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方乔
编辑| 汪戈伐
债权人会议,是一家公司在正式散场之前,最后一次坐在一起算账。今年5月28日,志高空调第一次债权人会议召开。
就在三个月前,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裁定这家公司进入破产清算程序。214家债权人完成申报,账面负债约32亿元,另有约30亿元债务尚未执行到位,合计缺口超过62亿元。公司名下能拿出来的,只有里水镇三处老厂房、690枚商标和271项专利,远不够填这个坑。
很多人对志高最深的印象,是成龙那支广告:白衬衫、竖大拇指,“好空调,志高造”在央视黄金时段循环播出。
根据同花顺数据,2010年志高年营收首次破百亿,出货量达820万台,海外出口额超3.8亿美元;到2025年前三季度,营业总收入仅剩6.68亿元,较巅峰缩水超九成,线上市场份额0.2%,线下不足0.03%。
李兴浩1989年开始做空调维修,打“修不好不收钱”的旗号,生意出乎意料地好,没几年手下就有了280个维修工。这段经历也让他攒下了行业人脉,后来引来台商叶波的合作意向。
1993年,两人各出600万元合资,不到三个月厂子就开起来了,志高就此入场。
进场时竞争对手已站得很稳,格力、美的、海尔各占一方,外资品牌把住高端。李兴浩的应对方式简单直接,价格比同行低两成,专打三、四线城市和县城乡镇。
创业头几年险象环生,1995年底,台商突然撤资,还对外散布志高要倒的消息,公司账户遭法院冻结,第二天正是发薪日。李兴浩连夜赶去清远,把供应商聚在一起,当面承认账上已经见底,凭着一口“我必还”,手写了800万元欠条。
这几张纸随后在三家供应商之间当现金用,直到1998年才逐笔还清。这个细节在业内被讲了很多年。
此后,志高服务上推出终身免费维修政策,连上门车费都包,渠道上把核心经销商签成长期绑定,价格上始终守着对手难以复制的低位。这套组合在城镇化快速推进的年代里跑得很顺。2006年,李兴浩趁科龙易主挖来一批技术人才,补上了研发短板。
2009年,志高在港交所上市,融资超10亿港元,根据国家信息中心当年数据,以7.6%的市场份额排进全国前四。
2010年是志高最风光的一年,家电下乡政策释放大量需求,志高营收破百亿,中东和非洲市场份额超过15%,海外营收占比达35%,是当年中国空调出口增速最快的企业之一。李兴浩公开场合多次放话“三年超海尔、五年做老大”。
志高后来出的问题,主要根子是:靠低价和铺货做出来的规模,始终没有转化成真正的竞争能力。
2010年代中期,空调行业整体进入存量竞争,格力和美的开始大规模加码研发,变频技术、节能标准、渠道数字化,钱一年年往进砸。志高的处境却很尴尬,低价走量本身利润薄,可用于研发的资金极为有限。
根据公开财务数据,2012年公司研发支出约7700万元,同比下降6.3%,2013年小幅回升至8500万元,也不足当年销售额的1%;同期格力、美的研发占比均超过3.6%,绝对金额是志高的几十倍。
技术欠账在产品上最先显现,质量投诉增多,品牌形象开始滑落。渠道上,格力、美的2014年前后发力线上,逐步打通线上线下;志高的多层经销商体系每多一级就多一层成本,反应迟钝,等意识到线上不能再忽视时,好位置早被人占完了。
与此同时,李兴浩的注意力早就不在空调上了。他控股建筑装饰企业深装总,相继进入金融、地产、传媒领域。2018至2020年间,志高还在智能家居和新能源电池上合计砸入超15亿元,全线亏损。2019年,公司录得单年净亏损14亿元。
更致命的打击发生在2023年,李兴浩因涉嫌在担任深装总董事长期间拆借挪用资金约4亿元,被公安机关依法采取强制措施。消息一出,银行立即收紧授信,当年志高融资规模较上年下降近七成,经营性现金流净额从2021年的正1.2亿元跌至2024年的负3800万元。
港交所此前已在2022年因公司长期无法出具合规财报,强制撤销其上市资格。两道门一起堵死,公司彻底撑不住了。
这次清算的是旧法律主体,早在2021年,地方政府推动志高完成资产重组,品牌、技术和生产销售业务整体转入新设立的广东省志高格物科技有限公司,旧主体留下债务,进入司法程序。新主体主攻海外,2025年前三季度外销收入同比增长超五成,在东南亚、中东开出了新市场。
旧壳背着62亿缺口走到了头,新公司还在跑。只是那62亿,最终还是落在214家债权人身上。志高三十年说到底是一套在增量时代成立的打法,行业逻辑换挡之后没能跟上。做大不等于做强,当年把规模冲上去的那些动作,没有为后来的竞争留下足够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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