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库灯暗着。
我蹲在电梯口,盯着手机屏幕。
监控回放里,沈旭尧的车停在地下车库C区。
副驾驶门开了,谢诗琪下来,她的包带子缠在方向盘上,他探过身去帮她解。
然后他的手停在那里。
她的手覆上去。
两个人的手交叠着,没松开。
我看了三遍。
第一遍不敢相信。
第二遍心脏跳得耳鸣。
第三遍,我把手机放进兜里,上楼把主卧的枕头搬进了客房。
沈旭尧十一点多回来,我在门缝里听见他哼歌。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客房的床沿上,把结婚照翻出来,正面朝上搁在膝盖上。
照片里他穿着租来的西装,笑得眼睛都眯没了,我的白纱拖了很长。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照片扣在床上,关了灯。
01
我和沈旭尧结婚八年。
这八年里,他从一个租住隔断间的研究生,变成了一家年流水上千万的公司老板。
我爸出的本金,六十万,那时候我们家也掏空了家底。
我妈说,你爸看中的是他这个人,老实、踏实、有上进心。
那时候他确实是这样。
刚创业那两年,他每天骑电动车跑业务,膝盖冻出老寒腿,晚上回来我给他贴膏药。
他握住我的手说,梦琪,我以后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特别真,真到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后来日子真的好了。
我们搬进了别墅,换了车,他请了司机和助理。
公司从一间办公室扩到三层楼,员工的茶水间都比我们当年的出租屋大。
我辞了教师工作,在家当全职太太。
说实话,我挺享受那几年的。
每天买菜做饭,研究新菜谱,等他下班回来。
他偶尔应酬到很晚,回来会给我带一份夜宵,放在床头柜上。
我从来没怀疑过他。
不是因为我傻。是因为我不敢。
我八岁那年,我爸出轨了。
我妈没吵没闹,只是每天把饭菜做好,把他的衬衫熨平,然后一个人在阳台上坐到深夜。
我跪在她床边哭了一夜,她摸着我的头说,梦琪,有些脏了的东西,洗洗还能用。
可她到离婚那天,都没能洗掉那个疤。
我发誓我这辈子不要过那样的日子。
可我没想到,当那天真的来了,我比当年的我妈还安静。
我连吵的力气都没有。
那些征兆早就有。
谢诗琪总是半夜打电话,说项目出了急事。
沈旭尧接完电话就要出门,我问他什么事,他说“说了你也不懂”。
我那时候没多想,真的。
我觉得公司的事我不懂,确实不懂。
微信是我无意间看到的。
他在洗澡,手机亮了,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你老婆懂什么,她连公司门往哪开都不知道。”发消息的人备注是“谢”,头像是张自拍。
我手指悬在那个对话框上,僵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放回去了。
我没截图。
我当时在想,也许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这样骗自己的。
直到那天看到监控。
三秒,或许更短。
但那三秒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在我脑子里循环了一整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煎了两个荷包蛋,烤了面包,把牛奶热好,摆在桌上。
沈旭尧从主卧出来,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他看了一眼餐桌,说:“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我说:“睡不着。”
他没多问。坐下来喝了口牛奶,刷着手机,忽然抬头说:“对了,下周公司团建,你一起吧。”
我说好。
他看了我一眼:“你最近怎么了?话这么少。”
“没事。”
他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看手机。
我盯着他喝牛奶的样子,脑子里全是那只手。和那双覆在他手背上的手。
02
搬进客房的第三天,沈旭尧才注意到不对劲。
那天晚上他十点多回来,看见我在客房铺床单,愣在门口问:“你睡这儿?”
我说:“嗯,最近失眠,怕翻身吵到你。”
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主卧。
又过了一周,他开始觉得不对了。周五晚上他破天荒没应酬,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盒子,放在我面前。我打开,是一条项链,卡地亚的四叶草。
“你干嘛?”我问他。
“路过专柜顺手买的。”他点了一根烟,坐在沙发上,眼睛没看我,“你不是喜欢吗?”
