大学文学院院长刘旭光在讲座中。(图片由本人提供)
今天我讲述的主题是古代中国人的审美观念。
为什么要谈论这个话题?因为当我们讲审美的时候,往往依托的是来自西方的理论。18世纪,在欧洲诞生了“美学”这门学科,并形成了关于“什么是审美”“什么是美的艺术”“什么是美感”的一系列观念。这些观念在100多年前随着洋务运动和“五四”新文化运动传入我国,并由此建构了具有中国特色的现代美学理论体系。
“审美”一词是从西方翻译而来的。凡以感性直观为起点,以一种非功利性的精神愉悦为终点的人类活动,都可以宽泛地纳入“审美”之中。那么,中国古人有没有属于我们自己的审美观呢?
『诗赋中的“清乐”』
我们欣赏一个对象,这个对象既不能满足我们的欲望,又不能实现某种功能,但我们就是觉得它好看,我们因此获得一种愉悦。这种愉悦就是“非功利性的精神愉悦”。它是一切美感的基础。
在中国古代传统文献中,我一直想找到一个能表达中国人的美感观的词,找了好几年,偶然在一次阅读中,发现了一个与“非功利性的精神愉悦”相关的词,这个词叫作“清乐”。
通过文献考古,我发现从公元1060年到1100年的40年间,也就是从宋仁宗后期到宋哲宗在位的时期内,文人士大夫群体滋长起对一种“精神愉悦”的肯定、颂扬与培育,这种精神愉悦被命名为“清乐”,也被称为“清欢”。
欧阳修较早地意识到这种精神愉悦,他在嘉祐三年(1058年)的一篇散文中,将人的愉悦分为“富贵者之乐”和“山林者之乐”。他写道:“夫穷天下之物无不得其欲者,富贵者之乐也。至于荫长松,藉丰草,听山溜之潺湲,饮石泉之滴沥,此山林者之乐也。而山林之士视天下之乐,不一动其心。或有欲于心,顾力不可得而止者,乃能退而获乐于斯。”物欲的满足会带来“富贵者之乐”,而通过欣赏山石林泉所获得的“山林者之乐”,可以带来精神上的满足。欧阳修没有为这种“乐”命名,却对这种“乐”的内涵进行了基本描述。
稍晚一些,北宋理学家邵雍在写于嘉祐六年(1061年)的《名利吟》一诗中提出了“清欢”一词。诗中写道:“稍邻美誉无多取,才近清欢与剩求。美誉既多须有患,清欢虽剩且无忧。”他强调清欢比美誉(世俗名誉)更值得追求,而“剩求”则指适度的、不过分的追求,与“清欢”相配,方能无忧。
与此同时,宋代士大夫赵抃在《同周敦颐国博游马祖山》中写道:“联镳归去尤清乐,数里松风耸骨毛。”“清乐”本来是一个音乐概念,但这里的“清乐”显然是一个新词,“乐”不再指音乐,而是欢乐、喜悦的意思。这种愉悦脱离了单纯的个人感官体验,是一种非功利性的内心愉悦。
很快,这个概念在北宋文人士大夫的诗文中普遍出现。比如,苏轼的名句:“人间有味是清欢。”黄庭坚也写过:“身健在,且加餐。舞裙歌板尽清欢。黄花白发相牵挽,付与时人冷眼看。”
在简朴自然的日常生活中获得一种愉悦,这种愉悦是精神性的,超越了功名利禄,超越了感官享受,成为人们精神生活的一个主旋律。连宋徽宗也有诗云:“忘忧清乐在枰棋,仙子精功岁未笄。”
“清乐”的使用在南宋更为普遍,如范成大诗云:“无端拙恙妨清乐,未许扁舟到五湖。”还有葛郯的《柳梢青》词:“橘内仙翁,棋边公子,共成清乐。”
由此可见,宋代的文人士大夫普遍追求一种不被功利心所牵绊的精神愉悦,那就是“清乐”。它指的是人的心灵在摆脱了物质欲望的束缚之后,沉浸于自然或艺术之中所感受到的一种自由而宁静的快乐。
《听琴图》轴。(故宫博物院藏)
『“清”的“非功利性”』
“清乐”的“非功利性”,主要是通过“清乐”之“清”体现出来的。
“清”这个字在中国古代文献中频繁出现,有“清明”“清静”“清淡”“清虚”“清赏”“清玩”等等。它最初的意思是指“水之澄澈”。由水之澄澈,引发为心灵之澄澈;而由心灵澄澈,可以达到对世界的明晰洞察,保持自己内心的清静,最终达到“虚一而静”的内心状态。
“清”所标示的这种状态,在道家哲学中被上升到形而上的“道”的存在状态,进而落实为人生观。“天得一以清”“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心归清静,方能与物无伤”……心灵的宁静状态、澄澈状态,是“人之本然”,是“道之本真”。
