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大结局

镇魔司大牢的砖地冷得像冰块。

长玉跪在那儿,膝盖疼得钻心。铁栏外站着的不是宝儿,是谢征。他手里捏着一封信,嘴角挂着笑。

“你的表哥明日登基。”他把信丢进来,“这封信,他已经看不到了。”

长玉没说话。那信纸上,她用米汤写了只有宝儿才懂的暗语。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谢征转身离开前,轻声说了句:“他不会记得你的。”

三个月后。

长玉站在街头,看着城楼上飘扬的黄旗。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所有人都跪下了。

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那个站在城楼上的男人,亲手摔碎了他们的玉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长玉十二岁那年的桃花开得特别早。

三月刚过,院子里的老桃树就冒出了粉色的花骨朵。长玉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树下等宝儿。

她手里攥着一块玉佩,是宝儿前天偷偷塞给她的。玉佩不大,半个巴掌大小,上面刻了两朵桃花,歪歪扭扭的。

“不好看。”宝儿当时低着头,“我雕了好几天,第一次弄这个。”

长玉笑了,把玉佩挂在脖子上:“我戴着。”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宝儿的脸红得像院子里的桃花。

谢老将军叫他们去正厅的时候,太阳刚下山。

“承运。”谢老将军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碗,“你今年十五了。”

宝儿点头:“爷爷。”

谢老将军看了看长玉,又看了看宝儿:“先帝走的时候,把江山交给了我谢家。你也长大了,有些事,该定了。”

长玉心跳得厉害。

“等你登基那日。”谢老将军放下茶碗,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长玉就是你的皇后。”

宝儿愣住了。

长玉也愣住了。

可她看见宝儿转过头来,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自己的脸也烫得厉害,低下头,手指攥紧了那枚玉佩。

桃花花瓣从窗外飘进来,落在宝儿的肩头。

那个场景,长玉记了一辈子。她以为这是幸福的开始。

但那晚,有人看见了这一切。

谢征站在正厅外的走廊上,在阴影里站了很久。

他是谢家的长子,谢老将军的亲孙子。宝儿该叫他一声堂兄。他也看见了那些桃花花瓣,可他脸上的表情,不是笑。

回了房,谢征叫来自己的心腹,压低声音说了句:“去联系北梁的使臣。”

那人点头,消失在夜色里。

长玉什么都不知道。

她躺在床上,摸着胸口的玉佩,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了一整夜,想象着宝儿登基那天她穿什么衣裳,想象着宝儿牵她的手走向龙椅的样子。

窗外有猫叫了两声。

长玉起身趴在窗台上,看见宝儿站在院子里的桃树下,抬头看着她。

两人隔着夜色笑了。

谁都没说话。

可长玉心里暖洋洋的,像喝了碗热汤。

她不知道的是,北梁国的密使,已经在进京的路上了。

第二天一早,长玉起来的时候,发现桃树下多了一块石头。石头上刻了一行字,歪歪斜斜的:“等我当上皇帝,第一个娶你。”

长玉蹲在石头前看了很久,眼泪掉下来,滴在桃花上。

她用手抹了抹,把石头搬进自己房里,放在枕头边上。

侍女翠儿来叫她吃早饭,看见她搬石头,笑了:“小姐,你这是干嘛?”

长玉不说话,只是笑。

她今年十二岁,以为这辈子最大的事,就是嫁给宝儿。

她不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事,不是得不到。

是得到了,再失去。

那年的桃花落了满地。

风一吹,粉色的花瓣漫天飞舞。

长玉坐在树下,宝儿坐在她旁边,手边放着一本没看完的书。

“长玉。”宝儿忽然开口。

“嗯?”

“等我登基了,你最喜欢住哪个宫殿?”

长玉想了想:“靠东边那个,窗户朝南的。”

“那儿太阳好。”宝儿点头,“我记住了。”

长玉歪过头看他:“你记这个干嘛?”

