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深秋的北京,下着毛毛雨。

老将军楼里,80岁的李云龙坐在书房,手指发抖。

他面前摆着一枚怀表,磨得发亮,表盖上的划痕深可见底。这是魏和尚的遗物,跟了他四十五年。

赵刚临终前留下的话一直在耳边转:“云龙,你看看那块表,里面的东西才是关键。”

李云龙拧开后盖,夹层里有一行小字。

字很小,刻得很深,是用刺刀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他戴上老花镜,看了三遍才看清内容。

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僵住。

那行字是:“老李,小心咱们自己人。

第二天,李云龙坐上南下的火车。

怀里揣着那块表,兜里装着一封信。

那是赵刚留下的最后一封信,封口处写着:“等我走后十年再开。”

而今天,刚好是第十年。

01

生日宴是女儿张罗的。

郭念娣忙前忙后,把客厅收拾得利利索索。茶几上摆着花生瓜子,窗户上贴着剪纸,还挺像那么回事。

来的人不多,都是老战友。

林龙拄着拐杖来的,一进门就喊:“老李,八十大寿啊,你就拿这点花生招待我?”

李云龙坐在藤椅上,笑骂:“有的吃就不错了,你以为还是当年在独立团,天天白面馒头?”

其他老战友跟着笑。

几个老太太坐在沙发上,嗑着瓜子说话,都是当年配属机关的家属。

屋子里热闹归热闹,但李云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端着茶杯,眼神有点飘。

郭念娣端着长寿面过来,一边走一边说:“爸,你别光喝茶,面都凉了。”

李云龙嗯了一声,接过筷子吃了几口。

林龙坐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低声说:“老李,你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骗谁呢,你眼珠子都快飞到屋顶上去了。”

李云龙没搭话,把碗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窗外的梧桐树叶落了一地,铺在院子里,黄灿灿的。几个小孩在楼下捡叶子玩,跑得挺欢。

他想起当年在独立团的时候,每到秋天,后山那片树林也是这样,满地的落叶。

和尚总爱踩着落叶走,说那个声音听着舒服。

可那个声音,再也听不到了。

寿宴进行到一半,郭念娣端来蛋糕,老战友们起哄让他许愿。

李云龙看着蛋糕上插着的数字蜡烛,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赵刚走的那年,也是秋天。

那天赵刚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握着他的手说:“云龙,我走了以后,你要把那件事查清楚。

他当时以为赵刚说的是某个没处理完的案子,没太在意。

现在想想,赵刚说的“那件事”,可能就是魏和尚的事。

“爸,许愿啊。”郭念娣推了推他。

李云龙回过神来,把蜡烛吹了。

他没许愿。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许愿没用。

黄昏时分,老战友们陆续散了。

林龙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李云龙一眼:“老李,你要是有什么事,记得跟我说。”

“没事。”

“你骗不了我。”林龙说完,拄着拐杖走了。

李云龙一个人回到书房,关上门。

屋子里很静,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老照片。有一张是独立团全体官兵的合影,几十个人站得整整齐齐,魏和尚站在他身后,笑得很憨。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张照片。

手指碰到照片上魏和尚的脸,冰凉冰凉的。

郭念娣推门进来:“爸,我帮你收拾一下书房吧。”

“不用。”

“你这屋里东西堆太多了,我给你理一理。”

“我自己来。”李云龙的声音有点硬。

郭念娣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李云龙坐在藤椅上,半天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木箱上。那是赵刚留给他的一些东西,他收了好多年,一直没打开过。

今天不知怎么的,他想看看。

他起身走过去,蹲下来,打开木箱。

里面是几本笔记本,一摞信件,还有一枚军功章。

最底下压着一封信。

信封的封口处用麻绳捆着,还打了好几个结。

信封上用钢笔写着几个字:云龙,等我走后十年再开。

是赵刚的字迹。

李云龙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信拿起来,看了又看,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十年了。

赵刚走了十年了。

他拆开麻绳,撕开封口,把信纸抽出来。

信挺厚,好几页纸。

他戴上老花镜,就着台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信的开头写着:“云龙,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十年了。我有一件事,一直没敢跟你说。因为我说了,你肯定会去找那个人,而且你肯定会出事。但我又想,如果我不说,这事就永远沉下去了。”

