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深秋,哈尔滨中央大街。

周乙站在丽都电影院门口,仰头看着那块褪色的招牌。十年前他在这条街上被“击毙”,尸体被抬走那天,整条街的人都看见了。

现在他又站在这儿了。

口袋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只写着三行字:高彬,道里区,中央大街24号院3单元501室。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把从苏联带回来的钥匙,那是专门用来撬保险箱的。

他回来了。不是来叙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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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火车是早上七点到的。

周乙拎着一个旧皮箱,走出哈尔滨站。站前广场上的电线杆还是老样子,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还在原来的位置蹲着,只不过头发全白了。

他在车站旁边的小摊上买了个烧饼,边嚼边走。

烧饼硬得很,嚼起来得用腮帮子使劲。

十年前他最爱吃这家的烧饼,那会儿是五分钱一个,现在涨到一毛二了。

租的房子在中央大街后头的巷子里。

房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姓谢,叫谢招娣,说话嗓门大得隔三条巷子都能听见。

周乙跟她说自己是来哈尔滨做档案整理工作的,从北京调过来的。

北京人?”谢招娣上下打量他,“口音听着不像啊。

“山西人,在北京待了几年。”周乙把钱递过去。

谢招娣收了钱,递给他一把钥匙,又说了句:“楼上那间屋,窗户对着巷子口。晚上有人敲你家门,别开。”

周乙没接这个话茬。

他拎着皮箱上了楼,把门关上,先把屋里检查了一遍。

墙角、窗台、床底下,连挂钟后面的缝隙都摸了一遍。

确认没东西后,他坐在床沿上,把皮箱打开,从夹层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份任命书和一张照片。

任命书是哈尔滨市公安局开的,写着“周根生同志,兹任命为档案整理员”。

照片是十年前拍的,上头有五个人,高彬站在最中间,穿着伪满警察厅的制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周乙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1945年8月,欢送周乙同志光荣牺牲。

他把照片收好,起身去窗口看了一眼。

巷子里没人。

对面楼上有个人在阳台上晾衣服,是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动作利索得很。

她抬头往这边扫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晾。

周乙没动。他认出那张脸了——孙悦剑。他妻子,或者说,前妻。

十年了。她瘦了,头发也剪短了,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几岁。晾完衣服,她转身进了屋,顺手把阳台的门关上了。

周乙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从皮箱里抽出一份空白档案,开始填表。

第一栏写的是姓名:周根生。

第二栏写的是籍贯:山西太原。

第三栏写的是政治面貌:群众。

写到第五栏的时候,他停了笔。那一栏写的是:家庭情况。他想了想,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本人未婚,无亲属。

写完,他把笔帽盖上,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该去报到了。

哈尔滨市公安局的档案室就在中央大街上,跟高彬家隔了一条马路。

周乙去报到的时候,接待他的是一个姓陈的年轻人,自我介绍说叫陈景林,是刑侦科的骨干。

“周同志,你是北京那边推荐的,咱们这儿正缺人手。”陈景林很热情,领着他上上下下转了一圈,把档案室的门门柜柜指了个遍。

周乙一边点头一边打量这地方。

档案室不大,两面墙都是铁皮柜子,中间放着一张长桌,桌上堆着几摞资料。

窗户开在背阴面,光线不太好,不过胜在安静。

“以后你就在这儿上班,主要负责整理伪满时期的旧档案。”陈景林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他,“这是档案室的门钥匙,你随身带着。对了,今天食堂有红烧肉,你几点吃饭?”

“再说吧。”周乙接过钥匙,没往里走,先站在门口把屋里的布局又看了一遍。

陈景林也不催他,站在旁边等着。过了一会儿,周乙转过身,问了一句:“高彬这个人,你认识不?”

陈景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认识啊,那是我舅舅。”

周乙心里咯噔一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哦,听说他以前是伪满警察厅的。”

“对啊,留用人员嘛,现在在咱们这边档案室帮忙。”陈景林说得挺坦然,“我舅这人吧,以前是做过错事,但这些年改造得不错,工作也挺积极。”

周乙没接话。他转头看向窗外,正好看见对面楼的阳台上,那个晾衣服的中年女人正端着盆往外走。

“那女人是谁?”他问。

陈景林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噢,那是孙悦剑,市政府办公室的打字员。她爸以前是咱们这边的工作人员,后来好像是病死了。她妈还活着,住在前头那条巷子里。