我确实喜欢。我去年在商场橱窗里看过,当时说了一句“挺好看的”,自己都没当回事。
“太贵了。”我把盒子推回去。
“送你你就拿着。”他弹了弹烟灰,声音有点烦。
我收下了,放在梳妆台抽屉里,没戴过。
那是他这些年来第一次主动送我礼物。也是第一次送完礼物后,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话说。
我回客房的时候,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站定,竖起耳朵。隔着墙听不真切,但我听见了两个字:“放心。”
他的语气,像在哄人。
我关了客房门,坐在床沿上,把项链盒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最后放回抽屉里,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项链不见了。
我没找他问。
只是去他书房翻了一下午。
书架、抽屉、文件柜,我一本一本翻,一个夹层一个夹层摸。
终于在最底层一个旧文件夹里,翻到了一个硬壳笔记本。
里面夹着十二张转账记录的复印件,还有六张酒店水单。
收款人的名字都一样:谢诗琪。
金额从八千到三万不等,时间跨度四个月。最早那一笔,是他生日那天。我记得那天他说有应酬,很晚才回来。
我拿着那些纸,手没抖。
我把它们一张一张拍好,原样放回去。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把窗帘拉死,什么也没干。就那么坐着。茶几上还摆着他昨天买的项链盒子,里面已经空了。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厨房擦地板。
他换鞋,走过来站在我身后:“梦琪,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啊。”
“那你怎么……”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算了。”
他转身走了。我听见他推开主卧的门,听见门锁咔哒一声。
我继续擦地板。
擦完了客厅,擦厨房,擦卫生间的缝。
跪在地上,手指把抹布拧得死紧。
擦到墙角的时候,我看见地砖的缝里嵌着一根头发。
很长,栗色,不是我。
我把它扯出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洗了手,去客房。
03
婆婆周秀华是国庆节来的。
沈旭尧打电话跟她说我要接她来住几天,我没拦着。他是在用这招试探我,看我还会不会像以前一样伺候他妈。
他错了。
我该干嘛干嘛,买菜做饭,把客房收拾干净。周秀华进门的时候,拎着一袋子土特产,看见我笑呵呵地说:“梦琪啊,你瘦了,旭尧没亏待你吧?”
“妈说笑了。”
我接过她的袋子,放厨房去了。她转身看了一眼,问我:“你这怎么住客房?”
“失眠,怕吵到旭尧。”
“年轻人哪来那么多毛病。”她嘀咕了一句,也没再追问。
当晚我给周秀华铺了主卧的床。沈旭尧看了一眼,没吭声。他抱着枕头去了书房。
吃饭的时候,周秀华一直叨叨。
说隔壁老王家的儿媳怀了三胎,说她朋友闺女嫁了个当官的,买房买车。
说着说着就扯到我身上:“你们也结婚八年了,怎么还没动静?”
沈旭尧夹菜的手顿了顿。
我没接话,低头喝汤。
“妈,”沈旭尧说,“吃饭别说这个。”
“我说这个怎么了?你们两口子的事儿,我还不能说了?”周秀华的筷子重重搁在碗上,“我跟你爸催了多少回了?你爸活着的时候就想抱孙子,现在走了三年了,我这当奶奶的连个影儿都没见着!”
我放下碗:“我吃饱了。”
我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我把碗一个个洗干净,放回碗架。站在窗口,望着院子里的几棵桂花树,有些叶子开始黄了。
客厅里传来周秀华的声音,压低了:“她是不是身体有问题?该去检查得去检查,别拖着。”
“妈你别管了。”
“我不管谁管?你弟家都俩了,就你……”
后面的声音听不清了。
我拧紧水龙头。水珠挂在我手背上,凉丝丝的。我看见窗外桂花树下,有两只麻雀在啄食,飞走了。我盯着那个空着的树枝,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小姑子沈悦第二天也来了。
她一来就嫌客厅乱,说她哥那么多钱都不知道装修一下。她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我住客房,当场笑了:“哟,嫂子,你跟我哥分居了?”
“没有,失眠。”
“失眠?改天我给你买瓶褪黑素,吃了就好。”她斜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得意。
我没回话,转身进了厨房。
我听见她跟她妈在客厅嘀咕。声音不大,但隔音不好。
“……不下蛋的母鸡还横什么横。”
“你小声点。”
“怕什么?我说她,她还敢怎么样?”