宝儿没回答,只是低着头,翻了一页书。

但那页书,他根本没看进去。

因为他心里,已经装不下别的了。

那年夏天来得特别快。

长玉坐在桃树下,看着花瓣一天天掉落,叶子一天天茂密。

她想,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的。

可她不知道,有个人,已经在暗处等着了。

那个人,叫谢征。

02

先帝驾崩的消息传来那天,长玉正在绣花。

针扎进了手指,血珠子冒出来。她没顾上疼,站起来就往正厅跑。

正厅里,谢老将军已经穿好了朝服。

“爷爷。”长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谢老将军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长玉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一个老人看着火坑的眼神。

“照顾好你娘。”谢老将军只说了这一句,就带着人走了。

长玉站在正厅门口,看着爷爷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天气很闷,要下雨了。

果然,天黑的时候,大雨落了下来。

长玉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桃树被风雨打得东倒西歪。花瓣落了一地,被雨水冲得到处都是。

宝儿被谢老将军带着进了宫。

长玉一个人守着谢家老宅。

她觉得心慌。

不是那种害怕的心慌,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胸口的感觉。

三日后,谢老将军回来了。

他看起来老了很多,白发多了好几根。

“承运呢?”长玉迎上去。

“在宫里。”谢老将军坐下,喝了口茶,“先帝走得急,留了遗诏。承运是唯一的皇子,登基大典定在下个月。”

长玉松了口气。

可谢老将军的表情,不像松气的样子。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征儿呢?”

“大哥在书房。”

谢老将军站起来,往书房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看着长玉:“丫头。”

“爷爷。”

“有些事,爷爷不想瞒你。”谢老将军的声音很轻,“朝中有人不想让承运登基。”

长玉愣住了。

“先帝驾崩得蹊跷。”谢老将军叹了口气,“可眼下,当务之急是护住承运。征儿已经联络了北边的驻军,这几天就会入京。”

长玉点点头。

她不懂这些,可她知道,爷爷说的话,一定是对的。

那天晚上,谢征从书房出来,正好碰见长玉。

“大哥。”长玉叫了一声。

谢征停下脚步,转过头。院里的灯笼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有些复杂。

“长玉。”他开口,声音倒是温和,“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长玉老实说。

谢征笑了笑:“放心吧,承运会没事的。”

“大哥。”

“你怎么知道?”

谢征没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天黑的夜色,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因为,我不会让任何人害他。”

长玉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忽然觉得有些冷。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可那句“我不会让任何人害他”,她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半个月后,北边的驻军果然入京了。

谢征穿着一身铠甲,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阳光打在他身上,他看起来威风凛凛。

长玉站在城门口,看着大哥带着士兵穿过城门。

她听见有人在议论:“谢家大公子,真是少年英雄。”

也有人说:“这军队,是谢征的,还是朝廷的?”

长玉心里咯噔一下。

她转头看了看身边的翠儿。翠儿也听见了,脸色有些发白。

“小姐。”翠儿小声说,“大少爷他……”

“别乱说。”长玉打断她。

可她自己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

登基大典定在八月初八。

前一天晚上,宝儿终于从宫里回来了。

他瘦了一些,眼眶有些发青。可看见长玉的时候,还是笑了。

“长玉。”他叫她。

“嗯。”

“明天之后,你就是皇后了。”

长玉笑了,可她笑不出来。

因为她看见宝儿的眼神,不像以前那样亮了。

你怎么了?”她问。

宝儿摇摇头:“没事。就是……太累了。”

长玉没再问。

她拉着宝儿走到桃树下,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

“你看。”她举起来,“我还戴着呢。”

宝儿接过来看了看,笑了:“雕得真丑。”

“丑我也戴。”

两人坐在树下,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味。

“如果有一天……”

“没什么。”宝儿摇摇头,笑了,“我瞎说的。”

长玉看着他,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好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宝儿了。

那天晚上,长玉又失眠了。

她摸着胸口的玉佩,回想起宝儿的眼神。

那个眼神,像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她翻了个身,窗外有只鸟叫了两声。

天快亮了。

第二天,登基大典。

长玉起了个大早,换上新衣裳,站在谢家门口等着。

谢老将军出来了,谢征也出来了。

谢征穿着一身官服,腰间别着玉佩,看起来温文尔雅。

“走吧。”他对长玉说。

长玉跟在他身后,上了轿子。

轿子摇摇晃晃,长玉的心也跟着摇摇晃晃。

她掀起轿帘,看着外面的人群。

京城的街上站满了人,都在等着看新帝登基。

长玉攥紧了玉佩。

她忽然觉得,这条路,比她想象的,要长得多。

03

登基大典后的第三天,长玉被调离了宝儿身边。

谢老将军说,这是规矩。新帝刚登基,不能总被人看见和女眷厮混。

长玉信了。

她搬回了谢家后院,每天写写字,绣绣花。偶尔去桃树下坐坐。

宝儿派人送过几次信,都是些平常话:“今天吃了什么

“批奏章累了”。

长玉把信压在枕头底下,每天都翻出来看一遍。

她以为日子会这样下去。

可那天,翠儿慌慌张张跑进来说:“小姐,出事了。”

什么事?