周乙“嗯”了一声,没再问。

吃饭的时候,陈景林硬拉着他去食堂。周乙端着饭盘刚坐下,对面就坐了一个人,他抬头一看,高彬正冲他笑呢。

“周根生同志?”高彬伸手过来,“欢迎欢迎,听说你是北京来的。”

周乙握上去。高彬的手很干,骨节分明,像一把枯柴。他握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对方的手骨头捏碎似的。

“高科长。”周乙叫了一声。

“别这么叫,现在不是什么科长了。”高彬松开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你吃你的,我就想认识认识新同事。”

周乙低头吃饭。食堂的红烧肉做得不错,肥而不腻,是他在苏联这十年没吃过的味道。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咽仔细了才动下一筷子。

高彬也不走,就坐在那儿喝茶。他喝茶有个习惯,食指和中指夹着杯盖,一下一下地敲杯沿,敲的节奏很有规律:短、短、长。短、短、长。

周乙数着那个节奏,心里在想:这老狐狸是在测我反应。

吃完饭,高彬突然说了一句:“周根生同志,你吃饭的样子,像我一个老朋友。

周乙抬起头,看着高彬。高彬的眼里没什么特别的神情,就只是那么看着,好像在等他说什么。

“是吗?”周乙放下筷子,“那他一定吃得挺香。”

高彬笑了,笑得很轻:“是啊,他吃得挺香。可惜,他死了。”

周乙站起来,把饭盘放到回收处,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食堂的时候,他感觉后背有一道目光正盯着他,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02

第一个星期,周乙过得挺安分。

每天早上七点半到档案室,扫地、擦桌子、打开铁皮柜子,把那些发黄的旧档案一份一份摆出来翻看。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像在找什么东西。

陈景林偶尔会过来聊天,有时候是来送文件,有时候就是站在门口闲扯几句。周乙从他嘴里陆陆续续听到了一些高彬的事。

高彬1950年被定为“留用人员”,开始是在公安局扫厕所,后来因为“业务熟练”被调到档案室帮忙整理旧档案。

他干得很卖力,从不迟到早退,还经常主动加班。

单位里的人都觉得他改造得不错,有的年轻同志还管他叫“高师傅”。

“我舅这个人吧,年轻时糊涂,站错了队。”陈景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但他现在是真的想重新做人,你们这些北京来的同志,多给他一点机会。”

周乙没接话。

他翻着手里的档案,那是一份1944年伪满警察厅的内部文件,上面记录了一次针对地下党的抓捕行动。

行动时间是1944年3月15日,地点在哈尔滨道外区的一个货栈。

那次行动死了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在货栈里被堵住后开枪自杀的。

周乙认得那三个名字。其中有一个叫老贾,是他在1938年见过一次面的人。

“老贾……”周乙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把这一页档案夹进自己带来的笔记本里。

除了正常上班,周乙还在做另一件事。

他每天晚上都会沿着中央大街走一圈,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散步。

实际上他在记路——每一条巷子、每一个拐角、每一盏路灯的位置,全都记在脑子里。

第十天的晚上,他走到了中央大街24号院的门口。

那是一栋俄式老楼,三层高,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已经掉了不少。

单元门是木头的,门锁是新换的,看起来挺结实。

周乙站在门口,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边抽边抬头往上看。

五楼靠左的那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能看见一个人影在屋里走来走去。

周乙把烟抽完,踩灭烟头,转身走了。

他没进楼,甚至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几个细节:单元门的锁是德国产的,弹簧锁芯,需要一把专用的钥匙才能打开;五楼走廊灯是坏的,灯泡的位置空着;一楼楼道里堆了一辆旧自行车,如果半夜走楼梯,那辆车是第一个障碍。

又过了三天,周乙在林念娣家门口碰见了她。

林念娣是孙悦剑的母亲,今年七十二岁了,住在前头那条巷子里的一间小平房里。

周乙是故意从那条巷子走的,因为他知道林念娣每天下午四点半会出门买菜。

他站在巷口,看见林念娣拎着一个菜篮子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弓着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她在经过周乙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她就认出来了。

“你……”林念娣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厉害,“你没死?”

周乙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念娣的菜篮子掉在地上,土豆萝卜滚了一地。她蹲下去捡,周乙也蹲下去帮她。两个人蹲在巷子里,谁也不说话,就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你回来干什么?”林念娣突然问了一句,声音很低。

“找人。”周乙说。

“找谁?”

“高彬。”

林念娣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萝卜又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周乙弯腰捡起来,放回她篮子里。

“他活着呢,”林念娣说,“活得比谁都好。”

“我知道。”周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知道他活着。”

林念娣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神变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从衣兜里摸出一个旧牛皮纸信封,塞到周乙手里。

“拿着。”

“是什么?”