李云龙皱起眉头,继续往下看。

赵刚在信里说,他一直觉得魏和尚的死有问题。当年那个伏击点很隐蔽,不是本地人根本不知道那条路。

他查了好几年,发现了一些线索。

信的最后,赵刚写道:“那个人,是我们内部的人。具体是谁,我只查到了一个方向。剩下的,你要自己去找。云龙,你去看看那块怀表。里面的东西,才是关键。”

李云龙看完信,整个人愣住了。

怀表?

什么怀表?

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魏和尚临死前,曾把那枚怀表“”在了他房间。

第二天和尚就牺牲了,他顺手把那块表收了起来,一直没还回去。

这一收,就是四十五年。

他站起身,走到柜子前,翻了好久,才从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铁盒子,里面包着一块红布。

红布里裹着的,正是那枚怀表。

02

怀表已经有些年头了。

表壳磨得发亮,上面有几道深深的划痕。表盘上的数字有些模糊,但指针还在走动,走得还挺准。

李云龙把表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这表跟了他四十五年。

他以前以为这是魏和尚从土匪头子身上缴获的战利品,从来没多想。

可赵刚说,里面的东西才是关键。

他拧了拧后盖,拧不动。

又使劲拧了一下,后盖松开了一点。

他用手转了几圈,把后盖完全拧开。

里面是表的机芯,齿轮还在慢慢转动。

夹层里有一张小纸片,叠得很小,塞在齿轮旁边。

不对。

不是纸片。

是用刀刻的字。

字挺小,刻在表壳内壁,像是用刺刀的尖头一笔一划刻上去的。笔画歪歪扭扭,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

他凑近了看,看了好几遍才认出来。

李云龙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怀表差点掉在地上。

这是和尚的字。

和尚认字不多,会写的字就那么几个。但这几个字,他认得出来。

“小心咱们自己人。”

什么意思?

和尚是在告诉他,有人要害他?

而且还不是外人,是内部的人?

李云龙坐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当年的画面。

1945年秋天。

独立团驻扎在一个叫杨家岭的小村子。

那天下午,魏和尚出去侦察,晚上回来说发现了土匪的踪迹。

李云龙决定第二天一早去剿匪。

魏和尚拦住他:“团长,要不我多带几个人先去看看?”

“不用,土匪能有几个人?老子一个连就能把他们端了。”

“那我也去。”

“你当然要去,你是我警卫员,不去怎么行?”

魏和尚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魏和尚来找他,说是要送他一样东西。

李云龙当时在写报告,头也没抬:“什么东西,拿来看看。”

魏和尚从兜里掏出一枚怀表,放在桌上。

“团长,这个给您。”

“哪来的?”

“缴获的,给您留个念想。”

李云龙拿起表看了看:“不错,是好东西。”

您收着,我用不上。

“行,我收下了。”

魏和尚站了一会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队伍出发了。

他们走了大概三个小时,到了土匪窝附近。

李云龙下令包抄过去。

结果刚走到半山腰,两边突然枪声大作。

他们被包围了。

而且对方人数远超侦察情报说的几十号人,至少有两三百人的火力。

李云龙当时就觉得不对。

土匪怎么可能有枪这么精准的火力?

这分明是提前埋伏好的。

而且对方好像知道他们会从哪条路走。

混战中,魏和尚带着几个人冲在前面,给李云龙杀出了一条血路。

就在快冲出包围圈的时候,魏和尚中枪了。

他倒在地上,满身是血。

李云龙冲过去把他背起来,想带他走。

魏和尚抓着他的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血堵住了喉咙,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就那样死在李云龙背上。

李云龙到现在还记得,魏和尚临死前抓着他的那只手,力气很大。

像是在抓着什么重要的东西,死都不肯松。

当时他以为那是人在临死前的本能反应。

现在想想,和尚可能是想告诉他什么。

李云龙把怀表握在手心里,掌心的汗浸湿了表壳。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圈。

赵刚查了五年。

查出了方向,但没查出具体是谁。

现在他要接着查。

不管那个人是谁,他都要揪出来。

03

第二天一早,李云龙去找程秀莲。

程秀莲是当年独立团的炊事员,负责给团部做饭。后来嫁给了军区后勤部的一个干部,搬到了市里。

李云龙从赵刚的信里找到她的地址,坐了个三轮车过去。

程秀莲家住在一个老小区里,楼挺旧,楼道里堆着杂物。

李云龙爬上三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

“程秀莲?”

