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秋天,牡丹江边上一个小县城。
李云龙站在供销社门口,看见一个女人背对着他搬货。那个弯腰的动作,后颈那颗米粒大的黑痣,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女人转过身,左眼下一道三寸长的疤,从眉尾斜到嘴角。
她看见他,手里的搪瓷罐“啪”摔碎了。
“同志……”李云龙声音发抖。
女人没说话,转身就跑。
李云龙追上去抓住她的胳膊,把她的脸掰过来。那张脸,那个五官,那道疤。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脸。
“秀芹,你没死?”
女人咬着嘴唇,浑身发抖。她猛地推开他,声音嘶哑得厉害:“你认错人了!”
但她眼里有泪。
01
李云龙那时候刚从南京过来,说是出差考察,其实是想散散心。
没想到散心散出这种事。
他蹲在供销社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手里的烟都快烧到手指了,他都没感觉。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刚才那个画面,那张脸,那道疤。
秀芹怎么会活着?
平安县城那一仗,他亲眼看见她被绑在城楼上,亲耳听见她喊“老李,开炮”。
他的命令一下,炮弹就把城楼炸平了。
他后来派人去找过,废墟里挖出来的尸体都认不清了,但他一直以为她死了。
二十年了。
他年年给她上坟,年年对着墓碑喝酒。有时候喝多了,就坐在地上骂自己。
现在那个女人,活生生的,就在眼前。
李云龙掐灭烟头,站起来,又进了供销社。
柜台后面换了个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
“同志,刚才那位女同志叫什么?”
“李淑英。”小伙子头也不抬,“来我们这儿七八年了,山东逃难来的。”
“她住哪儿?”
小伙子抬起头,上下打量他一番:“你找她干啥?她一般不让人找。”
李云龙从兜里掏出工作证:“我是她老家的亲戚。”
小伙子看了看证件,态度好了些:“出了门左拐,走到头那排平房,第三家。”
李云龙道了谢,转身就走。
那排平房在供销社后面的一条巷子里,破破烂烂的,墙皮都掉了。第三家门口晒着几件衣裳,有男人的,有女人的,还有一件半大孩子的。
他抬手想敲门,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怕。
怕门开了,里面那个女人不是秀芹。又怕门开了,里面那个女人真的是秀芹。
犹豫了好一会儿,他还是敲了门。
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
他趴在门缝往里看,院子里没人,堂屋的门也关着。
“找谁啊?”
身后传来声音。
李云龙回头,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端着一碗饺子,正看着他。
“找这家的女主人。”
“淑英啊?”老太太说,“她上班呢,供销社,你上那儿找去。”
“刚从那儿过来,没见着她。”
“那保不准是在后头库房。”老太太指了指供销社的方向,“她平时都在那儿理货。”
李云龙说了声谢谢,又往回走。
供销社后面果然有个库房,门开着。他走进去,看见一个女人背对着他,正弯腰整理箱子。
“秀芹。”
女人身子一僵,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
她没有回头。
“你走吧。”声音嘶哑,“我不认识你。”
“你看着我说。”
女人站了很久,终于转过身。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怨,又像是怕。
“我说了,你认错人了。”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女人别过头去:“我干嘛要看你?你是哪个?”
“我是李云龙。”
两个字,像石头丢进水里。
女人脸上的表情变了,从震惊到痛苦,最后归于平静。
“李同志,”她说,“你是大人物,我就是一个供销社的售货员。咱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就别为难我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李云龙没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货架后面。那个走路的姿势,左脚微微有点跛,和秀芹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
脑子里全是平安县城那天的画面。炮声响起来的时候,秀芹站在城楼上,脸上带着笑。她喊的是“老李,开炮”。
他开了炮。
他亲手把她炸了。
可现在,她活着。
02
李云龙当天晚上没走。
他在县城招待所开了一间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个女人的脸,还有她的声音。
嘶哑得厉害,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烫过。
平安县城那天的炮火,浓烟滚滚的,秀芹的嗓子被熏坏了,也说得通。
他越想越睡不着。
后半夜干脆爬起来,披上外套,去了县城武装部。
老周是这里的部长,打抗战那会儿跟他一个团。
“你怎么来了?”老周看见他,吓了一跳,“大半夜的。”
“有事问你。”
“啥事不能明天说?”
“不能。”
李云龙坐下来,点了根烟:“你们县供销社有个女售货员,叫李淑英的,你认不认识?”
老周脸色变了。
老周不是别人,当年是独立团的侦察排长。一起出生入死那么多年,李云龙了解他。他但凡撒谎,左边眼皮子就会跳。
现在,老周的眼皮子跳得厉害。
“认识。”老周说,“怎么了?”
“她是不是秀芹?”