“你自己看。”林念娣说完,拎着菜篮子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

周乙打开信封,里面有一张发黄的借条。

借款人那一栏写着高彬的名字,借款日期是1939年3月。

借条的背面有一行小字,笔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银行保管箱,每月15号。

周乙把借条收好,转身往回走。

走了三四十步,他忽然停下来。不对。

林念娣怎么知道他回来了?他谁都没告诉过。她怎么一见到他就说“你没死”?除非——她早就知道他还活着。

周乙回头看了一眼,林念娣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个佝偻的背影,在巷子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第二天上班,陈景林来档案室送文件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对了,周同志,明天是十五号,我舅舅要去银行办点私事,他让我替他顶半天班。”

周乙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跟你说的?

“对啊,他每个月十五号都去银行,十多年了,雷打不动。”陈景林笑了笑,“说是存点私房钱,怕我舅妈知道。”

周乙也笑了笑,没多问。

等陈景林走了,他翻开笔记本,在“银行保管箱”几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他在后面添了一行字:每月15号,中国银行道里分行。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高彬每个月都去同一家银行,办的是“保管箱业务”。那里面装的是什么呢?钱?金银首饰?还是什么东西?

周乙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林念娣给他的那张借条,背面那行字,是故意留给他的。

她就是想让周乙知道,高彬的软肋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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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陈景林最近来得勤了。

不是来查案,是来找周乙聊天。

他在刑侦科干了好几年,接触的案子不少,但大多是偷鸡摸狗的小事。

碰上大案要案,都是上面直接派人下来,他只能在旁边打下手。

“周同志,北京那边的档案整理工作,是不是比咱们这儿正规多了?”陈景林坐在档案室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问。

差不多。”周乙低着头翻档案,“哪儿都是那个样。

“那你以前在哪个单位?”

“山西那边的县政府。”

“哦。”陈景林点点头,“那你来哈尔滨,家里人不拦着?”

周乙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家里没人。”

“你一个人?”陈景林有点意外,“没有老婆孩子?”

“没有。”

陈景林还想问什么,被周乙打断了:“你的案子多不多?

“还行吧,前几天刚办了一个盗窃案,偷的是铁路局的铜线。”陈景林说起案子来话就多了,“那小子也是蠢,偷东西不擦指纹,一查一个准。”

抓到了?

抓到了,判了五年。”陈景林说,“不过这种案子没啥意思,真想办点大案子。

周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个年轻人挺单纯,也挺正直。

他不知道自己嘴里说的那些“小案子”,在高彬眼里都是笑话。

高彬这种人,杀人从不留指纹,从不会留下能被抓住的把柄。

“你舅舅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周乙突然问。

陈景林愣了一下,然后说:“我舅舅?他对我挺好的啊。我小时候爸妈忙,经常把我寄养在他家。他那时候还没出事,在警察厅当官,每个月给我零花钱,还带我去看电影。”

“他对别人呢?”

“对别人?”陈景林想了想,“他以前那些事吧,我不太清楚。不过这些年他真的改了,从没跟人红过脸。”

周乙放下笔,看着陈景林:“你有没有想过,他以前干的事,不只是‘站错队’那么简单?”

陈景林的脸僵了一下。“周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搞档案的,看到的资料比你多。”周乙说得很平静,“伪满警察厅的特务科,抓过多少人,杀过多少人,你舅舅手里都记着。他不是站错队,他是干过坏事的。”

陈景林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不一定就过去了。”

周乙说完这句话,继续低头翻档案。

陈景林站起来,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也没回头:“周同志,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门关上了。

周乙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动了一下。他在心里想:年轻人,你对你舅舅的了解,远比你想象的少。