“您是……”

“我是李云龙。”

程秀莲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门打开:“老团长,您怎么来了?”

“找你问点事。”

程秀莲把他让进屋,倒了杯茶。

屋子里收拾得挺干净,茶几上摆着几个相框,都是年轻时的照片。

李云龙坐在沙发上,打量了一下屋子。

“老团长,您身体还好吧?”程秀莲在一旁坐下,搓着手问道。

“挺好。”李云龙从兜里掏出那枚怀表,放在茶几上。

程秀莲看了看表:“这是……

“魏和尚的。”

程秀莲的脸色变了。

“您拿这个来是什么意思?”

“你看看里面。”李云龙把怀表的后盖拧开,露出那行字。

程秀莲凑过去看了看,脸色更难看了。

“老团长,我……”

“你知道什么,都告诉我。”

程秀莲没说话,低着头,手指不停地搓衣服边。

李云龙又说:“和尚死得不明不白,赵刚查了好几年,到死都没查完。我现在接着查,你要是知道什么,就告诉我。”

程秀莲抬起头,眼圈泛红。

“老团长,我憋了这么多年,一直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因为那个人后来当了官,我怕说了,会出事。”

“谁?”

程秀莲犹豫了很久,最后咬咬牙说:“韩书远。”

李云龙皱起眉头。

韩书远?

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

那时候韩书远是独立团的联络员,负责和各部队沟通。人挺机灵,话不多,走路步子挺轻。

“他怎么了?”

“那天晚上,我看见他和两个陌生人说话。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天都快黑了,那两个人穿的是便衣,不像咱们队伍上的人。”

程秀莲说,她当时准备去团部送开水,路过老槐树的时候,听到有人说话。

她躲在树后面看了看,发现韩书远和两个男人站在一起,声音很小。

她隐约听到一句:“那个警卫知道了太多。”

当时她没当回事,以为他们说的是别人的事。

但第二天魏和尚就出事了。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但又不敢乱说。

“然后呢?”李云龙问。

“然后我就什么都没说,谁也没告诉。后来韩书远调走了,听说升了官,当了什么主任。再后来改了名字,原来的名字不用了,好像是因为什么工作原因。”

“改了什么名字?”

“韩……”程秀莲想了半天,“韩什么睿,对了,韩晟睿。”

李云龙把名字记在心里。

“你当时为什么不上报?”

“老团长,那时候我一个女兵,人微言轻,谁敢说这种事?而且韩书远那时候在团里人缘挺好,谁都没想到他会……我要是说了,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我。”

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

程秀莲说得对。

那个时候,这种事确实没人敢说。

他站起来:“谢谢你,老程。

老团长,您要去哪?

“查清楚。”

您小心点,韩书远现在可不得了,听说是哪个部门的领导。

李云龙没说话,转身走出了门。

他站在楼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了。

04

李云龙找到林龙。

林龙是当年独立团特务连连长,负责保卫和情报工作。魏和尚牺牲那天晚上,他是值班军官。

两个人在林龙家附近的一个小饭馆里坐下。

林龙要了一瓶二锅头,给李云龙倒了一杯。

“老李,你查那件事干什么?都多少年了,翻篇了不行吗?”

“翻不了。”

“和尚都死了四十五年了,你还能把他找回来不成?”

“找不回来,但我要搞清楚,他是怎么死的。”

林龙叹了口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问吧,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那天晚上,你在值班?”

“对,我值班。”

“韩书远在不在?”

林龙愣了一下:“韩书远?你查他干什么?”

“你先回答我。”

林龙想了想:“那天晚上韩书远确实不在营房。我问过,他说他去上厕所了,去了一个多小时。”

“一个多小时?”