“大少爷……大少爷他……”

“大哥怎么了?”

翠儿脸色白得像纸:“大少爷派人抓了您的兄长!”

长玉手里的笔掉了。

她的哥哥,谢文远,谢家的二公子,从小就在北边边境驻守。一年也就回来一两次,但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好吃的。

“大哥说他通敌。”翠儿的声音在发抖。

不可能!”长玉站起来,往外冲。

她跑到正厅的时候,谢征正在喝茶。

“大哥!”

谢征抬眼看了她一眼,很平静:“来了?”

“你抓了我哥?”

“是。”

“为什么?”

谢征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长玉面前。他比长玉高出半个头,低头看着她,眼神淡淡的。

“文远通敌的证据,在顺天府放着。”他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有人证,有物证。”

“不可能。”长玉摇头,“我哥不会做那种事。”

谢征笑了:“是你了解他,还是顺天府了解他?”

长玉说不出话来。

谢征转身,背对着长玉:“通敌叛国,按律当诛九族。

长玉腿一软,跪在地上。

“大哥。”她的声音哑了,“求你别杀我哥。”

谢征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长玉,叹了口气。

“我可以不杀他。”他蹲下来,和长玉平视,“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主动退婚。”

“退……退婚?”

对。”谢征站起来,走到窗边,“承运刚登基,根基不稳。文远通敌的事如果传出去,谢家满门都要遭殃。

他转过头:“只有你退婚,主动离开承运,才能让那些盯着谢家的人闭嘴。你走了,谢家才能安宁。”

长玉跪在地上,手指攥着衣角。

我……我怎么退婚?

“写一封退婚书,就说你移情别恋,另有所爱。”

“宝儿不会信的。”

“他会。”谢征拿出几张纸,“因为我会让他亲眼看见。”

那几张纸上,写着长玉的笔迹。

长玉看了一眼,就知道是伪造的。

可她知道,宝儿不会看出来。

因为宝儿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她的信了。

我可以见我哥一面吗?

不行。

“那……那我可以和宝儿说句话吗?”

谢征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可以。”他说,“三日后,桃花树下。”

长玉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

谢征转身离开了。

长玉跪在地上,眼泪掉下来。

她不知道,那三日后,等着她的不是宝儿,是囚车。

回房后,长玉写了退婚书。

她一边写,一边哭。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拿出一张新纸,用米汤写了几个字:“桃花树下,等我。”

这是她和宝儿小时候约好的暗号。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她托翠儿把信送出去,自己开始收拾东西。

她以为,只要和宝儿见一面,一切都能解释清楚。

可她不知道,翠儿刚走出府门,就被人拦下了。

谢征站在阴影里,看着翠儿被带走。

那封信,落在了他手里。

三天后。

长玉站在桃花树下,从早上等到天黑。

宝儿没有来。

风很大,吹得桃花簌簌往下掉。

长玉穿着新衣裳,腰间挂着那枚玉佩。

她站在树下,脚都站麻了。

可宝儿始终没有出现。

天黑透了,月亮出来了。

长玉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的不是宝儿。

是谢征。

大哥……宝儿呢?

“他没来。”

谢征叹了口气:“长玉,该回去了。”

“我不回去。”长玉摇头,“我要等宝儿。”

谢征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几个士兵从暗处走出来,围住了桃花树。

长玉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树干。

“大哥,你想干什么?”

“带你回去。”

“我没见到宝儿,我不走。”

谢征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长玉。”他的声音很轻,“你真的以为,承运会来吗?”

“那些信,”谢征说,“我让他看了。你是怎么写退婚书的,你是怎么说他‘配不上你’的你。我都让他看了。”

“我没写那些!”

