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的棺材还没入土,他儿子宋长河就来了。
人前哭得稀里哗啦,人后塞给我一张银行卡。
“珍珠姨,这是我爸欠你的。”说完他转身就走,楼道里传来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像在完成一个任务。
我捏着那张卡,手心全是汗。
老宋欠我什么?
我伺候他两年,端屎端尿,到头来就值这100万?
三天后律师打来电话,念遗嘱的时候,我的手抖得拿不住纸。
01
老宋走的那个晚上,天很冷。病房里就剩我俩,他拉着我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吐出两个字,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够了。”
我当时没当回事。
肝癌晚期病人,说话费劲是常有的事。
我拿毛巾给他擦了擦脸,说“你别说话了,歇着吧”。
他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又说了句“够了”,这次声音大了点。
我还是没往心里去。
他走的时候很安详,半夜三点多钟,我趴在床边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手还是热的,但胸口不跳了。
我喊来医生,医生看了看,摇了摇头。
那天晚上我谁都没通知,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脑子里空空的。
21年了。从搭伙过日子那天算起,到今年正好21年。
我跟他,没有领证。
刚开始那会儿他提过,我说不用了,都是二婚,搭伙过就行了,领不领证都一样。
他也没再坚持。
但我心里清楚,我是不想弄得那么正式,怕万一过不好,离婚还麻烦。
现在想想,倒是我想多了。
第二天一早就开始忙后事。
宋长河从外地赶回来,在殡仪馆哭了一场,哭得挺伤心。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些年我跟宋长河处得还行,但他叫我“姨”,不是叫“妈”。
逢年过节回来,给红包也是见外,硬塞的那种。
我也习惯了。
搭伙过日子嘛,不能要求太多。
丧事办了两天,头天晚上宋长河就走了,说公司有事。
我留在家里收拾老宋的东西。
他的衣服、鞋子、洗漱用品,一件一件叠好装进编织袋里。
干到一半的时候,我在柜子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正面写着“珍珠亲启”四个字。
是老宋的字迹。
我愣了一下,想着拆开来看看。
但那时候实在太累了,脑子也乱,就把信封塞回柜子里,想着改天再看。
结果这一放,就是三天。
办完丧事的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正蹲在阳台上把那盆老宋养了多年的兰花搬出来晒太阳,门铃就响了。
我以为是刘玉梅来串门,她住楼下,这段时间常来陪我。
开门一看,是宋长河。
他穿着件黑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红肿的,看来昨晚又哭过。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跟我在柜子里翻到的那个差不多大小。
“珍珠姨,这个你收着。”他把信封递过来,声音有点哑,“是我爸的意思。”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张银行卡。我赶紧递回去:“这怎么行?太多了,我不能要。”
宋长河没接。
他站在门口,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疏远。
“你拿着吧,这是我爸早就安排好的。”他说完,转身就走,“密码是你生日。”
“长河……”我想叫住他,可他走得很快,像怕我追上去似的。
楼道里传来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听着特别清楚。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心里翻来覆去的。
老宋欠我的?他欠我什么?我伺候他两年,端屎端尿,没让他受一点罪。可我也吃了他的、住了他的,这21年,他也没亏待过我。
我本想着这钱得还回去,可刘玉梅知道了,直摇头。
“你傻啊?”她坐在我家沙发上,嗑着瓜子说,“你伺候老宋两年,这钱该你拿。再说了,他儿子有钱,不在乎这点。”我说我在乎,我不图他钱。
刘玉梅又摇头:“你们这些老脑筋,就是死心眼。给你你就拿着,别东想西想了。”
我没说话,但心里头还是搁不下。
02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家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天花板映出一片昏黄。
我躺在那张老宋睡了大半辈子的床上,闻着枕头套上那股熟悉的药味和汗味,眼泪就下来了。
21年了。
我想起第一次见老宋那年。
孩子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带着儿子过,日子紧巴巴的。
娘家催我改嫁,我自己也想过,可带着个拖油瓶,谁要?