这个“清”字,除了道家奠定的核心内涵外,还有儒家的说法——一个人的“真净高洁”是人格之“清”。我们经常说一个人清清白白,这是达到了道德上真净和高洁的状态,是一种人格理想。
“清”这个字也指一种情感状态以及人生趣味,喜好简朴而自然、节制而自由的生活。当心灵空灵、不被外物所扰之时,就自然而然地处于一种非功利性的自由状态中。在古代诗歌中,有大量的诗句描绘“清悲”“清怨”,它们之所以如此动人,正是因为在那种自由澄澈的状态之下,人的心灵可以自由游戏。
同时,这种情感的非功利性还体现在,它不是由现实生活所引发的,而往往是在脱离现实生活时发生的。比如,进入大自然中欣赏自然之美时,在抚琴、焚香、把玩古董时,在游山玩水之时,在林泉之侧的草亭中时,这种非功利性的情感才会发生。
这就形成了一种“清”的境界。在中国古代审美中,宋人的风格是“清净洒脱、悠远宁静”,超脱于俗尘之外的清新、新颖。
通过“清”,还进一步引申出“清思”。“竹林七贤”之一阮籍在《清思赋》中给出了一个颇具创造性的阐释:“夫清虚寥廓,则神物来集;飘飖恍惚,则洞幽贯冥;冰心玉质,则激洁思存;恬淡无欲,则泰志适情。”在心灵的清静中,会产生神物来集、洞幽贯冥和泰志适情的效果,这就是阮籍所说的“清思”。人生是需要不断反思、不断静观的。在现实的功利性的生活之外,还需要在“清思”中追问人生的意义,追问人生的理想,反思自己的来时路。
总而言之,中国古代文化特别是审美文化对于“清”这样一种天地状态与心灵状态的崇敬与追寻,使“清乐”的出现水到渠成。
『因心灵无累而生的纯粹喜悦』
在中国古人的精神生活中,至少有三种愉悦可以被归为非功利性的精神愉悦。
第一种是“孔颜之乐”。
“孔颜之乐”来自孔子对颜回的评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在贫寒的生活中,颜回居然能够安享其乐。颜回的快乐是什么?这构成了宋明理学最重要的课题之一。
北宋理学家周敦颐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见其大则心泰,心泰则无不足,无不足则富贵贫贱,处之一也”。因为他的精神固守在儒家思想所奠定的天地之中,所以他心灵宁泰。对于颜回来说,只要精神和道德上有归属感,就能乐在其中。
第二种是“舞雩之乐”。
“舞雩之乐”源于《论语·先进》里的一个故事。夫子和几个学生一起聊天,夫子请众弟子谈谈各自的志向。有人回答要强国,有人回答要富民,还有人回答要执礼,最后曾皙说:“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这就是“舞雩之乐”。
“舞雩之乐”是一种“诗意生存”的状态。“莫作天涯万里意,溪边自有舞雩风。”它本质上是一种非功利性、无目的、精神性的愉悦,可以说是宋代士大夫阶层的精神寄托。
第三种是“观化之乐”。
这是道家思想所倡导的一种精神愉悦。从观看自然的生生化化、观看万物之生意中,可以得到一种愉悦。北宋理学家周敦颐有一天让他的童子打扫房屋,结果发现墙缝里长出了一棵草,童子要拔草,周敦颐说“不要拔”。童子问为什么,他说要“观生意”。在周敦颐看来,观看那棵草的生长,看到那种旺盛的、自由的生命状态,是能够获得愉悦的。这种“观化之乐”,小可以在观鱼、观草中获得,大可以在观山、观海中获得,还可以在观历史之兴衰中获得。
这三种愉悦虽然都是非功利性的愉悦,但它们是不是“清乐”呢?——它们之间有相通处,也有不同。作为一种精神愉悦,“清乐”比“孔颜之乐”更自由,它不受道德的约束;“清乐”比“舞雩之乐”更轻松,因为它是无目的性的;“清乐”比“观化之乐”更宽泛,因为它的范围更广。
总之,“清乐”更轻松、更自由,更接近我们今天所说的“美感”——一种在自然或艺术中因心灵无累而生的纯粹喜悦。
『获得“清乐”的四个步骤』
那么,对于中国古代文人士大夫来说,他们需要一个什么样的精神过程才能获得“清乐”呢?