“对,我当时也觉得奇怪,上个厕所哪用那么久。但我也没多想,毕竟他平时工作上没出过什么岔子。”

李云龙又问:“那天下午他去哪了?”

“下午?”林龙想了想,“下午他好像去了一趟镇上,说是去接收什么文件。”

“谁派他去的?”

“团部,好像是赵参谋安排的。”

赵参谋就是赵刚。

李云龙心里一动。

赵刚安排他去镇上,是不是也在暗中调查?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辣得嗓子发紧。

“老李,你到底发现了什么?”林龙问。

李云龙从兜里掏出怀表,放在桌上。

林龙拿起来看了看:“这表……”

“和尚的,临死前给我的。”

李云龙拧开后盖,露出那行字。

林龙戴上老花镜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

“和尚刻的,他知道有人要对他下手。”

林龙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李,你是说……”

韩书远可能出卖了和尚。

林龙把怀表放回桌上,手有些发抖。

“可韩书远后来立了大功,解放战争的时候提供了很多情报,上面很信任他。”

“什么情报?”

“好像是关于国民党部队的部署,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反正因为那几个情报,咱们打了好几场胜仗。”

一个出卖过战友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变好?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你还记得韩书远以前在土匪里的关系吗?”李云龙问。

林龙想了想:“他老家是那附近的,好像跟当地的一些土匪有来往。当时咱们用他当联络员,就是因为他跟那一片的人都熟。”

“如果他想使坏,是不是很容易?”

林龙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老李,你要是真查下去,可能要捅娄子。”

“捅娄子也要查。”

“韩书远现在可不是一般人,他儿子好像在南方做生意也挺大。你要是得罪了他,恐怕……”

“我李云龙活了八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李云龙打断他的话,“和尚是我兄弟,我不能让他白死。”

林龙看着李云龙,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端起酒杯,跟李云龙碰了一下。

“老李,你既然决定要查,那我也不拦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说话。”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下,韩书远在解放战争时期立的那几次功,具体是怎么回事。”

行,我找人帮你查。

两个人又喝了几杯,散了。

李云龙走出饭馆,街上的风有点冷。

他裹了裹衣服,往家走。

05

几天后,林龙带来了消息。

他说韩书远当年那几次立功,确实帮了解放军很大的忙,但提供情报的方式很奇怪。

每次情报都是突然冒出来的,像是有人专门送上门来的。

林龙说,他找人查了当年的档案,发现那些情报的来源写的是“内部渠道”。但具体是什么渠道,没有详细的记录。

李云龙觉得蹊跷。

一个出卖过战友的人,突然变好了,还立了大功?

这不合理。

他决定去找韩书远。

或者说,去找这个叫韩晟睿的人。

他查了一下,韩书远在解放后改了名字,叫韩晟睿,后来在政府部门工作,当过几个单位的领导。十年前退了休,一直住在省城。

李云龙坐火车到了省城,找到韩书远的家。

是一个挺大的院子,围墙很高,大门是铁栅栏的。

他按了按门铃,半天没人应。

又按了按,一个中年妇女走出来:“你找谁?”

“韩晟睿在家吗?”

“你是?”

“我是他老战友,来看看他。”

中年妇女看了看他:“我爸八年前就去世了。”

李云龙愣住了。

死了?

八年前就死了?

“他没跟你说过他的事?”李云龙问。

“没有,我爸从来不说以前的事。你是谁?找他有什么事?”

“我叫李云龙,以前跟他是一个部队的。”

中年妇女的表情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李叔叔,我爸已经走了,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去祭拜他。他葬在城北的墓地。

他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什么意思?”

“比如一些文件,或者录音什么的。”

中年妇女的脸色更难看了:“没有,我爸走得很安详,什么都没留。”

李云龙知道她在说谎。

但他没揭穿。

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他站在韩书远的家门口,看着那扇铁栅栏门,心里翻来覆去的。

韩书远死了。

线索断了。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辈子好不容易查到一点东西,结果人死了。

他蹲在路边,抽了根烟。

林龙之前说过,韩书远有儿子,在南方做生意。

韩书远在临死前留下了什么东西,都给了儿子保管。

他去哪找这个儿子?

