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深秋,军区医院病房。
田雨枯瘦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军功章盒,赵刚伸手去接,她却猛地抽出盒子砸向玻璃窗。
“哗啦”一声,碎渣四溅。
她又抓起第二枚砸向地板,第三枚砸向墙角。
赵刚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嫂子!你疯了!”田雨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嘴唇哆嗦着:“不能留……让他不能再欠着了……”赵刚心里咯噔一下,这女人到底在说什么?
他扶着田雨躺下,余光扫见床头柜的抽屉里,露出一个铁盒的角。
01
1992年冬天,李云龙走了的消息传到赵刚耳朵里时,他正在车间调试一台精密车床。
电话是田雨打来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老李走了,心脏病,昨晚的事。”
赵刚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砸出沉闷的一声。
他蹲下捡扳手时,看见自己手背上的青筋在跳。
他跟李云龙认识快三十年,从新兵连就住上下铺,后来一起转业到地方,一个进了军工厂,一个去了运输公司。
李云龙身体一直硬朗,除了爱喝酒,没别的毛病。
他经常跟赵刚吹牛:“我这身子骨,活到八十没问题。”每次说完就灌一口二锅头。
赵刚劝过他无数次少喝,李云龙总是摆摆手:“人生得意须尽欢,死之前总得痛快痛快。”
谁也没想到,他连五十都没过。
葬礼那天,赵刚站在人群前面,看着黑白照片上李云龙咧着嘴笑的样子,胸口堵得说不出话。
田雨哭晕过去两次,被几个女工架着送去医务室。
李云龙的儿子李健那年刚考上大学,跪在灵前,腰板挺得笔直,一滴眼泪没掉。
赵刚在灵堂守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田雨从医院回来,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她坐在灵堂角落的椅子上,盯着李云龙的照片发呆。
赵刚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没接,只说了句:“老赵,以后你有空,多来看看李健。”
赵刚点头:“嫂子你放心,老李走了,我就会是你娘俩的靠山。”
田雨没再说话,端着水杯慢慢喝,手一直在抖。
从那以后,赵刚每月都去李家一趟,送点米面油,或者塞给田雨几百块钱。田雨在纺织厂当检验工,工资不高,养个大学生挺吃力。
田雨对他始终不冷不热。
他去她家,她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洗衣,从不主动跟他多说一句话。
有时候赵刚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物件,杵在人家客厅里,浑身不自在。
但李云龙的面子摆在那,他忍了。
到了1994年秋天,田雨请了病假,说是胃不舒服。
赵刚让妻子冯莉帮她约了市医院的专家号。
冯莉是护士长,在医院有人脉。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冯莉回家后脸色很难看。
“胃癌,晚期。”
赵刚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冯莉坐下,压低声音说:“扩散了,医生说最多半年。”她顿了顿,“田雨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得知道。”
赵刚那晚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李云龙的遗言,想起自己答应过要照顾好这娘俩。
可现在,田雨也要走了。
他起了床,走到阳台上抽烟,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天,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没过多久,田雨就住院了。
赵刚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有时候送汤,有时候送水果,有时候就是去坐坐。田雨的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喝点粥,坏的时候昏睡一整天。
李健放寒假回来,白天在医院陪着,晚上回宿舍住。
赵刚注意到,这母子俩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李健帮田雨擦脸、倒水、喂药,动作很熟练,但两人几乎不说话。
偶尔开口,也都是“吃药了”
“嗯”
“饿不饿”
“不饿”这样的简短对答。
赵刚觉得奇怪,又不好多问。
到了1995年深秋,田雨的情况彻底垮了。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病床上,眼睛凹进去,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着,每次呼吸都费劲。医生说随时都可能走。
那天下午,赵刚和冯莉一起到医院。田雨刚打完止痛针,半睡半醒。冯莉去护士站拿药,赵刚坐在病床边看报纸。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音。
突然,田雨睁开了眼睛。
她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眼神清明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赵刚放下报纸,凑过去问:“嫂子,要喝水吗?”
