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债的人第三次来了。
楼下围了一圈人,红漆写的“欠债还钱”四个大字像血一样淌在墙上。
我跪在楼道里给何凯安打电话,手抖得按不准键。
“妈,您先起来,我去接您。”他在电话那头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他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手术服,袖子上沾着血。我扑上去抓着他的胳膊,哭着说:“凯安,你救救鹏飞,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他没说话。
我急了,把离婚协议书甩到他面前:“你要是不拿钱,我就让妙彤跟你离!”
何凯安看着我,终于开口了。
“妈,您确定要这样?”
我拼命点头。
他笑了,笑得很苦。然后他往旁边站了一步,露出身后的宋妙彤。
我女儿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轻声说了两句话。
那两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我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01
那天是个礼拜天,我在厨房包饺子。
猪肉大葱馅的,何凯安最爱吃这个。
我一边包一边哼着小曲儿,心里美滋滋的。
宋妙彤嫁得好,何凯安是市第一医院的外科副主任,一年少说五六十万。逢年过节给的红包,从来没下过五千块。
我逢人就夸,说这个女婿比我亲儿子还有本事。
“桂芳姐,你女婿又给你买啥了?”
楼下的王婶每次看见我都要问一句,我恨不得把嘴咧到耳根子。
可我这心里,到底还是惦记着儿子。
宋鹏飞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他结婚那会儿,我把二十万积蓄全给了他。
张婉如那姑娘老实本分,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两个人感情不错。
我以为日子就这样平平稳稳过下去了。
谁知道宋鹏飞染上了赌博。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那天张婉如打电话来,声音颤得像筛糠:“妈,不好了,鹏飞出事了!”
我手一抖,筷子掉在地上。
“出啥事了?”
“他……他被人扣在棋牌室了,说欠了三十万。”
三十万?
电话那头,张婉如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脑子里嗡嗡的,第一反应不是骂宋鹏飞,是庆幸——还好有个有钱的女婿。
我连忙给宋妙彤打电话,她接得快:“妈,怎么了?”
“你哥出事了,你快让凯安拿钱救人!”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妈,凯安在做手术,接不了电话。”宋妙彤的声音有点奇怪,“您先别急,我这就过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何凯安有钱,一台手术少说几万块。三十万对他来说,也就是半年工资的事儿。鹏飞是他小舅子,他不救谁救?
我越想越觉得有底气,甚至盘算着等何凯安来了,怎么开口才合适。
不能显得太急,也不能太软。他是女婿,我是丈母娘,这点面子还是要的。
门铃响了。
我开门一看,何凯安站在门口,身上穿着手术服,袖子上还沾着血。
我愣了愣:“你……你怎么穿这样?”
“刚从手术台上下来。”他换鞋进门,先去厕所洗了洗手,出来时看着我,“妈,鹏飞的事我知道了。”
我连忙说:“那你带钱了吧?三十万,先给他还上。”
何凯安没吭声。
他坐到沙发上,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开口:“妈,鹏飞上个月找我借过五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婉如生病了,急着用钱,我给了。”
“那……那又怎么了?”我声音发虚。
何凯安看着我,很平静地说:“后来我才知道,那钱不是给婉如看病的,是拿去赌了。”
02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何凯安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妈,这不是第一次了。鹏飞找我借过三次钱,每次都有理由,每次都是最后一次。”
“那他……”我声音都变了,“他到底欠了多少?”
“我不知道。”何凯安转过身来,“但这次,我不想再拿了。”
他一句话把我堵得死死的。
我想发火,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何凯安是我女婿,不是我的奴隶,我没资格逼他拿钱。
可我儿子怎么办?
我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何凯安也没说话,就那样看着我。
沉默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走进厨房拿了个碗,盛了一碗饺子。
“妈,您先吃饭,别急。”他把饺子放在桌上,“鹏飞的事,我再想办法。”
“想办法?”我一下子火了,“你能想出什么办法?你要是不拿钱,鹏飞怎么办?你让他被人打死吗?”
何凯安没吭声,低头吃饺子。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来气,又不好发作,只能把气憋在肚子里。
那天晚上,宋妙彤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眼圈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
“妈,凯安跟我说了。”她坐到我身边,声音很轻,“哥的事,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想什么办法?”我盯着她,“你有钱吗?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宋妙彤低下头,没说话。
她嫁给何凯安后就没上班了,在家当全职太太。经济上全靠何凯安一个人撑着。
我心里更火了:“你哥现在有难,你就不能跟你男人好好说说?他一年挣那么多,拿出三十万怎么了?”
“妈……”
“你别叫我妈!”我嗓门提了上去,“我养你这么大,你哥对你不好?你结婚那会儿,你哥还给了你两万块压箱底呢!”
宋妙彤眼圈更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我摔门回了卧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就接到了张婉如的电话。
“妈,他们又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砸门声,还有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
我慌得套上衣服就往外跑。
到了宋鹏飞家门口,我傻眼了。
七八个男人站在门口,有一个手里拿着铁棍,正使劲砸门。墙上画满了红漆,写满了“欠债还钱”的字样。
“你们干什么!”我冲上去,“你们再这样我报警了!”