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老宋。
第一次见面在一家小饭馆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慢悠悠的,不像其他男人那样油嘴滑舌。
他点了一桌子菜,什么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都是我儿子爱吃的。
他问我儿子爱吃啥,我儿子说爱吃肉,他就拼命点肉菜。
他自己那碗饭,扒了两口就没动了。
我当时就想,这人踏实。
后来处了一段时间,他跟我说,家里就缺个女人。他说他前妻走了好几年了,儿子也在外地打工,一个人住着怪冷清的。我听着,心里酸酸的。
我们很快就搬到一起住了,没有摆酒,没有办婚礼,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
他把他的房间腾出来给我住,自己在客厅搭了个行军床。
我说你也睡床上吧,他摇摇头说“不急,慢慢来”。
那会儿我心里还挺感激他的,觉得他尊重我。
后来搬到一张床上了,但也仅仅是躺在一张床上而已。
他从来不碰我,睡觉的时候背对着我,中间隔了条缝。
我想过,他大概是心里还有前妻。
刘玉梅跟我说过,老宋的前妻是他年轻时候追了好几年才追到的,两人感情很好。
后来前妻生了病,他伺候了好几年,花光了积蓄,最后还是没留住。
“他心里有人,你别太在意。”刘玉梅说,“男人嘛,慢慢来。”
可这一慢慢来,就是21年。
21年里,老宋对我挺好,舍得给我花钱,逢年过节都给我买新衣裳。
我有什么头疼脑热的,他也紧张得不行,非要拉着我去医院。
但就是那种“客气”,那种“分寸感”,让我觉得我始终是个外人,不是他心头肉。
我想过很多次,他当初为什么要娶我?可能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家里缺个女人,缺个洗衣做饭的。我这21年,是不是就是这么过来的?
现在他走了,他儿子给了100万,说是补偿。补偿什么?补偿我这些年当牛做马?还是补偿他爸心里从没有过我?
我越想越睡不着,索性爬起来,走到客厅,打开了那盏昏黄的灯。
那只牛皮纸信封还在柜子里,我把它翻出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老宋的字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写的似的。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撕封口。
手一直在抖,撕了半天才撕开。
里面掉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还有一张存折。
我把信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老宋的字比信封上还要难看,有些地方涂了改,改了涂,像写了很久。
我凑到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着看着,我的手就抖起来了。
信上说——
“珍珠: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有些话,当面我说不出口,只能写下来。这件事我瞒了你21年。我一直想跟你说,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我怕说出来,你就不跟我过了。”
“珍珠,我当初娶你,不是为了我自己。是因为小梅(前妻)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让我答应她一件事。她说她走了以后,我得找个女人把家撑起来。她说我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人,身边没个女人不行。我答应了。所以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你,我就想着,差不多就行了,能搭伙过日子就行。”
“珍珠,我对不起你。我从来没有真心爱过你。”
读到这儿,我的手指头已经白了,指甲嵌进信纸里,差点把纸捏穿。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空气好像凝固了一样,客厅里安静得只剩我自己的心跳声。
我想哭,但哭不出来。
我想叫,但叫不出声。
21年。整整21年。他跟我过了21年,从来没有爱过我。
他对我好,给我买衣服,给我干活,陪我说话,给我儿子交学费,这些全是他前妻让他做的。我只是他前妻托付的一个任务。
03
这一夜我没合眼。信我读了不知道多少遍,每读一遍,心里就像被人拿刀捅了一下。我把信摊在茶几上,坐那儿发呆,从半夜坐到天亮。
天蒙蒙亮的时候,刘玉梅来敲门了。
“珍珠,开门,我有话跟你说。”我拖着步子去开门,她提着豆浆油条站在门口,一看我的脸色就吓了一跳:“你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没说话,侧身让她进来。刘玉梅把豆浆油条放在桌上,看见茶几上摊着的那张信纸,愣了一下:“这是啥?”