我没怎么样。
我把菜一碟一碟端上桌,给周秀华盛饭,给沈悦夹菜。
她们爱吃辣,我专门做了剁椒鱼头。
沈悦吃了一口,说“没我妈做的好吃”。
我说“那下次让妈做”。
沈悦瞪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顿饭我吃了半碗米饭。吃完收拾,洗碗,擦灶台,倒垃圾。回到客房的时候,看见门边放了一瓶褪黑素。沈悦写的纸条:“嫂子,早点睡。”
我拿起药瓶,放进抽屉,挨着那条项链盒子。
抽屉合上的时候,啪的一声。
很轻。
像那天晚上,钥匙在客房门锁里转动的声音。
04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我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不是想离婚,是想,这些年我怎么把自己过成了这样。
我当过老师。
师范大学毕业,分配到市重点中学教语文,带过三届毕业班。
我带的班,中考语文成绩全区前三。
学生出分那天,有个女生抱着我哭,说赵老师你比我妈对我还好。
我妈那时候还高兴,说我闺女有出息。
后来沈旭尧创业,公司需要人。他说他信不过外面的人,让我辞职帮他管账。我爸也劝我,说夫妻俩一起干,日子才一条心。
我辞了。
他后来请了专业的财务,说我不懂,让我回家歇着。我就歇着了。
一歇就是七年。
这七年里,我学插花、学烘焙、学做饭,保持身材,保养皮肤。
我觉得虽然不工作了,但我也没闲着。
他公司的茶水间都是我布置的,年会伴手礼也是我挑的,客户的太太团也是我在接待。
我以为这也是价值。
可那天我在书房翻到一份商业计划书,封面写着“赵梦琪女士投资”几个字,里面是他写的:妻子为家庭主妇,无固定收入来源。
投资,这个词让我打了很久的寒颤。
原来在他眼里,我是投资。
投资是要看回报的。我这个投资,回报是什么?是伺候他妈?是不下蛋?是没什么用但还能忍?
我不敢往下想。
我给他公司送了次午饭。
去之前我没告诉他,就是突然想看看。前台看见我,愣了一下,喊了一声“赵姐”。我看见她飞快地按了一下手机。
“沈总呢?”
“开会呢。”
“他中午吃了没?”
“吃了,谢助理去楼下买的。”
我笑了一下:“我正好路过,给他带了些水果。放他办公室吧。”
我推开沈旭尧办公室的门。办公桌上放着两个外卖盒,一盒辣子鸡,一盒凉拌黄瓜,米饭还剩半碗。旁边有杯咖啡,杯沿印着一个口红印。
我把水果篮搁在茶几上。走出去的时候,在楼梯转角碰见了谢诗琪。
她穿着件驼色风衣,头发披着,化了妆。看见我微微一怔,很快笑起来:“赵姐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给您泡茶。”
“不用,我马上就走。”
“那怎么行,来都来了,坐会儿嘛。”她的声音又甜又脆,像春天里的小鸟。
我看着她的脸。二十六岁的脸,干干净净的,眼角没有一丝纹路。
“谢助理,你在我老公这干多久了?”
“快两年了。”
“挺辛苦的吧?”
“不辛苦,”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沈总人好,对我们都很照顾。”
“照顾”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我听得很重。
我转身下了楼。
走到停车场,我看见沈旭尧的车。副驾驶座的车窗半开着,座椅上搭着一件西装外套。我没靠近,远远看了一眼。
是那件我上个月给他买的羊绒大衣。
他说好看,但一直没舍得穿。
原来不是不舍得。
是穿给别人看了。
我开车回家,在车库停了很久,没熄火。引擎嗡嗡震着,暖风吹在我脸上。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妈也爱在阳台上发呆,坐一整夜,不说话。我当时以为她在看星星。
现在我知道了。
她看的不是星星。
她看的是她这辈子,怎么就走到那一步了。
05
满六个月那天,沈旭尧喝多了。
我听见大门咔啦一声响,然后是拖鞋在木地板上拖沓的声音。他走到客房门口,砰砰敲了两下门。我没锁,门直接被他推开了。
他站在门口,西装敞着,领带松了一半,脸红到脖子根。他看了我一眼,酒气隔着两步都能闻见。
“赵梦琪,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放下手机,看着他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他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这半年睡客房,不碰我,不说话,你到底想干嘛?”