接下来的日子,周乙开始着手准备“进入高彬家”的计划。

第一步,弄清楚高彬家的布局。

他晚上去中央大街转了几次,从对面的楼顶用望远镜观察高彬家的窗户。

窗帘拉的时间、灯亮的时间、厨房开窗的时间、卫生间的排气扇转动的频率,他全都记在笔记本上。

第二步,弄清楚高彬家的人口构成。

高彬和妻子韩巧珍住在一起,只有一个儿子叫高小亮,今年二十岁,在哈尔滨市印刷厂上班,平时住在厂里的宿舍,周末才回家。

第三步,弄清楚高彬的活动规律。

高彬每天早上七点出门,下午五点下班,回家后很少再出门。

他没什么朋友,不去棋牌室,不喝酒,不抽烟,唯一的爱好就是在家听收音机。

周乙把这些信息整理清楚后,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画了一张高彬家的平面图。

大门朝东,客厅朝南,主卧朝西,次卧朝北。

卫生间在主卧和次卧之间,厨房挨着大门。

他在大门的位置打了个圈,然后写了一个字:难。

高彬家的门锁是新换的,市面上买不到配对的钥匙。要进门,要么搞到钥匙,要么找人撬锁。

周乙选了第二条路。

他在哈尔滨的黑市上找了一个姓刘的锁匠,外号“刘一手”,专做撬锁生意。

刘一手看了他给的门锁照片,说这个锁是德国产的,普通工具打不开,得专门做一把特殊的手工钥匙。

“多少钱?”周乙问。

“这个数。”刘一手伸了五个手指。

五百?

“五十。”刘一手说,“这东西不难做,就是费时间。你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来拿。”

周乙把五十块钱放在桌上,刘一手收好钱,又问了一句:“你要进的是谁家?”

“一个仇人。”

刘一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再问。干这一行的规矩就是,不该问的别问。

三天后,周乙拿到了那把钥匙。刘一手的手艺确实不错,钥匙做得跟原版的一模一样,连重量都差不多。

周乙把钥匙收好,心里有了底。

但还有一个问题:进门的时机。

高彬每周三晚上会去澡堂洗澡,这是他从单位同事嘴里套出来的信息。

周三晚上,高彬一般是七点出门,九点左右回来。

中间有两个小时的空窗期,足够周乙行动了。

周乙选了一个周三,早早下班,在中央大街附近找了一个位置,等着高彬出门。

七点过五分,高彬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拎着一个小布包出了单元门,朝南边的公共澡堂走去,脚步不紧不慢的。

周乙看着他走远,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朝24号院走去。

单元门是木头的,新换的锁芯,这把钥匙插进去,“咔哒”一声,开了。

周乙推门进去,上了五楼。

高彬家在501室,门上装了两把锁。

他用刘一手做的钥匙打开了第一把锁,第二把锁是普通的弹簧锁,用一个小撬棍轻轻一拨,也开了。

他推开门,闪身进去,把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高彬家的客厅不大,家具都是老式的。

墙角放着一个木头书架,书不多,大多是政治读物和旧报纸。

沙发是布的,坐垫已经塌了,用得时间长了。

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缸,里面还有半杯凉茶。

周乙没去翻别的地方。

他知道高彬藏东西有个习惯——不会放在大衣柜或者写字台这种显眼的地方,而是藏在墙壁或地板下面。

这是他在伪满警察厅学会的,因为那会儿他经常被抓到家里翻东西。

他在客厅里走了一圈,用脚踩了踩地板。实木地板,有一些地方踩上去声音是实的,有一些是空的。

他蹲下来,用手敲了敲那几块声音发空的地板,发现其中一块的边缘有明显的撬痕。

周乙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沿着撬痕轻轻一拨,那块地板被撬了起来。

地板下面是一个凹槽,凹槽里放着一个铁皮小箱子。

周乙把箱子拿起来,从窗户透过来的光线下看清楚了——那是一保险箱。

不是大保险箱,是那种可以随身携带的小型保险箱,大概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十厘米高。

他试着拧了一下保险箱上的密码锁,纹丝不动。

周乙把保险箱原样放回地板下面,把地板盖好,然后站起来,把屋里恢复成原样,最后退出了高彬家。

他站在楼道里,把门锁好,下了楼。走到一楼时,他在心里盘算:保险箱有了,密码是什么?借条上没写,林念娣也没提。

高彬每月十五号去银行,会不会跟这个保险箱有关?或者说,密码就藏在银行保管箱的某个文件里?

周乙走出单元门,扫了一眼周围,确认没人注意,快步离开了24号院。

周三晚上的行动,只完成了一半。

他没拿到保险箱里的东西,但他知道了那个保险箱的存在——而且,他知道高彬每天敲杯子的那个节奏,跟密码有关系。

短、短、长。短、短、长。

他用食指在口袋里轻轻敲了三下,默念了一遍那个节奏。

那个节奏,他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不是高彬敲杯子,而是很久以前,在他还没“死”之前。

04

周四早上,周乙去单位很早。

他坐在档案室的桌子前,翻着高彬当年在伪满警察厅时期的内部文件。

那些文件大多是流水账式的记录:抓捕行动时间、地点、涉案人姓名、审讯记录、处理结果。

他翻到1945年4月的一页时,发现了一个名字:孙铁山。

孙铁山的名字出现在一份“处决人员名单”上。

名单上列了九个人,孙铁山排在第七个。

上面的罪名是“私通共军,危害治安”。

处理结果是“移送绥芬河看守所”。

周乙把这一页档案抽出来,重新读了一遍。

孙铁山是他岳父,孙悦剑的父亲。

他一直以为孙铁山是1945年冬天病死的,没想到是被抓进了看守所。

后来呢?