“老宋写的。”我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遗嘱。”
“遗嘱?”刘玉梅拿起信纸,眯着眼睛看了几行,表情变了。
她又往下看了几行,猛地抬头看我,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这……这老宋写的什么东西?”
我没吭声。
刘玉梅又看了一会儿,把信纸重重拍在桌上,骂了句脏话:“这老宋真是……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他!”她还是气鼓鼓地坐到我旁边,“珍珠,你别伤心。老宋这人吧,嘴笨,不会说话,写的东西未必当得了真。”
“信上都写了。”我说,“他自己写的不爱我。”
“写归写,你跟他过了21年,他心里有没有你,你自己不知道啊?”刘玉梅急了,“他要是真不爱你,能每天给你端洗脚水?能你感冒了就整宿不睡地守着你?能有啥好吃的都先紧着你?”
我摇摇头:“你不懂。”
“我咋不懂?”刘玉梅一拍大腿,“男人爱你还是不爱你,看行动就知道了。甜言蜜语谁不会说?可为你熬药、给你暖脚这种事儿,不爱你的男人做不到。”
我没接话。
我知道刘玉梅是为我好,想安慰我。
但她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进去。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句话:“我从来没有真心爱过你。”这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脑子里,拔都拔不出来。
那天上午,刘玉梅坐了好一会儿才走。她走了以后,我又把那封信拿起来读了一遍,读到最后几行的时候,我发现信的末尾还有一段话——
“珍珠,信写到这里,我想了一夜。有些话写不清楚,我还是当面跟你说吧。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在病床上,你在我旁边。”
下面没写完,字迹很乱,像是写到一半就放下笔了。
我愣了一下。
这封信,老宋没有写完?
那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他为什么不写完?
他最后想说的是什么?
我心里翻江倒海的,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好奇心又冒出来了。
我想打电话问宋长河,但转念一想,他应该也不知道这封信的内容。再说了,他刚给了100万,打电话过去问这种事情,像话吗?
我捏着那封信,坐在沙发上发呆。突然,电话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本来不想接,但电话一直响,我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喂,是宋珍珠女士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式。
“我是,你哪位?”
“我是中正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姓陈。宋先生生前委托我们处理他的遗嘱事宜。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来律所一趟?”
挂了电话,我半天没回过神来。
律师?
老宋还找了律师?
我跟他过了21年,他哪来的钱请律师?
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多块,药钱都不够花,他哪有钱请律师?
我想不明白,心里乱得很。
下午去律所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转。
老宋为什么要请律师?
他有什么遗产要分?
我们住的房子是单位分的,早些年房改买了,房产证上写的是他的名字。
他儿子宋长河在城里买房做生意的,不差这套房。
他也没别的什么财产,存款更别提了,前几年生病,家里的钱早就花得差不多了。
我越想越觉得奇怪。
04
律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五层,电梯门一开,迎面就是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中正律师事务所”几个鎏金大字。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
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前台的小姑娘很客气,问我找谁。
我说找陈律师,约好的。
她打了个电话,然后领着我往里面走。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办公桌上堆着一摞摞文件,墙角的绿萝长得挺精神,叶子绿油油的。
陈律师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请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然后从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往外拿东西。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说:“宋女士,这是宋先生生前的遗嘱,经过公证,具有法律效力。您先过目一下。”
我看着那份文件,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看着很正式。我没什么文化,看不太懂法律文件,就让他简单说。
陈律师扶了扶眼镜,说:“那我简单说一下。宋先生名下有两套房产,一套是你们现在的住房,一套是他在老家的平房。他在遗嘱里写明,老家的房子归他儿子宋长河所有,你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归属权归您儿子。”
“什么?”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归您儿子所有。”陈律师重复了一遍,“宋先生在八年前就已经把这套房子的产权过户到了您儿子名下。”
“八年前?”我声音都变了,“八年前他……”
“是的,当时他已经办理了房产过户手续。”陈律师点点头,“另外,遗嘱中还提到,他名下一张存折里的五十万元存款,全部归您所有。”
我想说话,但嘴唇抖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八年前。八年前他就在准备这个了。他想给我儿子留下一套房。他不是不关心我们娘俩。
“宋女士,您还好吗?”陈律师问。
我点点头,但眼泪已经下来了。
陈律师把遗嘱放在我面前,指着一处地方说:“您在这里签个字,这份遗嘱就正式生效了。”我拿起笔,手抖得厉害,签了好几次才签好。
陈律师又拿出一个信封:“这是宋先生生前让我转交给您的。”
那个信封很普通,外面什么字都没写,但我知道,这一定是老宋写的另一封信。我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
陈律师送我出门的时候,我问了他一句:“老宋打零工的事,你知道吗?”