田雨没理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床头柜。柜子上放着那个军功章盒,是李健前几天从家里带来的,说是父亲的东西,放在医院让母亲看看。
田雨抬起枯瘦的手,指着盒子:“拿过来。”
赵刚把盒子递给她。
她接过去,抖着手打开。
里面并排放着三枚军功章,两个三等功,一个一等功。
都是李云龙在部队时得的,他生前最珍视的东西。
田雨摸着一等功那枚,手指摩挲着上面的五角星,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赵刚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她一把抓起盒子,朝窗户狠狠砸去。
“哐当!”
玻璃碎了。
赵刚整个人弹起来,还没来得及反应,田雨已经抓出第二枚军功章,用尽全力砸向地板。
金属撞在水磨石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弹跳几下滚到墙角。
她又抓起第三枚,砸向电视机,屏幕裂开一道口子。
“嫂子!你干什么!”
赵刚冲过去按住她的手。
田雨的手像铁钳一样紧,指甲掐进他手背,划出几道血痕。
她扭过头,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盯着他,嘶哑着嗓子喊:“松手!都砸了!一个都不能留!”
“这是老李的东西!”
“就是他的东西才要砸!”
护士听到声音冲进来,看到满地狼藉,愣在门口。
冯莉也从护士站跑回来,一把抱住了田雨的胳膊。
田雨拼命挣扎,瘦得像骨架的身体里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气。
赵刚死死抓住那个还剩最后一枚军功章的盒子,田雨却突然松了手。她瘫回枕头上,大口喘着气,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不能留……”她嘴唇哆嗦着,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能让他……再欠着了……”
赵刚愣住了。
他把盒子盖上,放在床头柜最里面。冯莉给田雨擦汗,轻声安慰她。田雨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再也不说话了。
赵刚低头看自己的手背,几道血印渗出血珠。
他看看满地碎屑,又看看躺在床上的田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女人在丈夫坟前哭晕过两次,为了省钱连鸡蛋都舍不得吃,却把他最珍贵的军功章砸了。
到底为什么?
02
第二天一早,田雨清醒了一小会儿。
赵刚正在用毛巾给她擦脸。她睁开眼,看着赵刚,目光很平静。赵刚放下毛巾:“嫂子,觉得咋样?”
田雨没回答,只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床头的抽屉。赵刚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铁盒。
“这个……”田雨的声音很轻,“等我死了再打开。”
赵刚拿起铁盒,发现盒盖用透明胶带封了好几层,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几个字:“赵刚亲启,等我死后打开。”字迹是田雨的,笔画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病中写的。
赵刚想问问这是什么东西,田雨却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很浅。他只好把铁盒放回抽屉,继续帮她擦脸。
下午,田雨彻底陷入了昏迷。
李健从学校赶来,坐在病床前,握着母亲的手,一句话没说。
赵刚在走廊里来回走,心里翻来覆去想着田雨砸军功章的事,想着那个封着的铁盒,想着她说的那句“不能让他再欠着了”。
到底欠谁?
欠了什么?
他脑子里冒出无数个问题,没有一个能想通。
第二天凌晨三点,监护仪的警报突然响了。
医生护士呼啦啦涌进来。
赵刚和李健被拦在门外。
赵刚透过玻璃窗看见医生在做心肺复苏,田雨的身体跟着按压的节奏一上一下地弹着。
过了十几分钟,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对着他们摇了摇头。
李健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推开病房门走进去,在田雨的床边蹲下,把手放在母亲冰冷的额头上,就那么放着,一直放着。
赵刚站在门口,看见李健的背影在灯下晃了一下,像是要倒下去,又硬生生撑住了。
从医院到殡仪馆,李健一直很沉默。
他不哭,不说话,也不吃饭。
赵刚给他带盒饭,他接过去,扒拉几口就放下。
冯莉担心他出事,让赵刚多看着点。
丧事是赵刚帮着操办的。他打电话通知亲戚朋友,联系殡仪馆,写讣告。好多人都来吊唁,老战友孙孝先也来了。
孙孝比李云龙大几岁,退休后在干休所养老,身体硬朗。
他一走进灵堂,看到田雨的遗像,眼眶就红了。
他上了香,鞠了三个躬,转身要走。
经过杂物间时,看到里面堆着一些田雨的遗物,其中一个玻璃碎了、里面散着几枚军功章。
孙孝先的脚步顿住了。
他盯着那些军功章,脸色刷地变了。赵刚正走过来想跟他打个招呼,看见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老孙,怎么了?”