后来发生什么了?

他怎么“病死”的?

周乙把档案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备注:1946年3月,孙铁山因“身体原因”被释放,返回原籍。

被释放?

1946年3月,国民党那时候还控制着哈尔滨。

一个被伪满警察厅抓过的人,怎么可能被“释放”回原籍?

除非有人帮忙。

帮他的这个人,是谁?

周乙把档案放回原处,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或者,孙铁山不是回来了,而是被安排回来了。安排他的人,是想用他来钓更大的鱼?

周乙没有往下想,因为他知道,一旦想多了,就会掉进一个更大的坑里。

傍晚,周乙在巷子里碰见了陈景林的妹妹陈雨欣。

陈雨欣今年二十五岁,在哈尔滨市文化馆做讲解员,平时很少回家。

这次是回来看父母的,正好在巷子里遇见了周乙。

“你是周根生同志吧?我哥常说起你。”陈雨欣很热情,“你刚来哈尔滨人生地不熟,有空去我家坐坐,我妈烧菜可好吃了。”

周乙婉拒了,笑着摇了摇头。

他跟陈雨欣聊了几句,从她的话里知道了一件事:陈景林最近在查一桩老案子,是1944年的,跟高彬有关。

案子还没结,档案一直锁在刑侦科的柜子里。

“我哥说他查到了一些新的线索,但是他不肯跟我说。”陈雨欣说,“他就说了一句,说这个案子跟他舅舅有关。”

周乙记下了这个信息。

晚上,周乙坐在自己屋里,把这段时间搜集到的信息串在一起。他在纸上列了一个清单:

1.高彬家地板下有保险箱。

2.高彬每月15号去银行,可能跟保管箱有关。

3.孙铁山1945年被抓,1946年“被释放”,下落不明。

4.陈景林在查1944年的老案。

这些线索之间有什么联系呢?

周乙想不出来。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林念娣给他的那张借条背后那行字,不是随便写的。

她在告诉他,银行保管箱是关键。

那银行保管箱里到底有什么呢?

周乙翻开笔记本,把高彬“敲杯壁”的节奏又默念了一遍:短、短、长。

他试着把这三个节奏转换成数字,短是1,长是2。

那么短、短、长就是1、1、2。

他把这三个数字写在纸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在心里问自己:高彬的密码,是这几个数字的组合吗?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高彬手下办事的时候,高彬有一次跟他说过一句话:“密码这东西,越简单越难破。”

越简单,越难破。那高彬的密码,会不会就是最简单的数字?1、1、2?还是2、2、1?亦或是1、2、1?

周乙把几种可能都写了下来,但他知道自己肯定猜不对。

密码不是凭感觉就能猜出来的,尤其是高彬这种人,他不会把自己的命门放在这么简单的地方。

那真正的密码是什么呢?

周乙坐在椅子上,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反复回想高彬敲杯壁的动作。

他的食指和中指夹着杯盖,一下一下地敲,每三次一个循环。

短、短、长。

敲七下,也就是两个循环多一点七下。七?对,是七。高彬每次都会敲七下,而不是三的倍数,这说明七才是关键。

七是密码吗?七是数字,但保险箱的密码锁是三位数的。那七是什么?七七四十九?7月7日?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周乙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1938年12月,他第一次见到高彬的时候,高彬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报纸的日期就是12月7日。

12月7号。

周乙猛地在纸上写下三个数字:12、07、38。12月7日,1938年。密码锁是三组的,12、07、38,正好是三组。

他盯着那三组数字看了一会儿,把纸撕下来揣进口袋里。

第二天早上,周乙没有去单位。他换了一身衣服,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戴了顶帽子,去了中国银行道里分行。

银行大堂里人不多,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业务员。

周乙走进去,站到柜台前,摘了帽子,露出一个最普通的笑容:“你好,我想办理保管箱业务。

女业务员看了看他:“第一次办?需要提供身份证件。

周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假身份证和一张伪造的介绍信,递了过去。证件上的名字是“萧德文”,这是他提前准备好的备用身份。

女业务员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他,然后说:“您的保管箱号码是多少?”