我的手被他攥得生疼。我没挣扎,只是看着他。
“松手。”
“我不松!”他声音高了,眼睛红红的,“你是不是嫌弃我了?你说话!赵梦琪,我供你吃供你穿,你天天摆着一张脸,你当我欠你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八年前那个在出租屋里拉着我的手说“梦琪我一定对你好”的男人,现在站在我面前,喝醉了酒,红着眼问我是不是嫌弃他了。
“你不是欠我的,”我说,“你是欠我爸那六十万。”
他愣住了,手松了松。
我甩开他的手,起身走到床头柜,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个盒子,我认识,是那条项链的盒子。他那天趁我不在,把项链取走了。
“你拿回去送谁了?”
他的表情变了。酒气好像醒了几分,眼神开始闪躲。
“你说什么?我没……”
“沈旭尧。”我打断他,“你送出去的那条项链,和你在书房账本里夹着的那些转账记录,和酒店水单,是同一个女人吗?”
他不说话了。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穿过窗帘,吹得我手臂凉飕飕的。墙角那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我们之间,像一条河。
我坐下,打开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床沿上。
“我没看过你手机,没翻过你邮箱。但我看见了你跟她在车库的监控。”
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
“我和她……”
“你不用跟我说细节。”我打断他,“我不好奇。”
他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等着。
我看着他:“那天晚上你送她回家,她把手搭在你手上。你是真的没躲开,还是不想躲?”
他沉默了。
很久,大概有十几秒。
然后他说:“那天我喝了点酒……”
“那就是不想躲。”我说。
我没有哭。我只是从信封里抽出那几张转账记录复印件,放在他面前。
“这里面有四万二,是你女儿三岁那年生日的第二天转的。那时候我跟你说我回娘家住两天,你也在出差。”
他的脸色从红转白。
“你怎么……”
“我有你书房的钥匙。”我说,“我也有你书房的密码。”
我站起来,把床头柜里的戒指拿出来,搁在床单上。
“沈旭尧,我们八年。”
我看着他的眼睛:“这八年里,我爸那六十万你早就还清了。可你还欠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交代。”
他垂着头,坐在床沿上,手指插进头发里。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你把谢诗琪叫来,我有话问她。”
“梦琪……”
“喊我赵梦琪。”我说,“从今天起,我跟你没关系了。”
我走进客厅,站在窗前,拉开窗帘。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我的脸映在玻璃上,眼眶红红的,背影很直。
那是我这辈子最直的一次背影。
06
第二天,谢诗琪没来。
来的是我婆婆周秀华。
周秀华站在我家客厅中央,穿着一件红底黑花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的身后跟着沈悦,沈悦身边还站着两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女人。
“妈,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周秀华嗓门大,震得客厅嗡嗡响,“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要把我儿子逼死?”
沈悦在旁边接话:“嫂子,你跟我哥闹什么闹?不就是跟女助理关系近了点吗,男人事业需要,那不是正常吗?”
我看着她:“正常?”
“当然正常了,我哥现在什么身份?”沈悦翻了个白眼,“你看看你,天天在家待着,你懂他公司的事吗?他压力大了总要有人说话吧?”
我没接话。
周秀华往沙发上一坐,双手抱在胸前:“梦琪啊,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男人嘛,外面有点事,那都是逢场作戏。你当老婆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妈,你觉得是小事?”
“那不然呢?他又没把人领回家,又没有要跟你离婚。你还想怎样?”周秀华拍拍沙发扶手,“我告诉你,你这种女人我见得多了,不识好歹。男人在外面打拼,你在家享福,你还不知足?”
“我享福?”我看着她的眼睛,“你知道我这八年,一天都没有停过吗?”
沈悦在旁边笑了:“你有什么好忙的?买菜做饭收拾屋子,这也叫忙?”
“你闭嘴。”
沈悦一愣,脸色变了:“你让我闭嘴?你算什么东西?”
“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我说,“这个家的每一分钱,都是我爸拿棺材本投进去的。你一个挂名的吃白饭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话?”
沈悦脸涨红了,张嘴要骂。周秀华一把拉住她,转向我:“好好好,赵梦琪,你厉害。那这么说,你是铁了心要跟我儿子离了?”
我没说话。
周秀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图片,举到我面前。“你睁大眼睛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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