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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短篇小说)

文/王纪伟

周五晚上,王健回到家,换了拖鞋,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沙发被他坐成一个窝,他整个人沉下去,然后掏出手机刷短视频。

妻子文华在厨房里。油热了,她把切好的姜蒜扔进锅里,嗤的一声,黑烟冒起来。她开始翻炒,锅铲撞击铁锅的声音一下接一下,有节奏地响着。

短视频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不是完整的音乐,是被切碎了的、循环播放的片段,每隔几秒就换一段。笑声是其中最刺耳的部分——那种事先录好的、夸张到失真的大笑,像有人把一桶铁钉哗啦一声倒在地上。客厅里的笑声也跟着炒菜声变大,两种声音在她脑子里撞在一起,像两块砂纸互相摩擦。

文华给菜里加了点水,一瞬间油烟伴随着水蒸气涌上来,她觉得自己被裹在一个透明的袋子里,袋子越收越紧,把她五脏六腑里的空气往外挤,她忍不住咳嗽了好几声。

饭做好了。她把菜端上桌,走到儿子房间门口。儿子的房间门关着,里面很安静。文华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小宇趴在桌上,作业本摊开着,但手里握着一块亮着光的智能手表,拇指在屏幕上方快速滑动。他的姿势很专注,专注到连门开了都没注意到。

文华看着他的后脑勺,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你又在玩。

但这四个字刚到嘴边,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倦怠感从胃里升起来,漫过胸口,堵在喉咙那里。她知道,说完这四个字,后面就是接着质问作业写完了没有,再让他把手表交出来,再坐在旁边盯着他把作业写完……这一整套流程她做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像在爬一个没有尽头的斜坡,她不想当西西弗斯,无止境地推一块到不了顶的石头。

而且,如果骂了他,他会哭,不是号啕大哭,而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的哭。那种哭比号啕大哭更让人难受。因为她不知道那眼泪里有几分是委屈、几分是害怕、几分是单纯的演技。她已经分不清了。

“吃饭了。”她说。

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淡,像倒进杯子里的白开水。

小宇“嗯”了一声,收起手表,慢吞吞地合上作业本。文华转过身,走回餐厅,忽然觉得自己的手上有股味道。她低头闻了闻指尖——葱、姜、蒜、酱油、老抽、蚝油,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所有厨房里共有的气味,像一层薄薄的油脂,均匀地涂在皮肤上,怎么擦都擦不掉。

她想,吃完饭得洗个澡。

饭桌上,王健把手机靠在饮料瓶上,一边扒饭一边刷短视频。他偶尔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或者用鼻子哼一声,像是老家喂的猪。

文华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嘴里似乎也是那种油烟的气味。她用手指捏起一绺垂在脸侧的头发,凑到鼻尖闻了闻,头发也带着那股味道果然是。油烟已经钻进发丝里了,像一种缓慢的、不可逆的染色过程,从头发到皮肤,从皮肤到骨头,一步一步地渗透。

她想起恋爱的时候,和王健去一家很高档的法餐厅。那是他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情人节,他提前一周订的位置。餐厅的灯光是暗金色的,桌布是浆过的白色亚麻布,每张桌子上都有一枝红色的小玫瑰插在细长的玻璃瓶里。

开放式厨房就在大厅的一侧,用一道低矮的玻璃墙隔着,厨师们穿着雪白的制服,戴着高高的帽子,动作干净利落。有一个年轻厨师正在做一道海鲜烩饭,平底锅在他手里颠了几下,食材在空中翻了一个漂亮的跟头,稳稳落回锅里。然后他拿起一个长柄的打火机,往锅边一燎,轰的一声,蓝色的火焰腾起来,在锅上方燃烧了大约两秒。周围的客人发出低低的惊叹声。

王健也看到了。他隔着桌子探过身来,压低声音说:“等咱们买了房子,咱们家的厨房,就按你喜欢的装。你喜欢什么样的,咱们就装什么样的。”