周乙愣了一下。他不知道高彬的保管箱号码。他不知道高彬的号码是哪个。

“我第一次来,号码还没定。”他说。

那您需要填写申请表,我们会给您分配一个编号。”女业务员递给他一张表格。

周乙接过表格,填了假信息和办理目的。女业务员拿着表格去后面的办公室审批,他站在柜台前等着。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高彬,正从银行后门走进来,穿着一件灰色风衣,手里拿一个公文包。

周乙迅速转过身,背对着高彬,假装在看墙上挂的利率表。

高彬跟银行的工作人员打了个招呼,然后径直走到柜台另一侧的VIP窗口,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了过去。

女业务员接过钥匙,把它插进一个锁孔里。

周乙听见“咔哒”一声,接着是一个金属的摩擦声。

他悄悄侧过头,眼角余光看见女业务员把钥匙取出来,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递给了高彬。

高彬把信封放进公文包,转身走了。

周乙等了一会儿,确认高彬走远了,才转过身来。

他快步走到那个VIP窗口前,对里面的业务员说:“你好,我想问一下,刚才那位先生办理的是什么业务?”

业务员看了看他,摇摇头:“抱歉,这是客户的隐私。”

周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证件这是他在单位开的介绍信。业务员看完后,脸色变了:“你是公安局的?”

“对,我们现在在调查一桩案子,需要你配合。”周乙把证件收起来,语气平静地说,“刚才那个人,他拿的是什么?”

业务员犹豫了一下,说:“是一个信封。他每个月的15号都会来取,信封里是一份文件,每个月的文件都不一样。”

“上个月的,你还有印象吗?”

业务员想了想:“是几张照片。”

周乙的心跳了一下。“照片?拍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没看过。信封是密封的。”

周乙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走出来的时候,脑子里的线索像是一部碎片拼图一样重新拼合起来。

高彬每个月15号来银行取一次信封,信封里是照片。

而他家里地板下的保险箱里,藏的是和这些照片有关的东西。

林念娣给他的借条背面的“银行保管箱,每月15号”,指的应该就是这个。

至于密码,那就得靠接下来的试探来破译了。

他快步走出银行,在一棵槐树下停下脚步,拿出了那个从苏联带回来的专用工具。

今晚,必须把保险箱的事给解决了。然后拿到底片,干完该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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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晚上八点,中央大街很安静。

周乙蹲在24号院对面的巷子里,盯着501室的窗户。灯亮着。灯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把窗台照得发白。

九点十分,灯灭了。

周乙又等了十五分钟,确认高彬和韩巧珍都睡下了,才起身,快步走进24号院。

单元门那把弹簧锁已经被他做过手脚,白天他路过的时候,往锁芯里喷了一点润滑剂,让它不会发出声响。

他轻手轻脚地上了五楼,掏出钥匙,轻轻一拧,门锁开了。他推开门,闪身进去,在身后把门虚掩着,没关上,以备不时之需。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他走到客厅,蹲下来,撬开那块地板,把保险箱取了出来。

他把保险箱放在茶几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自制的听诊器,贴在保险箱上,开始转动密码锁。

第一组数字:12。锁芯转动,“咔哒”一声,卡在正确位置。第二组数字:07。又是“咔哒”一声。第三组数字:38。

沉默。

周乙等了三秒钟。没有任何声音。

他愣住了。12、07、38,不对。

他把密码锁重新归零,又试了一遍。12、07、38。还是不对。

周乙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慌。他靠着直觉又试了一个组合:07、12、38。不对。再试:38、12、07。不对。

他连续试了六组,都不对。

夜里的空调有些凉,但周乙的额头渗出了一层薄汗。他停下来,把听诊器拿下来,甩了甩发麻的手。

高彬的密码到底是怎么来的?

那个敲杯壁的节奏到底是什么意思?

短、短、长……他忽然意识到,可能是三组数字,每组三位数。

最短的敲两次再长的敲一次,会不会是两位数?

也就是说,密码是“1、1、2”或者“2、2、1”?

他又试了一次,不对。

不对。都不对。

周乙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他的脑子在飞转,一个个数字在眼前闪过去。

高彬是个谨慎的人。他的密码绝对不会跟任何人的生日有关,也不会跟什么纪念日有关。他唯一会用的,是他自己最熟悉、最不会忘记的东西。

那是什么呢?