孙孝先没理他,快步走过去捡起一枚军功章,翻来覆去看了看,手抖得厉害。他抬头看着赵刚:“这……这是谁砸的?”
“田雨砸的。”
“她砸的?她为什么要砸?”
“我也想知道。”赵刚压低声音,“她临终前干的,拦都拦不住。还让我等她死了打开一个铁盒,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孙孝先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把军功章放回盒子,转身就走:“我还有事,先走了。”
“老孙,你等等!”
孙孝先头也不回。
赵刚追上去:“你肯定知道什么,田雨砸军功章的事,李云龙的事,你都知道,是不是?”
孙孝先停下脚步,站在门口,背对着赵刚。
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老赵,听我一句劝,那个铁盒……你打不打开,自己掂量掂量。”
说完,他就走了。
赵刚站在灵堂门口,看着孙孝先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心里的疑云越积越厚。这帮人到底瞒了他什么?
晚上回到家,冯莉给他倒了杯热水:“今天老孙跟你说什么了?”
赵刚摇摇头:“没说几句就走了。”
“他看着军功章的样子不对劲。”冯莉说,“我看见了,他脸都白了。那几枚军功章,肯定跟什么秘密有关。”
赵刚端着水杯,没喝。
他脑子里乱得很,田雨砸军功章的疯狂,孙孝先看到军功章时的惊恐,那个被封得严严实实的铁盒……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田雨死之前说的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响起:“不能让他再欠着了。”
再欠着?
是指欠人情,还是欠别的?
赵刚想了整整一宿。
03
下葬的第四天,赵刚去李家收拾田雨的遗物。
李健已经回学校了。临走前把家里的钥匙留给赵刚,说:“赵叔,我妈的那些东西,您帮着处理处理。有用的留下,没用的扔了就行。”
赵刚接过钥匙:“你放心读书,这边的事我办。”
李健点点头,背着包走了。赵刚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孩子瘦了不少,也沉默了不少。
李家在纺织厂的老家属区,两间平房,带个小院子。院子不大,种着几棵香椿和一棵石榴树。石榴已经摘完了,剩下几个干枯的壳挂在枝头。
赵刚推开房门,一股陈年的味道。
家具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老式衣柜,一台十四寸的电视。墙上挂着一张李云龙和田雨的结婚照,照片已经发黄,上面的人笑得灿烂。
赵刚站在屋子中间,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他先收拾了田雨的衣物,旧棉袄、工装裤、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叠好,装进编织袋,准备捐给回收站。
收拾到衣柜最下面的抽屉时,他看见了那个铁盒。
铁盒不大,跟一个鞋盒差不多。外面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缠得很密实。盒盖上贴着的纸条还在,写着“赵刚亲启,等我死后打开”。
赵刚拿起铁盒,掂了掂,不重。他找来一把剪刀,剪开胶带。剪的时候手有点抖,心里翻来覆去的,不知道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胶带一圈一圈剪开。最后一下,盒盖“啪”地弹开了。
铁盒里装着两样东西。
一封信。
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衬衣。
赵刚先拿起那封信,拆开。信纸是那种最普通的横格纸,田雨的笔迹,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病中写的:“赵刚,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有些事瞒了你三十年,我瞒不住了。你想知道真相,就看那件衬衣的背面。看完之后,怎么办,你自己决定。”