“不重要。”谢征摇着头,“重要的是,他信了。”

长玉站在桃花树下,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低下头,看见胸口的玉佩,月光照在上头,泛着冷冷的光。

她忽然想起宝儿刻这块玉佩时的样子。

那张红透的脸,那个笨拙的姿势。

她原以为,那些都是真的。

原来,都是假的。

长玉被押上囚车的时候,桃花落了满地。

晚风吹过,花瓣打着转儿,飘进囚车的缝隙里。

长玉伸手接了一瓣,放在手心里。

花瓣很快被风吹走了。

就像她以为的那些幸福一样。

04

镇魔司的大牢里,长玉数着日子过。

墙上被她用指甲划了一道道的印子,从三十一直划到九十七。

九十七天了。

她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不知道宝儿怎么样了,不知道哥哥有没有被处死,不知道家里还剩下几个人。

翠儿来送过几次饭。

每次都是把饭从铁栏下塞进来,低着头,不说话。

可这一次,翠儿蹲在地上,把饭盒放下后,没马上走。

“小姐。”她压低声音。

长玉抬起头。

“大少爷登基了。”翠儿的声音在发抖,“就在今天,他还立了……立了……”

“立了什么?”

“立了北梁公主为后。”

长玉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

滚了两圈,沾了灰。

她坐在墙角,看着那个馒头,一动不动。

“小姐,你别……”翠儿的声音哽咽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今天。大典刚结束。”

长玉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头,看见胸口的玉佩还在。

那两朵桃花,刻得歪歪扭扭的。

她伸手摸着,指尖冰凉。

“翠儿。”

“小姐。”

“你走吧。”

“小姐……”

“以后别来了。”长玉的声音很平静,“让人看见不好。”

翠儿哭着走了。

长玉坐在牢里,听见远处传来鞭炮声和欢呼声。

新帝登基,普天同庆。

可这热闹,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她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那年桃花开的时候。

宝儿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那本书。

长玉。

她说过,要住靠东边那个窗户朝南的。

宝儿点头,说记住了。

原来他只是随口一问。

长玉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铁窗透进来的光。

那道光照在地上,照在那块落灰的馒头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个馒头。

掉在地上,沾了灰,没人要了。

又过了几天。

长玉开始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

她梦见宝儿,梦见桃花树,梦见那枚玉佩。

也梦见谢征。

谢征站在桃树下,手里拿着那封信。

他说:“他不会记得你的。”

长玉想喊,喊不出声。

她只能在梦里哭。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又过了几天,翠儿又来了。

这一次,她不是来送饭的。

她身上全是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小姐。”她趴在铁栏上,“我找到救你出去的办法了。

“你……”

“镇魔司有人愿意帮我们。”翠儿压低声音,“他以前是大少爷的手下。大少爷出事的时候,是他救的。”

长玉看着她:“你身上的伤……”

“被人发现了。”翠儿笑了笑,“没事,我能撑住。”

“翠儿,你别……”

“小姐,你听我说。”翠儿凑得更近了,“三天后,子时,会有人来接你。你跟着他走,走到后院那口枯井。”

“枯井?”

“对。井里有条暗道,直通城外。”

长玉摇头:“你呢?

“我另有安排。”

“我不走。”

“小姐!”翠儿的声音变了,“你不走,会死在这里。”

长玉看着她,眼泪掉下来。

“翠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翠儿低下头,“小姐只有你了。”

那天晚上,长玉一夜没睡。

她看着铁窗外的月亮,想了很多。

她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的桃花。

想起宝儿刻的那枚玉佩。

想起谢征站在阴影里的眼神。

也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有些事,爷爷不想瞒你。”

原来爷爷早就知道。

知道那是一条火坑。

可她还是跳了。

子时。

长玉听见铁栏外有动静。

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人走过来,掏出钥匙打开了锁。

“跟我走。”他压低声音。

长玉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条条走廊。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到了后院,果然有一口枯井。

黑衣人指着井口:“下去。顺着暗道一直走,就能到城外。”

长玉点点头,往井下爬。

下了一半,她停下来,抬头看。

“翠儿呢?”

黑衣人没说话。

“我问你,翠儿呢?”