周乙睁开眼,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搪瓷茶缸上。他又想起了高彬用手指敲杯盖的动作。短、短、长。那节奏,他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他突然想起来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1939年,他在高彬手下干活的时候,有一天高彬用铅笔在桌子上敲了那个节奏,然后笑着跟他说了一句话:“知道这是什么吗?摩斯密码。SOS。”

短、短、长。那是S啊。

周乙猛地坐直了身体。S?字母S?那密码的三个数字,会不会是一个字母对应的数字?

他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字母表。

A是1,B是2,C是3,S是19。

那高彬用的会不会是19、19、19?

不对,他敲的是短、短、长,就是两个短一个长,两个短就是S,一个长是O。

SOS。

周乙在保险箱上输入:19、15、19。

咔哒。

开了。

保险箱的盖子轻轻弹开,发出一声非常小的“”声。周乙屏住呼吸,慢慢拉开保险箱的门。

里面没有钱,没有金银首饰,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把信封拿出来,借着月光看清楚了上面的字:1938。

就是它。

周乙把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底片。他不敢在家里的光线下看,只能先把底片装进信封里,收进口袋。

然后他把保险箱原样关好,放回地板下面,把所有东西恢复原状,退出了高彬家。

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确认高彬家的门锁好了,才快步下了楼。走出单元门的时候,一股冷风灌进领口,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口袋里的底片像一块烫手的烙铁,紧紧贴着他的胸口。

十分钟后,周乙回到自己租的房子,把门锁好,拉上了所有的窗帘。

他从床底下取出一只木箱子,里面是他从苏联带回来的暗房工具:显影液、定影液、药水碗、晾晒夹。

他在桌上搭了一个简易暗房,打开底片的信封,夹出一张巴掌大的胶片,放进显影液。

药水顺着胶片的表面缓缓流过,灰白的乳剂里开始浮现一些东西。

轮廓慢慢显现。先是两个人影,站在一片雪地中央。然后是一把刀,握在一个人的手里。最后是地面上的黑点,是血迹。

周乙屏住呼吸,把胶片举到头灯前仔细看。

他整个人僵住了。

照片上跪着的人,他认得。是老贾,那个1944年死在货栈里的老贾。而站着的那个人,握着刀的,是孙铁山——孙悦剑的父亲。

周乙的手一松,药水碗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

碎片四散飞溅,有一块扎进了他的小腿,但他一点没感觉到疼。

他蹲下来,用手撑在地上,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孙铁山的脸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眼睛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近乎麻木的空洞。

怎么会是他?

周乙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坐回椅子上,把照片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老贾不是殉职的吗?孙铁山不是1946年就“病逝”了吗?这两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同一张照片里?而且偏偏是一张杀人的照片?

他想起林念娣给他的那张借条,想起她塞给他时那双颤抖的手。她是不是知道这张底片的存在?她是不是一直在等周乙回来?

不对。不对。

周乙猛然站起来。他这十年来所有的计划里面,从来没有想到过,孙悦剑的父亲竟然是这件事的中心。

现在他知道了。孙铁山没死,而是被高彬用这张底片一直控制着。而这个秘密,林念娣应该早就知道,但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周乙把底片晾起来,用毛巾擦干了手上的药水。他的心里在翻腾,但他知道,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孙铁山。

他要从孙铁山嘴里,问出1938年那个雪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06

周乙一夜没睡。

他坐在窗前,一遍遍看那张底片。雪地里的人影、刀、血迹,每一处细节都烙在他脑子里。

天亮以后,他洗了把脸,换上干净衣服,出门去找林念娣。

林念娣不在家。门锁着,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周乙站在院门口,敲了几次门,没人应。铁锁扣得紧紧的,一看就是屋里没人。

他蹲在门口,用余光扫了一眼地面。门前的台阶上落了一层灰,脚印很少,说明她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

病了?出事了?还是有人提前把她转移了?

周乙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转身往巷子口走去。他走了二十来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你找我妈?”

周乙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孙悦剑站在巷子另一头,穿着一件灰色工装,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她的眼圈微微发红,神情看着有些疲惫。

“你妈不在家。”周乙说。

“我知道。”孙悦剑走过来,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她前天晚上被人接走了。”

“谁接的?”

“我也不知道。”孙悦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他,“早上我在门缝里发现的,就写了一个地址。”

周乙接过来一看,纸条上写着一行字:道外区,砖厂旧址,后院。

“这是哪儿?”

“以前的红砖厂,早就没人用了。”孙悦剑看了一眼院门,“我妈不是自己想走的,她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周乙把纸条收起来,看了孙悦剑一眼。她没什么表情,但攥着布包的手捏得很紧。他想了想,开口:“我要去那个砖厂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那地方不安全。”

“那是我妈。”孙悦剑看着他,“你要是拦着,我现在就去公安局报信。说有个叫周根生的,冒充北京来的档案员,想找我妈的麻烦,你觉得高彬会怎么想你?”