就这么几行字。
没有解释,没有前因后果,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一扇门,然后让他自己推门进去。
赵刚放下信,拿起那件衬衣。
衬衣是六五式军装,军绿色,已经洗得发白,领口有点磨破了。
他想不起来这是谁的,李云龙有几件这样的衬衣,部队发的,质量很好,穿了十几年都没烂。
他摊开衬衣。
左胸上有一大片深褐色的痕迹。
赵刚的手指碰了碰那片痕迹,硬邦邦的。他凑近了一看,是血。干透的血,在布料上结成一层壳,暗红发黑。
衬衫的正面没有别的特殊之处。他翻过来,看衬衣的背面。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衬衣后背的正中央,用红线绣着一行字:“赵大勇,我对不起你。”
那字绣得歪歪扭扭,像是用血描过,再用红线跟着轮廓绣上去的。每一针都很深,线头扎进布料里,勒得紧紧的。
赵刚盯着那行字,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赵大勇。
那三个字像三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他心口。
赵大勇是他亲哥。
比他大八岁,从小照顾他长大,教他认字,带他钓鱼,别人欺负他时替他打架。
他十二岁那年冬天,哥哥去当兵,走之前摸着他的头说:“好好读书,等我回来,带你去北京玩。”
那是哥哥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几个月后,阵亡通知书送来了。
赵刚记得母亲哭得撕心裂肺,父亲一夜白了头。
通知书上写着:赵大勇同志在掩护部队撤退的战斗中英勇牺牲,追记二等功。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
他从来没想过,哥哥的死会跟别人有关。他一直以为哥哥是在战场上跟敌人交火时牺牲的,是英雄。
可这件衬衣上的字,说明事情没那么简单。
李云龙为什么要写这行字?
他跟哥哥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对不起”三个字,到底指的什么事?
赵刚拿着衬衣的手在发抖。他把衬衣翻过来,又翻过去,反复看那行字。他突然想到什么,翻开衬衣的领口,看了看里面的洗标。
上面印着:六五式军用衬衣,配发单位:XXX部队。
那是李云龙当兵时的部队编号。
赵刚的脑子乱成一团。他想起孙孝先看到军功章时的表情,想起田雨临终前砸军功章的疯狂,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不能让他再欠着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又什么都不明白。
他坐在床上,看着手里的衬衣,那行红线绣的字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在跟他说话。
赵刚闭上眼睛。
三十年前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04
赵刚今年四十二,在军工厂干了二十年。
哥哥赵大勇当兵那年,他才十二岁。那时候家里穷,父亲在钢铁厂当工人,母亲在家养猪种地。哥哥初中毕业就没再读书,去当了兵。
走那天上午,赵刚还在上课。哥哥背着军挎包,站在教室门口,朝他招招手。他跑出去,哥哥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剥开递到他嘴里。
“好好读书,等你长大了,我带你去北京看天安门。”
赵刚嚼着糖,鸡蛋白糖的,甜得发腻。他点点头:“哥,你啥时候回来?”
“等你考上高中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那你要给我写信。”
“好,每星期写一封,行不?”