黑衣人沉默了很久。

“她……已经走了。”

“她把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黑衣人的声音很低,“谢征已经……”

长玉抓着绳子,手指用力得发白。

她闭上眼睛,眼泪掉进深井里,没有声音。

她爬下井底,摸到一处暗道。

暗道很窄,只能弯腰前进。

她走了很久,走了很久。

终于看见光亮。

她钻出去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晨光打在她脸上,有些刺眼。

她站在城外,浑身上下都是泥巴和汗水。

她回头看着京城的高墙。

那座城里,有她爱的人。

也有杀了她爱的人的人。

长玉低下头,看着胸前的玉佩。

它还在。

她伸手摸了摸,触手冰凉。

然后,她没有回头。

朝南边走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长玉以为,离开京城,一切就结束了。

可她错了。

她到江南的第一天,就听说了一件事。

谢老将军去世了。

她听说的时候,正在一家面摊吃面。

老板和客人闲聊,说:“京城的谢老将军,死了。

怎么死的?

“说是突发急病。可我听人说,是被气死的。”

长玉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老板转头看她:“姑娘,你怎么了?”

长玉没说话。

她站起来,放下几个铜板,转身走了。

走在街上,眼泪忍不住地往下掉。

爷爷死了。

那个说“你是谢家的女儿”的人,死了。

那个说“等你登基那日,长玉就是你的皇后”的人,死了。

长玉蹲在路边,抱着膝盖,哭得喘不上气。

她恨谢征。

可她更恨自己。

如果她当初不写那封信,如果她当初拼命跑去找宝儿,如果她当初不这么傻……

可是,没有如果。

那年冬天,江南下了一场雪。

长玉在一间旧屋里住了下来,靠着给人洗衣裳过日子。

手洗得通红,裂了好几条口子。

可她不在乎。

她每天唯一的念想,就是天黑以后,在灯下看那枚玉佩。

她把它放在枕头边上,每天晚上摸着它才睡得着。

有时候,她会想起宝儿。

想起他刻玉佩时笨拙的样子。

想起他说“等我当上皇帝,第一个娶你”。

想起他在桃树下等着她,脸红红的,像桃花。

也想起他在登基那天,立了别人做皇后。

她不知道该恨谁。

恨宝儿?恨谢征?还是恨自己?

她不知道。

那年腊月,有人敲了她的门。

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厚棉袄,头上戴着斗笠,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长玉姐。”

“是我,小翠。”

翠儿!

长玉说不出话来,扑上去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翠儿也哭了,两人抱着哭了好久。

你怎么……”长玉松开她,上下打量,“你怎么还活着?

翠儿擦着眼泪:“有人救了我。”

“谁?”

大少爷的人。

“大少爷……宝儿?”

翠儿点头:“他派人暗中查了谢征的事,发现了很多疑点。他……他想见你。”

长玉摇摇头:“我不见他。”

“他立了别人当皇后。”长玉的声音很平静,“他让我一个人在牢里待了三个月。”

翠儿低下头:“可是,他是被骗的。”

“被骗也好,不被骗也好。”长玉看着她,“有些事,过去了就回不去了。”

翠儿沉默了很久。

“小姐,大少爷说,他一定要见你一面。”

“他把那枚玉佩,拼回去了。”

“他说,当年你写退婚书的时候,用米汤在纸背面写了字。他后来用水泡了,看见了。”

长玉的手开始发抖。

“他说,你写了:桃花树下。”

翠儿看着长玉:“他哭了很久。”

长玉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不说话。

可是她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就像那枚玉佩。

就算拼回去,裂痕还在。

也像她的心。

就算宝儿知道了真相,那些在牢里独自度过的夜晚,那些被背叛的绝望,那些跪在桃花树下从早等到天黑的日子……

都回不来了。

那晚,长玉没有去见宝儿。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南方的冬天,没有雪。

月亮孤零零地挂在天上,又圆又亮。

长玉摸着胸口的玉佩,忽然想起爷爷。

爷爷走的时候,会不会后悔?

后悔把她和宝儿撮合在一起。

后悔让她跳进这个火坑。

她没有答案。

她只知道,这辈子,她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了。

第二天一早,翠儿走了。

临走前,她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小姐,大少爷说,他会等你。”

“不管多久,他都等。”

“他说,这辈子,只认你。”

长玉把信压在枕头底下,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

她没有回信。

因为她知道,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

06

事情发生在开春。

长玉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听见有人喊她。

“谢长玉!”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男人站在岸上。

“谢征派我来找你。”那人说,“他有话要跟你说。”

长玉站起来,手里的衣裳掉进水里。

“我不见。”

“你必须见。”

那人拿出一封信:“因为他让我告诉你,你哥哥,还活着。

“你……你说什么?”