“不是。”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老周不敢看他。
“老李,你听我说……”他咽了口唾沫,“她长得像秀芹,但她不是。这事儿啊,你也别问了。”
“为什么不问?”
“因为……因为这是组织上的决定。”
老周站起来,背对着他:“当年的事儿,都过去了。你现在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日子,何必再翻那些旧账?”
“什么旧账?”
“你别问了。”
李云龙火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他娘的倒是说清楚!”
老周转过身,眼圈红红的:“老李,我对不住你。但这事儿我真的不能说,说了对你不好,对她也不好。”
“那她到底是不是秀芹?”
老周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你走吧。”
李云龙站着没动。
他盯着老周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老周,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三十年。”
“三十年。”李云龙说,“三十年,你看着我,跟我说实话。她,到底是不是秀芹?”
老周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发黄的照片,递过去。
照片上,一个穿八路军军装的女人,搂着两个娃娃。女人的脸,和供销社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背后写着:1940年,山东。
“这是哪儿来的?”
“1960年在山东拍的,”老周声音低下去,“那女人就是李淑英。”
“她不是秀芹?”
“她是不是秀芹,我不知道。”老周说,“但我认识秀芹,秀芹长什么样子,我也记得。她那张脸,太像了。”
李云龙拿着照片的手在发抖。
“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也不多。”老周坐下来,把脸埋进手里,“1960年,我在山东出差,碰见一个女的,长得像秀芹。她脸上有道疤,嗓子嘶哑。我跟她聊了几句,她说她叫赵秀兰,是逃难到山东的。我问她是不是山东人,她说是。我又问她认不认识李云龙,她说不认识。”
“然后呢?”
“然后我就没再问了。”老周抬起头,“我回来之后,跟我上级汇报了这个事儿。上级说,秀芹同志已经牺牲了,这是组织上认定的。让我不要再多管闲事。”
“你上级是谁?”
“董建忠。”
李云龙愣住了。
董建忠,当年独立团的政委。
他和董建忠不对付,那是出了名的。两人性格不合,打从第一次见面就互相看不顺眼。后来闹了几次,组织上把他俩调开了。
“董建忠现在在哪儿?”
“死了。”老周说,“1967年病死的。”
李云龙把照片装进口袋:“这张照片我先拿着。”
“老李……”
“你放心,”李云龙说,“我不会给你惹麻烦。”
03
第二天一早,李云龙去了一趟县医院。
他不为别的,就想知道一件事:李淑英脸上的疤,到底是怎么来的。
要是刀伤,说明她可能真的不是秀芹。平安县城那天,秀芹是被炮弹炸的,应该是弹片划的。
他找到医院一个老大夫,打听李淑英的情况。
“李淑英?”老大夫想了想,“哦,就是脸上有疤那个女的啊。她每年都来检查一次身体,老毛病了。”
“什么老毛病?”
“肺部有伤,好像是被烟火呛过的,好多年了。”老大夫翻了翻病历,“嗓子也坏了,说话嘶哑。”
“脸上的疤呢?”
“那个啊,病历上写的是弹片划过。”
李云龙的心沉下去。
弹片。
平安县城那一仗,炮弹炸开的弹片。
他出了医院,想去供销社找李淑英,转念一想又改主意了。他直接去了县教育局。
他想找陈建军。
陈建军当年是独立团的卫生员,退伍后转业到了地方,在县教育局当了个小干部。李云龙听老周说过,陈建军也在牡丹江这边。
找到陈建军不难,教育局的人一听是李云龙,立马给他指了路。
陈建军这会儿正在办公室,看见李云龙进门,手里的笔都掉了。
“老首长,你怎么来了?”
李云龙没废话,直接把照片拍在桌上:“认得她吗?”
陈建军拿起照片,手抖了一下。
“认得。”
“谁?”
“赵秀兰,山东的。”
陈建军没吭声。
“你倒是说话啊!”
“老首长,”陈建军咬着嘴唇,“我说实话,你别生气。当年我见过赵秀兰,她亲口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我是秀芹。”
李云龙脑袋“嗡”的一声。
陈建军说,那是1960年夏天。他在山东下乡,路过一个村子,碰见一个女的正挑着水往家走。那女的脸上有道疤,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当时也吓坏了。秀芹是烈士啊,怎么会在山东挑水?”陈建军接着说,“我就上去问她,你是不是秀芹同志。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又问了一遍,她突然哭了。”
“她说,我是秀芹,但我不能说我是秀芹。”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有人不让她说。”
“她说,是一个政委。”
陈建军说,那女的说完这话,就捂着脸跑了。
他追上去,但那女的钻进了一个院子,锁了门。
他站在门口敲了半天,没人应。
后来他又去了几趟,那女的再也没见过他。
“我回来之后,跟老周说了这个事儿。老周也懵了,不知道怎么办。后来我俩商量了一下,决定先不说。”陈建军低着头,“老首长,对不住。”
李云龙一拳砸在墙上,骨节破了,血渗出来。
“董建忠。”他咬着牙根,“是董建忠。”
04
董建忠已经死了十三年了。
但李云龙还是想刨他的坟。
他坐在陈建军的办公室里,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气。气董建忠,更气自己。
陈建军倒了杯水递过去:“老首长,你先喝口水,别激动。”
“我怎么能不激动?”李云龙嗓子都哑了,“秀芹她活着,活着啊!我他娘的给她上了二十年坟!我他娘的以为她死了!结果呢?结果是有人不让她认我!”