赵刚使劲点头。哥哥站起来,揉了揉他的头发:“行了,回去吧,哥走了。”
他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哥哥的背影越走越远。哥哥穿着新军装,军装有点大,袖子卷着,露出半截手腕。他回头朝他摆摆手,然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那一年,赵刚十二岁。
他等了哥哥一年。
没有等到人回来,等到的是一张阵亡通知书。
他记得母亲接到通知书时哭晕过去,父亲站在院子里,一拳一拳捶着墙,手背都捶出了血。
赵刚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上的字,不认得的,认得的,连在一起读了三遍,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赵大勇,牺牲。
他跑到屋后的小山坡上,一个人坐了很久。
他想起哥哥走时给他剥糖的样子,想起哥哥说“带你去北京玩”时笑嘻嘻的脸。
他一边哭一边想,为什么好人会死,为什么坏蛋还活着。
后来,他问过父亲,哥哥是怎么牺牲的。父亲只说:“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再多问,父亲就不说了,只是叹气。
他也没再追问过。
后来他长大了,参了军,结了婚,有了孩子,在军工厂当工程师。他从来没想过,哥哥的死还有别的版本。
他只知道哥哥是英雄。
从没想过英雄背后,可能藏着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赵刚把衬衣举起来,对着灯反复看。
那行字绣得很认真,每一针都扎得很深,线头扎进布料的纹理里,像焊进去的一样。他数了数,一共九个字。
他翻出哥哥生前寄回家的最后一封信,找出照片对比。信上的字迹是哥哥的,工工整整。而衬衣上的字,一看就不是李云龙的笔迹。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是田雨绣的。
也就是说,田雨知道这件事。她知道李云龙跟赵大勇之间发生了什么,而且她用针线把这句话绣在衬衣上,就是为了让赵刚看见。
赵刚坐在李家的旧藤椅上,那件衬衣搭在膝盖上,他低着头,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坐了快两个小时。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着。远处传来狗叫声。巷子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赵刚站起来,把衬衣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回铁盒里。他把铁盒夹在腋下,锁了门,骑着自行车回家。
一路上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去找孙孝先。
老孙肯定知道什么。他看见军功章时的反应太反常了,就像被针扎了一样。而且他跟李云龙是同一个部队出来的,赵大勇的事他也一定知道。
赵刚把铁盒放在床头柜上。冯莉问饭好了,问吃不吃,他说不饿。冯莉看他脸色不对,也没多问。
晚上躺下来,赵刚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哥哥小时候教他游泳的事。
那年夏天,村头的小河边。
哥哥光着膀子下水,他在岸上不敢。
哥哥激他:“胆小鬼,连水都不敢下。”赵刚被激得恼了,不管不顾地跳下去,喝了几口水,扑腾着喊救命。
哥哥哈哈大笑,潜过来把他捞起来,拖到浅水区。
“瞧你这怂样,跟你哥学着点。”
赵刚洗完手,躺在水面上,看着天上的白云。哥哥坐在岸边,用军帽扇着风。
后来哥哥走了,那顶军帽他留了很久,一直放在枕头底下。
他闭上眼睛,那晚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
05
第二天一早,赵刚骑车去了干休所。
孙孝先住在二号楼一层,门牌上写着“光荣之家”。赵刚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孙孝先穿着老头衫,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起床。看见赵刚,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出那种“该来的还是来了”的表情。
“进来吧。”
屋子不大,客厅摆着老式沙发,茶几上堆着报纸。
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是孙孝先年轻时候跟战友们的合影,几十个人站成两排,穿着军装,表情严肃。
赵刚在那张照片上看到了年轻的李云龙和年轻的孙孝先。他找了一圈,没有看到自己哥哥。也许不在这一批里,也许在另一张照片里。
“喝什么?”孙孝先走进厨房。
赵刚坐下来:“不用了。”
孙孝先自己倒了杯水,端着坐到对面:“你找到那个铁盒了?”
“打开了。”
“看到了?”
“看到了。”
孙孝先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赵刚没接话,他盯着孙孝先:“你告诉我,那件衬衣上的字是什么意思?李云龙跟我哥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田雨要瞒这么多年?”
孙孝先端着杯子,没喝,也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院子,过了很久才开口:“你真想知道?”
“那是我亲哥。”
孙孝先放下杯子,长叹一口气:“那个字,是李云龙亲手写的。”
赵刚眼皮跳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件衬衣,是赵大勇的。”
“我的衬衣,怎么会在李云龙手里?”