陈律师愣了一下:“您说什么?”
“老宋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多,他哪来的钱请律师?”我看着陈律师的眼睛,“他一定在打零工,对不对?”
陈律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宋先生生前确实跟我说过,他这几年一直在外面做保安,攒了点钱。”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做保安。他肝癌都中期了,还跑去做保安。我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拿着信封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信封,心跳得厉害。
最后我还是把它打开了。
里面是几页纸,上面是老宋的字,跟之前那封信一样的难看。
第一句就是——
“珍珠:对不起,我知道你一定很生气。你一定在想,我为什么要瞒着你打零工?其实我就是想多攒点钱,给你留点东西,让你以后日子好过一些。我知道你一定会骂我,可我没事的,那活不重,就是看看大门,坐着就行。”
“珍珠,我不是个好丈夫。这辈子亏欠你的,下辈子一定补上。”
我抱着那几页纸,哭得跟个傻子一样。
哭完之后,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医院,他拉着我的手,说了两遍“够了”。
他说的“够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说他活够了?
还是说他这辈子,够本了?
05
我捏着那几页信纸,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老宋的声音,一会儿是陈律师的脸,一会儿又是信上那些字。
我使劲摇了摇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去,可它们像长了根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最后我决定去找宋家慧。
宋家慧是老宋的亲妹妹,今年六十岁出头,住在城南那片老小区里。
老宋生病那会儿,她隔三差五就来看看,帮着端茶递水,有时候还陪夜。
宋家慧这人嘴巴快,心里藏不住事,但她对我是真不错,来了就帮我干活,从来不摆小姑子的架子。
我去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宋家慧正在家里择韭菜,准备包饺子。她一见我来了,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让我进屋坐。
她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我对面,问:“嫂子,你咋来了?有啥事不?”
我没说话,把老宋那封信掏出来,递给她。
宋家慧接过去,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着看着,她的表情就变了,先是皱眉头,然后是抿嘴,最后她放下信,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看了?”她问。
我点点头:“看了。”
宋家慧沉默了。
她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又拿起来喝了一口。
她这个人有个毛病,心里有事的时候就爱喝水,一杯接一杯地喝,好像能把那些烦心事冲下去似的。
“这是你哥写的。”我说。
宋家慧点点头:“我知道。”
“他写的,他娶我,是因为他前妻托付的。”我的声音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害怕,“他从来没爱过我。”
宋家慧的眼泪下来了。她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说:“嫂子,这个事,我知道一点。”
“你知道?”我愣了一下。
“我哥跟我说的,很多年前了。”宋家慧低着头,声音很小,“他有一次喝了点酒,跟我说的。说他当初娶你,是小梅姐的意思。我当时还骂他了,我说你咋能这样?人家珍珠跟了你这么多年,你心里咋还能装着别人?”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宋家慧继续说:“我哥当时就哭了。他说他知道对不起你,可他没办法,他心里那个坎过不去。他说他会对你好的,会好好跟你过日子,不让别人欺负你。他说到做到了,不是吗?”
“做到了?”我看着她,“他做到了什么?他跟我过了21年,心里想的全是别人!”
“嫂子……”宋家慧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可你也想想,我哥他对你差过吗?他给你买房,给你儿子交学费,把房子过户给你儿子,他做到这个份上,还不够吗?”
“我不要他的房子!”我喊出来了,眼泪也跟着下来了,“我要他跟我说句实话!”