正犯愁的时候,他兜里的电话响了。

是程秀莲打来的。

“老团长,我又想起一件事。韩书远的老婆还在,住在省城城西,是个养老院。她可能知道一些事。”

李云龙一下子来了精神。

他按照程秀莲给的地址,找到了那家养老院。

是个不大的院子,绿化挺好,老人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在前台问了一下,找到了韩书远的老婆。

那是一个瘦瘦的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头发全白了,眼睛有点浑浊。

“阿姨,我是韩书远的老战友,来看看您。”

老太太抬头看了看他:“你是……”

老太太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我想知道,你丈夫临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没有。”

“你确定?”

“确定。”

李云龙从兜里掏出那枚怀表:“你看看这个。”

老太太看了看表,半天没说话。

“这是魏和尚的,”李云龙说,“他在死之前在我的表壳里刻了字,让我小心咱们自己人。而这个自己人,就是韩书远。”

老太太的眼眶红了。

“你走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他确实留下了东西。一封信,还有一盘录音带。全交给我孙子了,他叫韩晟睿,在南方做生意。”

“他在哪个城市?”

“我不能说,他说过,如果有人问起这件事,绝对不能透露。”

李云龙看着老太太,心里有点难受。

一个老太太,守着一个秘密守了这么多年,也不容易。

但他必须查下去。

他蹲下来,看着老太太的眼睛。

“阿姨,你丈夫当年出卖了魏和尚,害死了他。魏和尚是我兄弟,是我带出来的兵。我不能让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知道他做了错事。他临死前也后悔了,每天都做噩梦,说和尚来找他。”

“那他为什么不早点承认?”

“他不敢,他怕毁了儿子的前程。”老太太擦了擦眼泪,“他儿子做生意,要是传出去他爸是个叛徒,谁还敢跟他合作?”

李云龙沉默了。

他站起来,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很好,几个老人在花坛边晒太阳聊天。

“你孙子的联系方式,你能给我吗?”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她从一个老式的铁盒子里翻出一张纸片,递给李云龙。

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和地址。

李云龙把纸片收好,道了声谢,走出了养老院。

他在门口站了站,看着天上的白云,深吸了一口气。

和尚,你等着,哥一定把这事查清楚。

06

韩晟睿在南方沿海城市开了一家外贸公司。

李云龙坐了将近两千公里的火车,到了那里的火车站时,已经是傍晚了。

他不认识路,打了个车,到了韩晟睿的公司门口。

公司在一个挺气派的写字楼里,一楼大厅宽敞明亮,铺着大理石,亮晃晃的。

他去前台问了问,前台小姑娘说韩总出差了,明天才回来。

李云龙只好找了家旅馆先住下。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公司。

这次前台告诉他,韩总在,但正在开会。

李云龙在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助理。

李云龙走上前:“你是韩晟睿?”

男人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李云龙,你父亲的战友。”

韩晟睿的表情变了。

他上下打量了李云龙一会儿,然后对助理说:“你们先去吃饭,我一会儿过来。”

等助理走了,韩晟睿说:“走吧,上楼说话。”

李云龙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能看到海。办公桌上摆着几个奖杯,还有一张全家福。

韩晟睿关上门,示意李云龙坐下。

“李叔叔,你是不是来查我爸的事?”

“你知道了?”

“我奶奶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会来找我。”

李云龙从兜里掏出怀表:“你看了这个再说。”

韩晟睿接过怀表,拧开后盖看了看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临走前确实留下了东西。一封信,还有一盘录音带。

“能给我看看吗?”