第一步,超然物外。
首先要从功利心、从物欲羁绊中解脱出来,达到一种心清意静的状态。在这种心清意静的状态中,心灵才是真正自由的。正如苏轼在散文名篇《超然台记》中所言“游于物之外”,从名利欲望中抽身,不再被外物牵累。这是获得“清乐”的起点。
第二步,静观万物。
心灵宁静后,以一种非功利性的、自然的精神状态来观看万物,会看到什么?会看见草木山石的“生意”与“自在”。“观万物生意”,感受生命的活力,并且在热爱生命、热爱自然的过程中获得心灵的慰藉,达到心灵的宁静澄澈。正如宋代理学家程颢在诗中所言,“万物静观皆自得”,这就是中国人的自然观,也是中国人自然审美的基础。
第三步,寓意于物。
也就是借物寄托情志,从而获得精神上的愉悦。比如,古代文人通过欣赏梅兰竹菊,寄托自己的精神和情感。
寓意于物,关键是不执着于物的实用价值,而重在欣赏其“精神”。苏轼在《宝绘堂记》中写道:“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留意于物,意味着对物充满功利性的诉求,“起计度之心”,这样就会“病于物”。因此宋儒认为,理想的观物状态应当是“心不可有一事”。在这种状态下,外物和心灵之间是自由的关系,不被功利性束缚,这样才能获得“物之精神”。邵雍在谈到赏花之乐时说:“人不善赏花,只爱花之貌。人或善赏花,只爱花之妙。花貌在颜色,颜色人可效。花妙在精神,精神人莫造。”花之“精神”才是真正的审美对象。
于是,赏物之精神,抒胸中情志,玩赏与创作书画,构成了宋代文人士大夫寻求“清乐”的日常方式。虽微物,可以娱心,这也构成了宋人对待外部世界的审美态度。
第四步,林泉养心。
在日常生活寓意于物的状态之外,获得“清乐”最主要的方式是从日常生活中解脱出来,到大自然中进行自然审美,在自然山水中获得“清乐”。从两晋时期王羲之、谢灵运笔下的诗文,一直到欧阳修的“山林者之乐”,都表明自然山林与人的心灵之间会产生一种难以言传的“合欢”,从而使人获得心灵之悦。
“林泉养心”是中国传统文化中一个重要的美学与修身理念,强调通过亲近自然山水(林泉)来涵养心灵、摆脱尘俗烦扰,达到精神的宁静与自由。这一概念源于北宋画家郭熙在《林泉高致》中提出的“林泉之心”。
“林泉之心”是一种非功利性的、不留意于物的“自由之心”,是指摆脱世俗功利观,以澄静、虚怀、非功利性的审美心胸来观照山水自然。“林泉之心”代表了宋代山水艺术的终极审美目的,以林泉养心,以烟霞养气,从而实现“不下堂筵,坐穷泉壑”的精神自由。
“林泉之心”在之后的中国文化史中始终成为山水画的精神内涵,成为山水画、山水诗所要表现的主题,也是文人士大夫获得“清乐”最主要的来源。
『中西方审美观念的异同』
西方现代美学中有一个概念叫“自由愉悦”,它是美感或审美愉悦的本质。自由愉悦实际上是一种普遍经验,比如没有含义的线条、一段好听的旋律、一幅没有意义的装饰画等,它们不意味着什么,但能给人带来愉悦。它是一种与欲念满足无关、与道德观念无关、与功利目的无关的“非功利性的自由愉悦”。
从自由愉悦的内涵与表现形式来看,它和中国古人所说的“清乐”是相通的。如果我们把自由愉悦定为审美活动的标志,那么可以推断,“清乐”是中国古人审美活动的标志。
但是,中国古人所说的“清乐”与西方人所说的“自由愉悦”还是存在一定的差异。“自由愉悦”偏重心灵的自由状态,特别是想象力和诸种精神能力的自由游戏;“清乐”则更偏重心灵不为外物所扰、不为欲念所扰的澄澈宁静状态,自由并不是其最终目的,最终目的是“静”。此外,西方人认为审美只能看、只能听,而我们中国人可以鼻观,可以用手把玩,还可以通过舌头品尝,可以用全部的感官去感知对象,去获得“清乐”。
最后,我想回答一个问题:今天我们为什么还需要“清乐”?
“清乐”作为一种不为功利所累的精神愉悦,它提醒我们:真正的美感源于超然物外的态度与对自然的专注体察,是心灵在自由与宁静中与万物共鸣。“清乐”不是逃避现实,而是主动选择一种专注当下的生活态度。今天,在信息过载与功利主义盛行的时代,我们的心灵逐渐失去了宁静的空间,所以“清乐”告诉我们:不妨慢下来,在平凡的日常中静心体察——如品茶、观竹、习字、漫步、听雨、观画、看戏、读诗——在专注中发现美,获得内在的宁静,找回那种不为外物所扰的自由愉悦。
原标题:《“清乐”:古代中国人的审美观》
栏目主编:龚丹韵
文字编辑:徐蓓
本文作者:刘旭光 (徐蓓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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