“因为那天晚上,你哥穿着那件衬衣,跟李云龙一起执行的任务。”
孙孝先说到这里停住了,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像是要说一件很重的事,下不了嘴。
赵刚没催他。
“那场仗打完了,部队要转移。你哥负了重伤,腿断了,肚子也被弹片划开了。担架抬不动,因为敌人已经咬上来了。李云龙让你哥上担架,你哥不肯,他推着李云龙说:‘你走,别管我,我撑不了多久了。’”
赵刚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
“李云龙不走,他说要背你哥走。你哥急了:‘你背得动个屁!你背着我也跑不掉,咱俩都得死在这。’李云龙没理他,弯腰就要背。你哥突然拔出配枪,顶在他后脑勺上。”
孙孝先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说:‘李云龙,你给我朝那边跑,带着我的情报回去交给团长。你要是敢停一步,我就崩了你。’李云龙喊他:‘班长,你别逼我!’你哥就说:‘枪里有三发子弹。一发给你,一发给敌人,最后一发,留给我自己。’”
赵刚的手在抖。他想起哥哥那双粗粝的大手,想起他走之前摸自己头时的温度。
“李云龙没跑。他跪下来,求你哥跟他一起走。你哥把枪收回去,说:‘好,那你走,我在这里等担架。’李云龙信了,转身就跑。他跑出去没多久,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枪响。”
孙孝先的眼泪下来了。
“他回头跑回去的时候,你哥已经躺在地上,枪口还冒着烟。他摸到你哥的颈动脉,还有微弱的一点跳动。你哥睁着眼看他,嘴唇动着:‘走啊……你这个榆木疙瘩……’”
赵刚的眼泪也下来了。
孙孝先继续说:“李云龙抱着你哥,不敢拔枪,怕把伤口撕裂了。他扯下自己的衬衫,用力按压你哥的肚子。你哥的肠子都流出来了,他一边按一边喊:‘你不能死!你弟弟还在等你回去!你答应过带他去看天安门的!’”
“你哥最后说了句:‘告诉他……哥说话算话……’然后就不动了。”
屋子里很安静。
赵刚的眼泪顺着下巴滴在裤子上,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那件衬衣上的血,是你哥的。衬衣也是你哥的。李云龙后来把它洗了,叠好,藏了几十年。田雨知道以后,在背后绣了那行字。”
赵刚抬起头:“为什么田雨要砸军功章?”
孙孝先擦了擦眼泪,沉默了很久:“因为李云龙的遗书里写,他要把那些军功章捐给博物馆,用它们来赎罪。田雨看到那封信,气得浑身发抖。”
“李云龙到死都没原谅自己?”
“没有。”孙孝先摇头,“他活着的时候,每年你哥忌日,他都会去你哥坟上坐一天。带了酒,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回来后喝得烂醉。”
赵刚闭上眼睛。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从来没去哥哥坟前上过香。他总觉得哥哥在天上看着他,看不看都一样。
可李云龙去了三十年。
“田雨砸军功章,是想告诉你,这些军功章不是荣誉,是债。她不想让李云龙带着债走。她想让你知道真相,然后……”孙孝先看着他,“替李云龙把这个债还了。”
赵刚坐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站起来:“哥的坟墓在哪里?”
“城北的烈士陵园,三区,第二排,右边数过去第七个。”
赵刚转身往外走。
孙孝先突然叫住他:“老赵!”
赵刚回头。
“李云龙到最后都在念叨你哥。他说,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赵刚。”
赵刚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06
赵刚骑车骑了四十分钟才到烈士陵园。
陵园建在山坡上,松树整排整排地立着,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哭一样。
他沿着石板路走到第三区,第二排。右边数过去第七个墓碑,上面刻着几个字:“赵大勇烈士之墓”。
墓碑是普通的花岗岩,风吹日晒,表面有点发旧。墓碑前放着几束干枯的花,不知道是谁摆的。
赵刚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几个字,膝盖发软,慢慢蹲下来。
他伸出手,摸到冰凉的碑面。
“哥……”
他只说了一个字,嗓子就堵住了。
他想起哥哥小时候背着他过河的样子。
河不宽,水也不深,哥哥把鞋脱了,卷起裤腿,让他趴在自己背上。
赵刚搂着他的脖子,感觉哥哥的后背好宽,像堵墙。
他又想起哥哥临走时给他剥糖的样子。鸡蛋白糖,剥开,递到他嘴边:“甜不甜?”
“甜。”
“那等哥回来,再给你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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