宋家慧愣住了。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说:“21年,我跟他睡了21年,我问过他,我说你心里是不是还有小梅?他说没有,他说过去了。我就信了。我告诉自己,他会慢慢忘了她的。可结果呢?他从来没忘!他从来没有爱过我!”
宋家慧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嫂子,你别这样……”
“我咋样?”我看着她,“我就是觉得我自己太傻了,傻了一辈子。”
宋家慧没说话,只是拉着我的手不放。我们俩就这么站着,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宋家慧才开口:“嫂子,你等会儿,我去拿点东西。”
她转身进了里屋,翻箱倒柜了一阵子,拿出一个旧铁盒子。
那盒子锈迹斑斑的,上面的漆都掉了大半。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本旧笔记本。
“这是我哥的日记本。”宋家慧说,“他写了多少年了,我不知道。是我去年收拾他房间的时候翻到的,他没说,我也没敢跟他说。我知道,这是他心里的一些话。”
我看着那本日记,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起来。
06
日记本很旧,封面的皮都磨破了,边角卷了起来。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是老宋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写的。
日期是十年前的春天,那时候我刚跟他过了11年。
我坐在宋家慧家的沙发上,一页一页地翻看。
日记不是每天都写,有时候隔几天,有时候隔半个月。写的都是些日常琐事,今天吃了啥,去了哪,天气怎么样。但更多的时候,他写的是我。
“今天珍珠给我做了红烧肉,味道很好。我想跟她说很好吃,但话到嘴边说不出来。”
“珍珠今天感冒了,我给她熬了姜汤。她喝完就睡了,看起来很难受。我坐在她旁边守了一夜,一夜没合眼。早上她醒了,看我坐在那儿,问我为什么不睡觉。我说我不困。其实我是怕她半夜发烧。”
“今天珍珠跟我说她儿子考上大学了,她很高兴,笑得跟个孩子似的。我也高兴,但不知道怎么表达。我就说,那让你儿子好好念书,学费我来想办法。珍珠看着我,眼睛红了。我不知道她是感动还是什么,但我觉得,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我看着这些字,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页上,把老宋的字迹洇花了。
老宋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写错了还涂了改。可每一句,都是他心里话。
我又往后翻。
翻到八年前的那一页,上面写着:“今天去办过户手续了。我把房子的产权转到了珍珠儿子名下。珍珠不知道这件事,我也没打算告诉她。我怕她知道了会多想。我只是想,万一我哪天走了,她还有个地方住。”
再往后翻,是五年前的一页:“珍珠今天问我,为啥对她这么好。我说,你是我老婆,我不对你好对谁好?珍珠笑了,她说,你是不是心里还有小梅?我没说话。我骗不了她。但我心里清楚,我对小梅的牵挂,早就变成了对珍珠的愧疚。我欠珍珠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我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宋家慧坐在旁边,看着我,眼圈也红红的。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继续往下翻。
翻到三年前,老宋被查出肝癌的那年。那年的第一篇日记,他写的不是病情,是我。
“今天确诊了。肝癌,中期。医生说得治。我说治。但我知道这病治不好。回来路上珍珠一直哭,我握着她的手,说没事的。她不信,她说你别骗我。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觉得,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
后面几页,写的全都是治疗的事。化疗、吃药、检查,他忍着难受,写得很平静。但有一页,写得很潦草,像是半夜起来写的:“今天吐了一整夜。珍珠一直守在旁边,给我擦嘴,给我倒水,给我换衣服。她不嫌弃我。她抓着我的手,说‘老宋你挺住’。我看着她,突然想哭。我想说,珍珠,你走吧,别管我了。可我说不出口。我怕我说了,她就真走了。我舍不得。”
我合上日记本,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看着他写的那些话,突然觉得这21年,我没有白过。
他把房子给了我儿子。
他打零工给我攒钱。
他每天守着我看我笑。
他在日记里写“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我不懂爱不爱的,我只知道,老宋是真的把我放在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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