韩晟睿想了想,站起来,走到一个保险柜前,输入密码,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和一个小录音机。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

“李叔叔,这些东西是我爸临终前交代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就把这些交给那个人。但他也说了,最好是永远不要有人来问。”

李云龙看着桌上的信封和录音机,心里有点发紧。

韩晟睿把信封推到他面前。

李云龙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封信,写了好几页纸。

字迹很潦草,看得出写的人心情很不平静。

他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信的开头写着:“如果有人看到这封信,那就证明我已经不在了。不管你是谁,我想告诉你,我这一生,有些事做错了,有些事做对了。但有一件事,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李云龙继续往下看。

韩书远在信里承认,1945年秋天,他确实出卖了魏和尚。

他说,那时候他年轻,被国民党特务策反了。特务说,只要提供情报,就给他一笔钱,还能帮他家人脱离危险。

他一时鬼迷心窍,答应了。

那天晚上,魏和尚发现了他的秘密,看到他和一个特务在老槐树底下说话。

魏和尚当时没声张,但脸上的表情告诉韩书远,他知道了。

韩书远怕了。

如果魏和尚上报,他就完了。

于是他连夜找到土匪,把独立团的行动路线告诉了土匪头子。

第二天,魏和尚就死在了那场伏击里。

李云龙看完信,手在发抖。

他把信放在桌上,看着韩晟睿:“你爸后来呢?”

韩晟睿脸色很难看。

“我爸后来也后悔了。他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到那个魏和尚来找他。他去找了道士,找了和尚,都没用。”

“那他为什么不承认?”

“他不敢。他说承认了,不仅他自己要完蛋,整个家族都要完蛋。而且那时候他已经被策反了,如果坦白,后果更严重。”

韩晟睿拿起录音机,按下了播放键。

磁带转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李团长,你好。当你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魏和尚。我这一生,做了太多错事。”

录音里的韩书远声音有些沙哑,断断续续的。

“那天晚上,我知道魏和尚发现了我的秘密。我很怕,很怕你会发现。我没办法,只能把他引到土匪那边。我知道这是在杀人,但我没办法。”

录音里传来一声叹息。

“后来我立了几个功,那是为了赎罪。我想,多做点好事,也许能抵消那些坏事。但你骗不了自己,有时候半夜醒来,那个和尚就在你面前,站在你床边,看着你。”

录音停了。

李云龙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他站了起来,看着窗外的海。

海水是蓝的,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李叔叔,”韩晟睿说,“我代表我爸,向你道歉。

“你不用道歉,你爸已经走了,说什么都没用了。”

“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李云龙转过身,看着韩晟睿。

“你爸留下这封信和录音带,说明他良心还在。我不会公开这些东西,但它们会提交给有关部门。你爸的事,需要有一个结论。”

韩晟睿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明白。”

李云龙把信和录音机收好,走出了办公室。

他站在大厦门口,抬头看天。

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飘着。

和尚,你听到了吗?

那个出卖你的人,承认了。

他也有他的苦衷,但苦衷改变不了他害死你的事实。

你放心吧,哥不会让他这么轻松地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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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李云龙回到旅馆,把信和录音带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韩书远在信的后面还写了一些东西,提到了几件事。

其中一件事是,他和国民党特务接头的时候,那个特务给了他一个地址,让他以后有事就去那里找。

地址还在,是省城的一条老巷子。

李云龙决定去看看。

他第二天就坐车回了省城,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条老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房子,墙皮已经斑驳了。

他一家一家地找,找到了那个地址。

是一栋两层的小楼,门板很旧,铁锁已经生了锈。

他敲了敲,没人应。

又敲了敲,隔壁的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你找谁?”

“请问这家人去哪了?”

“这户人家早就没人了,好多年以前就搬走了。”

“搬去哪了?”

“不知道,好像是去了外地。”

李云龙站在门外,看着那栋破旧的小楼,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里就是韩书远和国民党特务接头的地方?

这个老巷子,藏着多少秘密?

他转身刚要走,突然看到门缝里夹着一个泛黄的纸片。

他捡起来一看,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人已走,事已了。”

纸条有些年头了,纸张已经发黄发脆。

李云龙把纸条收好,走出了巷子。

他站在巷口,点了一根烟。

他已经快八十岁了,查了这么多天,总算查清楚了。

可查清了又能怎样?

和尚还是回不来了。

他叹了口气,掐灭烟头,转身往旅馆走。

但刚走了几步,兜里的电话响了。

是郭念娣打来的。

“爸,你在哪?”

“我在外地,办点事。”

“你是不是去查魏叔叔的事了?”

“你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