周乙沉默了。

他跟高彬交手多年,知道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借刀杀人。

如果孙悦剑真去报信,高彬肯定会借机发难。

到时候他不仅查不了底片的事,可能连自己在哈尔滨的立足之地都保不住。

走吧。”周乙转身往巷子外走,“到了地方你跟着我,别乱动东西。

砖厂旧址在哈尔滨城外,靠近松花江的一条岔路上。厂房已经废弃好几年了,墙皮剥落,窗户碎了多半,院子里长满了蒿草,几乎看不见能走的路。

周乙在门口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动枯草的声音。

他回头对孙悦剑做了个手势,让她跟在身后,然后推开了虚掩的铁栅栏门。

后院的房子比前院好一些,窗户装的玻璃也是完整的。门上挂着一把新锁,跟周围破败的景象一比,看着有些突兀。

周乙看了一眼那把锁,跟高彬家单元门那锁是同一个牌子。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高彬的手伸得真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铁丝扳手,插进锁孔,轻易就把锁撬开了。推开门,屋里正中央,小马扎上坐着一个老人。

那个老人弓着背,头发全白了,眼窝深深凹进去,身上的衣服破旧,沾满了灰。

他的手脚都被一条旧绳捆着,嘴上也贴了胶带。

老人看见有人进来,眼睛猛地亮了,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唔唔”声。

孙悦剑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身体猛然一僵。她的声音抖得几乎说不成句子:“爸……”

周乙没动,他看着那个老人。

尽管已经瘦脱了形,但还能看出一点当年的轮廓。

孙铁山,他岳父。

一个他以为已经死了十年的人,现在正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被捆得像个粽子。

他走上前,撕掉了老人嘴上的胶带,又用刀割断了绳子。

孙铁山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一味地盯着周乙看,仿佛想从面前这张脸上确认什么。

“你是谁?”

“周乙。”他顿了顿,又说,“你还记得我吗?”

孙铁山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他嘴唇哆嗦得厉害,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我知道你会来。高彬押我来这里的时候跟我说,三天之内,肯定有人来找我。他说对了。”

周乙蹲下来,跟孙铁山平视:“底片上的照片,是你杀的贾正吗?

孙铁山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我没有杀他。”

“那照片是怎么回事?”

你听我说完。”孙铁山的声音极其嘶哑,每一句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那天晚上,我去救贾正,他被人绑在雪地里,有人拿着刀,想让他死。我抢了刀,想帮他解开绳子。然后高彬就来了,他拍了照。

“高彬让你成为杀人犯,让你一辈子活在这张照片下面。”

“对。他要挟我,让我帮他收集情报。如果我不干,他就把照片公布出去,让悦剑和念娣都以为我是个杀人犯。我不敢不干。”孙铁山抬起头,看着周乙,眼里满是绝望,“周乙,我什么苦都吃了,可我从来没杀过人,从来没!”

周乙站起身来,他的脑子很清醒。孙铁山的话可信吗?他不确定。但他知道,要验证这件事,只有一个办法——找到贾正本人。

他转向孙悦剑:“你先把你爸送回去,找个安全的地方。我要去找一个人。”

“谁?”孙悦剑问。

“老贾。”

老贾早就死了,1944年就死了。

“高彬的日记里说他还活着。”周乙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本从保险箱里顺手拿出来的日记,翻到夹着的那一页,递给孙悦剑看,“1954年5月,老贾被关在砖厂。他没死,是高彬一直把他攥在手里。”

孙悦剑看完那张纸,手抖了一下:“高彬为什么要关着他?”

“因为只有老贾活着,那张底片才有意义。”周乙收起日记,“如果老贾死了,那张照片就是孙铁山杀人的铁证。但如果老贾还活着,那照片就是假的,或者至少可以说成是假的。高彬留着老贾,等于给自己留了一张底牌——关键时刻,老贾一出来作证,孙铁山就能洗白。”

他拍了拍孙悦剑的肩膀:“你们父女赶紧走,别拖了。”

孙悦剑看着他:“那你呢?你还要去哪儿?”

周乙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屋子,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底片,对着光看了一眼。然后把它装回信封里,快步走进了夜色中。

他要去找老贾。他要抢在高彬前头,把那最后一个活着的证人找出来。只有找到老贾,这盘棋才有翻盘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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