他笑着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年轻的、真诚的、没有任何恶意的光。

文华也笑了。但有一团雾从她胸口升了起来,堵在喉咙那里,让她忽然觉得嘴里正在嚼的那块羊排变得像一团棉花。那一刻,她似乎闻到了那团蓝色火焰释放的油烟味,和她今晚上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明天去露营吧。”王健忽然说。

文华从自己的思绪里抬起头来,和当年“送厨房”一样,不是商量,是通知。

“这个。”他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一个年轻女孩站在草地上,背后是一顶白色的帐篷,配着一段轻快的音乐和一行花体字:“重庆有自己的小川西——万卷成林露营基地”。

“开车过去,就一个多小时。”

“看着不错。”文华说。

她看了看小宇。小宇正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地说:“去!去!我要去捉虫子!”

王健笑了,拍了拍小宇的头:“那就这么定了。”

文华没有说话,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是温的,但她觉得那股油烟味又开始往上涌了。

吃完饭,王健又走向沙发,小宇也进了房间,文华又进了厨房。

她把锅碗瓢盆归整好,走到客厅,想提醒王健是不是提前把露营的东西收拾出来,但短视频声音太大,她懒得提高声音去叫他。

她一个人在客厅和储物间之间来来回回地走。帐篷,三年没用了,她从柜子最深处把它拽出来。打开包装的时候,一股旧布料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干燥剂的化学味道。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清单:帐篷、天幕、地钉、防风绳、锤子、野餐垫、折叠桌椅、保温箱、驱蚊液、湿巾、垃圾袋、纸巾、创可贴、充电宝、数据线、防晒霜、小宇的帽子。对了,还有水果,要洗好切好放进保鲜盒,不然到了现场手忙脚乱。

她从储物间走出来,经过客厅。王健窝在沙发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像是敷了一层面膜。

“帐篷的地钉少了一根。”她说。

“嗯。”

“你明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买一根吧。”

“行。”

她站在那里等了大约两秒。他没有抬头。他的拇指还在往下滑,一个接一个的视频从他的瞳孔前经过。算了,文华转身回了储物间,从手机里翻出一家五金店的电话,还好还可以点外卖。

弄好后,她继续在储物间张罗,把帐篷这些都打包好放到露营车里。突然在原来放帐篷的地上,看到一个粉白色的瓶子,她拿起了看,才发现是很久以前买的指甲油。瓶身上落了灰,盖子拧得很紧,指甲油已经干涸,一些透明的液体渗出过瓶口,留下一圈暗色的纹路,像树的年轮。

她想起第一次去王健家的那个下午。

那是他们交往大半年以后的事。她特意请了假,去美容院洗了头,化了妆,然后去了美甲店。那个美甲师是朋友推荐的,手法很好,为了不那么高调,她特意选了粉白色的颜色。做完后,浅粉色的甲面在阳光下,细闪的光像碎钻一样。

到了王健家,他的母亲——那时候她还叫她“阿姨”——正在厨房里忙。厨房不大,抽油烟机的声音很响,灶台上两个锅,一个煮着汤,一个炒着菜。阿姨围着一条蓝白格子的围裙,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正在把一条鱼从锅里盛出来。

文华主动走进去,说:“阿姨,我来帮忙吧。”

阿姨转过身来,目光往下落了一下。

落在了文华的手上。

只有零点几秒的停顿。阿姨很快又笑了,推着文华的肩膀把她送出了厨房,说:“你这指甲也不是干活的料,去坐着吧。”

文华闻到了阿姨手上的油烟味,那双手全是被油盐酱醋侵蚀过的痕迹。那是一双不可能涂指甲油的手。

她把那盒指甲油随手扔到垃圾桶里,出了储物间,进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文华关掉闹钟。窗外天已经亮了,她侧过头看了看王健的背。他侧躺着,被子只盖到腰际,呼噜声震天响。

文华洗漱完,开始把昨晚准备好的东西一件一件搬上车。收拾好,又转身进了厨房,需要做一些三明治。还要切一些水果。

忙完这些,已经八点了,再不出发就该堵车了。

她去叫小宇。小宇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像一条毛毛虫蜷在茧里,只露出一小撮黑色的头发。她喊了两声,他含混地应了一句,但没有动。她又喊了两声,他终于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她,说再睡五分钟。