“你兄长谢文远,没有死。被关在北边。”

长玉的手开始发抖:“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那人把信放在石头上,“但是,三天后,你会在京城城门口见到他。”

那人转身走了。

长玉站在河边,看着那封信。

她弯腰捡起来,打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长玉,对不起。哥没死。”

是哥哥的笔迹。

长玉攥着信纸,手指发白。

她知道,这可能是陷阱。

可是,那是她哥。

她唯一的亲人了。

三天后,长玉站在京城门口。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上戴着斗笠。

人群来来往往,她死死盯着城门。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长玉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是哥哥。

谢文远穿着一身破烂衣裳。他瘦了很多,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伤疤。

可他真的是活着的。

“哥……”

谢文远抬起头,看见长玉。

他冲过来,一把抱住她。

两人抱在一起,哭得像孩子。

“哥,你怎么……”

谢征放我出来的。”谢文远擦着眼泪,“他说,只要我帮他做一件事,他就放了我。

谢文远看着长玉,眼睛里都是血丝。

“他让我来见你。”

“见我?”

“对。”谢文远的声音很低,“他说,让你去见他一面。”

长玉沉默了。

“妹子,我知道你恨他。”谢文远抓住长玉的肩膀,“可是他说了,只要你去,他就不杀我们谢家的人了。”

“我们谢家……”

“对。”谢文远的眼睛红了,“谢家的老宅,被你大哥占了。他威胁说,要把谢家全家充军。”

长玉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她抬起头,看着京城的高墙。

那座城,埋葬了她所有的梦想。

也埋葬了她最亲的人。

“我跟他见。”长玉说,“但是,哥,你走吧。”

“去哪儿?”

“越远越好。别让谢征找到你。”

谢文远摇头:“我不走。

“你必须走。”长玉看着他,“你活着,谢家就还有希望。”

谢文远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

“妹子。”

“对不起,当年我没能保护你。”

长玉笑了。那笑容里有泪。

“哥,你已经为我做了够多了。”

谢文远走了。

长玉站在城门口,看着太阳沉下去。

夜幕降临的时候,她走进了京城。

那座城,比她离开的时候更热闹了。

街上张灯结彩,到处都在讨论新帝登基的事。

长玉走在人群里,没人注意到她。

她去了镇魔司旧址。

那儿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谢征说过,让她在这里等。

长玉站在废墟前,看着倒塌的墙壁。

她想起自己跪在牢里时的样子。

想起翠儿满身血的样子。

想起那口枯井里的黑暗。

她攥紧了拳头。

“你来了。”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长玉转过身。

谢征站在月色下,穿着一袭白衣,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大哥。”长玉的声音很冷。

“你瘦了。”谢征打量着她,“看来江南的日子不好过。”

“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征没回答。

他看着废墟,沉默了很久。

“我想给谢家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谢家不该只有承运一个人当皇帝。”谢征转过头,“谢家,也该有我谢征的位置。”

长玉看着他:“你疯了?”

“我没疯。”谢征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属于你的?”

“对。”谢征看着长玉,“承运能当皇帝,是因为谢家帮他。我帮他打江山,帮他稳住朝局,可他给了我什么?一个虚职?一个闲差?”

“他是你弟弟。”

“弟弟?”谢征笑了,“皇家哪里有什么弟弟?”

长玉看着眼前这个人。

她忽然觉得,谢征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大哥了。

他变成了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人。

“你知道爷爷是怎么死的吗?”长玉问。

谢征的表情变了。

“是我。”他的声音很轻,“是我让人在茶里下了药。”

“爷爷发现了我的计划。”谢征说,“他劝我放手。可我不能放。”

“长玉。”谢征走近一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叫你回来吗?”

“因为,”谢征的声音很低,“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长玉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承运知道了当年的事。”谢征说,“他派人查了,查到我头上。”

“你是说……”

“他想要我的命。”谢征笑了,“可他还没那个本事。”

长玉看着他。

帮我劝承运。”谢征说,“让他放我一马。我可以离开京城,再也不回来。

“如果我不帮呢?”

谢征的眼神变了。

“那谢家上下,一个不留。”

长玉站在废墟前,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想起爷爷临死前的眼神。想起翠儿满身血的样子。想起自己在牢里的那三个月。

她抬起头,看着谢征。

“好,我帮你。”

谢征笑了。

可长玉没有笑。

因为她知道,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