那拿铁棍的男人转过身来,是个光头,脸上有道疤。
他看着我,嘿嘿一笑:“报警?你报啊,报了好啊。到时候让你儿子去坐牢,你看我们怕不怕?”
“你……”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老太太,我跟你说。”他凑近了些,“你儿子欠了我们三十万,本来说好三天还,这都一个星期了。利息一天三千,你算算多少钱?”
“三十万还不够,还要利息?”
“废话!”他啐了一口,“你以为我们是做慈善的?”
说着,他又抡起铁棍,把门上的玻璃砸了个稀碎。
我吓得腿都软了。
正在这时,门开了。
宋鹏飞站在门口,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衣服也撕破了。他看见我,眼睛一下就红了,扑通跪在地上:“妈,救我!”
03
我蹲下去扶他,手都在抖。
“鹏飞,你……你怎么成这样了?”
他没回答,只是低着头哭。
那个光头男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脸:“明天晚上,再不还钱,就不是打一顿的事了。”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楼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宋鹏飞的哭声。
我扶他进屋,张婉如坐在沙发上,脸白得像纸一样。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妈,我……我想回娘家。”
“你别走!”我急了,“你走了鹏飞怎么办?”
“我又能怎么办?”她眼泪掉下来,“他天天赌,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让他卖了。我的工资全给他还债了,还不够。”
说着,她转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宋鹏飞坐在沙发上,头低着,像条丧家犬。
“你到底欠了多少?”我问他。
“就……就三十万。”
“那你怎么弄成这样?”
他没回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心里那个气啊,可又舍不得骂他。儿子是我从小宠到大的,我舍不得。
我掏出电话,又给何凯安打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
“凯安,你过来一趟!”我语气很冲,“鹏飞被人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在查房,下班了再过去行吗?”
“行吧行吧,你快点。”
挂了电话,我坐在宋鹏飞身边,伸手摸他脸上的伤。他往后缩了缩,不让我碰。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晚上七点多,何凯安才来。
他手里拎着个果篮,进门看见宋鹏飞脸上的伤,皱了皱眉。
“去医院看过了吗?”
宋鹏飞摇头。
何凯安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两千块钱放在桌上:“先去看伤,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就两千块?”我傻眼了,“你……你那么有钱,就给你小舅子两千?”
“妈,我上个月刚给鹏飞还了五万,上上个月还了……”
“你别跟我说那些!”我打断他,“鹏飞是你小舅子,你不帮他谁帮他?”
何凯安看着我,没说话。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有个念头冒了出来。
他是不是不想管了?
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何凯安是城里人,我女儿嫁给他那是高攀。他会不会嫌弃我们家,嫌我们家穷,嫌我们家事多?
我越想越气,指着他说:“凯安,我跟你说实话,你要是不管鹏飞,这个家你就别进了!”
“你别叫我妈!”我声音一下提上去,“你要是不拿钱,我就让妙彤跟你离婚!”
何凯安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看着我,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失望,有无奈,还有别的什么。
“我确定!”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一刹那,我心里突然有点慌。
可转念一想,怕什么?他何凯安再牛,也怕离婚。离了婚他脸往哪儿搁?再说了,我女儿给他当老婆,他总不能一点面子不给吧?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取了存折。
上面是我和老伴儿攒了一辈子的钱,一共十二万。加上我卖了金镯子的三万多,凑了十五万。
不是十万,十五万,因为老伴儿说了句:“多凑点,别让儿子太难。”
我拿着钱去找宋鹏飞。
他坐在客厅里,张婉如已经回娘家了,家里一个人都没有。茶几上摆着泡面盒子和烟灰缸,烟头塞得满满的。
“妈,你来了。”他抬头看我,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
我把存折放在桌上:“这是十五万,你先拿去还一部分,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他看了一眼存折,然后笑了。
那笑容特别刺眼。
“十五万?”他把存折扔回来,“妈,你打发要饭的呢?”
我愣住了:“你……你嫌少?”
“这点钱够干什么?光是利息都不够!”他站起来,声音带着怒气,“你是不是想让何凯安拿钱?他不拿,我就不用还了是吧?”
“你……”
“我不要!”他把我手里的存折打掉,“你拿着你的钱走吧,我不要!”
我蹲在地上捡存折,手指头都在发抖。
那是他第一次冲我发火。
他摔门走了,留我一个人蹲在客厅里。
我捡起存折,看着上面那串数字,突然觉得特别讽刺。
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我掏心掏肺对他,他嫌我给得少。
我坐在沙发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手机响了,是宋妙彤打来的。
“妈,您有空吗?我想跟您谈谈。”
“谈什么?”我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谈我哥的事。”
我擦了把眼泪,说行。
她约我在一家茶楼见面。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那儿了,面前摆着两杯茶。
我坐下,她没说话,先把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打扮得挺时髦,烫着大波浪卷,抱着杯咖啡笑。
“这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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