“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陈建军说,“董建忠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他心眼小,记仇。你俩以前闹过那几次,他一直记着。”
“就因为记仇,他干的这叫什么事!”
李云龙骂完,冷静下来。
董建忠是1967年死的,死得突然。说是心脏病,但具体怎么回事,没人知道。
李淑英,也就是赵秀兰,在供销社对面开了间缝纫店,专门帮人补衣裳、改裤脚。她儿子赵晓峰在县城上高中,住校。
李云龙去缝纫店找她的时候,她正踩着缝纫机,给一件衣裳锁边。
“赵秀兰。”
她抬起头,手停在机器上。
“你怎么又来了?”
“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说了,我不是秀芹。”
“我知道你是。”李云龙坐下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结婚证明。
那是他和秀芹的结婚证明,1942年办的,一直在他身上。
纸都黄了,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李云龙同志和秀芹同志,于1942年8月15日,经组织批准,结为夫妻。
赵秀兰看着那张纸,手停下来了。
“你走吧。”
“我不走。”
“你走。”
“你看着我的眼睛,”李云龙说,“你告诉我,你不是秀芹。”
赵秀兰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全是泪。
“我是秀芹,”她说,“但我现在是赵秀兰了。”
那一瞬间,李云龙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二十年的等待,二十年的愧疚,二十年的自责,全涌上来。
“秀芹……”他站起来,“跟我回家。”
“回哪儿?”
“回南京。”
“不去。”
“为什么?”
赵秀兰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回不去了,”她说,“我已经不是当年的秀芹了。我有我的儿子,我的家,我的日子。”
“那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秀兰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是董建忠。”她说,“是他让我改名的。”
05
1940年的平安县城。
赵秀兰闭上眼,那段记忆就涌上来。
她被鬼子绑在城楼上,身上捆着绳子,嘴里塞着布。她看见李云龙站在远处的阵地,手里攥着望远镜,一动不动。
她知道他在看自己。
她想喊,但喊不出来。她只能拼命地摇头,意思是不要开炮,不要管她。
后来她听见炮声,听见轰隆隆的声响,然后她飞起来了。
是真的飞起来。
炮弹把城楼炸塌了,她被巨大的冲击波抛到空中,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之后的事,她就不知道了。
等她醒过来,已经是三天以后。
阳光刺眼,她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床上,身上盖着一条破被子。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坐在床沿,手里端着碗米汤。
“你醒了?”
“这是哪儿?”
“山东,刘家村。”
赵秀兰想坐起来,但浑身疼得不行。她摸了一下脸,摸到一道深深的沟,是弹片划的。
“你脸上伤得不轻,别乱动。”老太太说,“我们在地里发现的你,当时你浑身是血,我们都以为你活不了了。”
赵秀兰在刘家村养了半年伤。
伤好之后,她去找部队。
但她找了很久都找不到。独立团转移了,不知道去了哪儿。她只好加入另一支八路军队伍,想着先归队再说。
那支队伍的政委,就是董建忠。
董建忠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叫什么?”
“哪儿来的?”
“平安县城。”
“你丈夫是李云龙?”
“是。”
董建忠的脸色变了。
“你是李云龙的妻子?”
董建忠沉默了一会儿,说:“李云龙上报的牺牲名单里,有你的名字。”
赵秀兰以为他说错了:“我没死。”
“我知道你没死。”董建忠冷冷地看着她,“但李云龙已经上报了,你就是烈士。组织上认定你死了。”
“那我活过来了,不是应该归队吗?”
“归队?”董建忠笑了,“你归队了,你让李云龙怎么办?他上报的时候,白纸黑字写着你牺牲了。现在你活过来了,组织上怎么交代?说你没死?那当时为什么上报牺牲?”
赵秀兰懵了。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就当自己死了。”董建忠递给她一张纸,“签了字,以后你叫赵秀兰。”
“我不签。”
“不签也行。”董建忠说,“那我只能把你当成特务处理了。一个已经牺牲的烈士,突然出现在这儿,谁知道你是不是日本人派来的?”
赵秀兰看着他,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帮她,是在害她。
“我跟李云龙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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