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的话像地里的麦粒,年年都要播一遍:“好好念书,将来飞出这山窝窝。”我们便在黄土坡上一边放羊,一边做题。课本是新的,鞋是破的。山风把书页吹得哗啦啦响,好像也在催我们:走吧,走出去。
后来真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薄薄一张,却像一把斧子,劈开了我和大山的连接。火车启动时,母亲站在站台上,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像一滴墨,洇在我往后所有想家的夜里。
可人真是怪东西。离开了黄土地,胃却开始想念一碗苞谷糊糊的味道;住进了楼房,梦里却还在那个漏风的土屋里,和姐姐为半块煎饼打架。城市太大了,路灯太亮了,亮得让人心慌。我这才明白,原来“走出大山”这件事,身体做到了,心还落在后面,一步一回头。
再回去,是许多年后了。我牵着自己的孩子,踩在那条被雨水冲得沟壑纵横的小路上。脚下的泥土还是那么软,那么暖,像母亲的掌心。小时候觉得这山高得爬不过去,如今看来,它其实很矮,矮到只够装下一个童年。
母亲老了,话却比以前更短、更沉。她指着那片旱地,说:“人跟庄稼一样,根扎深了,挪个窝就缓好久。”她没读过书,但她知道,人是带着土性子的。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用独轮车推粪,车子左摇右摆,我在后面咬牙坚持。那时觉得苦,现在才懂,那是在学怎么把生活的重量,稳稳地担在肩上。
现在我也有了孩子。看着他们在城里的水泥地上跑,我总忍不住想带他们来这儿,摸摸真正的泥土。我想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母亲是从这儿长出来的,是从提水、背柴、流汗、挨骂里长出来的。
大山什么也没教我,却又教了我一切。它没教我怎么赚大钱,但它教我怎么在没钱的时候,还能挺直腰杆走路;它没教我怎么躲避风雨,但它教我怎么在风雨里,把一颗种子护在手心里。
那天下午,夕阳把山染成金色。我对身边的孩子们说:“你们看,这路难走,但脚印最深。”
走出大山,是为了看见更大的世界;怀念大山,是为了不忘自己从哪里来。这一生,我们都在出走与回归之间行走。而最美的壮美,大概就是:身在城市的高楼里拼搏,心里永远住着一座落满夕阳的、安静的大山。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