文华站在那里,内心开始了一场极短的拉锯战。如果坚持让他现在起来,他可能会闹脾气,整个早上都会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阴翳里。如果让他再睡五分钟,那出发时间就要推迟,算了,先把他要穿的衣服拿出来,让他睡五分钟吧。

五分钟后小宇起来。她给他穿好衣服,刚出卧室门,就看到了穿着大裤衩出来的王健。她让小宇跟着爸爸去洗漱,自己进了卧室,拿出一件浅色的裙子,想了想,又放回去,换成了宽松的裤子和深色的短袖。

八点半,终于出发。

导航上的预计时间是五十八分钟,但文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路况,红色的路段已经连成了一条蜿蜒的长蛇。

刚上高架,车速就降了下来。走走停停,像一条呼吸不均匀的鱼,猛地往前窜一下,又急急地刹住。王健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不自觉地敲打着皮套,发出一种很轻的、嗒嗒嗒的声音。

果然还是堵了。王健的身体微微前倾,眉头拧在一起,嘴里发出一阵很轻的、持续的不耐烦的声音。

“我要上厕所。”小宇说。

王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出门前不是让你去了吗?”

“可是我现在又想去了。”

“憋一会儿。”

“憋不住了。”小宇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那种危险的颤音,鼻腔里开始蓄积水分,嘴唇微微发抖。

她叹了口气,低头查最近的休息区。还有四公里。她转过头,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对小宇说:“再坚持一下,很快就有休息区了。”

小宇摇头,说不行,说现在就要。他整个人在安全座椅里扭来扭去,两条腿紧紧地夹在一起。

王健骂了一句。这时候车流还在移动。

到了休息区,她带小宇去厕所。洗手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女人,头发随便扎了一个马尾,有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嘴唇有点干,她苦笑了一下:都出来玩了,怎么也没想起涂点唇彩。

到营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草地很大,远远地能看见一片如同书卷的山峦。阳光很好,照在一切上面,让所有的颜色都变浅了,像被水洗过一遍。

王健停好车,下车打开后备箱,帐篷、天幕、地钉、防风绳、锤子、折叠桌椅、野餐垫、保温箱、一个装着食物和杂物的双肩包,都在露营车里放着,俩人抬下来,王健竟然主动拉着车往前走。

“小宇跑了,你赶紧去看着点。”

文华看了她一眼,朝着小宇的方向过去了。

等她把小宇带回来,发现东西都在露营车里。还好,小宇对扎营也有兴趣。三个人配合着,总算是把天幕和帐篷支了起来。

文华蹲在地上,打开保温箱,把水果、三明治一样一样拿出来。小宇想去河边玩,王健随手拿起两个三明治,给了小宇一个,拉着他走去河边。

文华盘腿坐在野餐垫上,阳光照在她的手臂上,有一点热,但不至于出汗。其实出汗也好,可以把她从厨房里带出来的味道,随着汗液蒸发掉。

在户外的时间往往过得很快,王健带着小宇回来,说饿了。文华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到中午了,她从背包里取出自热火锅,拆开包装,把加热包放在盒子底部,倒上水,盖上盖子。白色的蒸汽从盒盖上的小孔里喷出来,带着浓烈的牛油和香料的气味,被风一吹,扑面而来。

她没有躲。牛油的气味钻进她的头发里、衣服里、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里。她闻了闻自己的手背——还是那个味道。一直跟着她的、顽固的、怎么也洗不掉的那个味道。

她从家里的厨房逃到了草地下,从灶台前逃到了天幕下,但这味道怎么一直都在啊。

她抬头看了看天幕。白色的布顶在风中微微鼓动着,像一面松弛的帆。四根支柱稳稳地扎在地上,每一根都用了三根防风绳固定。她打的那个结很牢,风吹不散。

她忽然又想起当年在法餐厅里王健说的话。

从那时起,她就再也没有从那个厨房里走出来过。

作者简介:王纪伟,供职于重庆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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