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扎进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大牢里格外刺耳。

紫薇的惨叫像一把刀子,划过每个人的耳膜。容嬷嬷手起针落,每一针都扎得又深又狠,针尖没入皮肤时,紫薇整个人都在发抖。

小燕子被几个太监死死按住,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嘴里塞着布条,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没人发现,容嬷嬷每扎完一批针,监刑太监就会把针收走,端着铜盆转身出门,说是送去御药房“消毒”。

更没人发现,御药房总管每次接过那些针时,手都会在铜盆里轻轻搅动一下。

那个动作,他足足练了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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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紫薇第一次见到皇后,是在御花园的石径上。

那年春天来得早,御花园里的桃花开得正盛,花瓣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紫薇穿着一身小燕子给她找来的衣裳,料子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袖口磨破了,小燕子拿针线给她缝了缝,虽然针脚歪歪扭扭的,可也算是一片心意。

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站在皇上的家门口。

更没想到,她连门都还没进,就先撞上了一个要命的人物。

那天紫薇跟着小燕子穿过假山,想抄近路去养心殿。

刚拐过弯,迎面撞上一顶明黄色的轿子。

八个太监抬着轿子,浩浩荡荡地走过来,前面还有两个小太监开路,手里挥着拂尘,嘴里喊着“避让”。

紫薇吓傻了,愣在原地不知该往哪儿躲。

小燕子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想往旁边跑。可已经来不及了。

轿子停了。

轿帘掀开,露出一张保养得极好的脸。四十出头的女人,眉眼精致,嘴唇薄得像一把刀,眼角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气势。

皇后的目光落在紫薇身上,从上到下慢慢扫过,停在她脖子上挂着的玉佩上。

那块玉,是她娘临走前塞给她的。玉质不算上乘,可做工精细,上面刻着一朵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你是什么人?”皇后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带着刺。

紫薇张了张嘴,可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燕子冲上来挡在她前面,笑嘻嘻地说:“皇后娘娘,她是我朋友,进宫来逛逛的。”

“逛逛?”皇后笑了,那笑容让人起鸡皮疙瘩,“这紫禁城是什么地方,也是你们能随便逛的?”

话说完,她手一挥,两个太监就上来抓人。

紫薇吓得直往后退,可退了几步就撞上了假山。

眼看太监的手就要抓住她的肩膀,一个温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皇后娘娘息怒。”

令妃从假山后面走出来,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子,看着简简单单,可走路的姿态透着说不出的优雅。

她走到皇后面前,微微福了福身:“这丫头看着面生,想必是头一回进宫,不懂规矩。不如交给臣妾带回去教教,省得她冲撞了皇后娘娘。”

皇后盯着她,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两人对视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工夫,皇后才冷哼一声,放下轿帘走了。

轿子被八个太监重新抬起来,浩浩荡荡地远去,留下的只有被碾碎的花瓣和一地凌乱的脚印。

紫薇瘫坐在地上,浑身还在发抖。

令妃走过来,伸手把她扶起来,又替她整了整衣领。她的手指碰到那块玉佩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好好收着,”令妃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紫薇能听见,“这东西,是你的命根子。”

紫薇抬起头,对上一双温柔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笑着,可那笑容的底下,好像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紫薇住进了令妃的偏殿。

偏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叶子翠绿翠绿的,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令妃让人给她烧了洗澡水,又拿来一身干净衣裳,还端来一碗热粥。紫薇捧着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滴进粥碗里,和热粥混在一起。

“娘娘,您为什么帮我?”

令妃没说话。她坐在灯下绣花,一针一线,极其仔细。

绣的是一朵牡丹,花瓣已经绣了大半,颜色鲜艳,像真的一样。她绣得很慢,每一针都扎得很准,针脚密密的,整整齐齐。

紫薇看着她绣花的手,那双手白白净净的,手指修长,握着绣花针的时候,像握着一支笔。

“明天我让人送你去见皇上,”令妃开口了,“该认的人,得认。”

紫薇使劲点头,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可她不知道,她撞上皇后不是意外。

她也不知道,令妃帮她,不是出于好心。

她更不知道,从那一刻起,她已经成了一枚棋子。

而那枚棋子,很快就会落进棋盘里,再也回不了头。

02

第二天一早,小燕子就拉着紫薇往养心殿跑。

一路上紫薇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她使劲攥着那块玉佩,指节都泛白了。

“别怕,”小燕子拉着她的手,“皇上要是知道你是我娘的女儿,肯定会认你的!”

可她们连养心殿的门都没进着。

门口站着的太监拦住她们,腰弯得像只虾米,可态度很坚决:“皇上正在议政,谁都不见。”

紫薇急了,在门口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

“等着吧,”小燕子把她拉到旁边的廊下,“皇上总有议完政的时候。”

这一等,就是整整一天。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紫薇的腿都站麻了。养心殿的大门始终紧闭着,偶尔有几个大臣进出,可没人多看她们一眼。

有人经过的时候,会悄悄打量紫薇几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什么也不说。

那种目光让紫薇很不自在。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浑身起鸡皮疙瘩。

天黑的时候,来了一个女人。

皇后的人。

太监姓刘,是皇后宫里的管事太监,长得瘦瘦高高的,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容怎么看都不对劲。

“皇后娘娘有请。”他弓着腰,声音尖尖的,听着让人不舒服。

紫薇往后缩了一步。

小燕子挡在她前面:“不去!”

“这可由不得你们。”刘太监一挥手,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四五个太监,二话不说就上来拖人。

小燕子又踢又打,一口咬在其中一个太监的手上,那太监惨叫一声,可她还没来得及得意,后脑勺就挨了一记闷棍。

她软软地倒下去,眼睛还睁着,可意识已经模糊了。

“小燕子!”紫薇想冲过去,可被人拽着胳膊,怎么也挣不开。

她被拖着往前走,脚步踉跄,鞋底蹭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大牢的门一关,整个世界都暗了。

阴冷潮湿的地面散发出霉味,角落里老鼠吱吱叫着,在腐烂的稻草堆里钻来钻去。

紫薇蹲在墙角,抱着膝盖,浑身抖得厉害。

她想娘,想那块玉佩,想令妃说的那句话。

可她最想的,是这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不知道,这只是一切的开始。

更不知道,外面那些人,已经把局布好了,就等着她往里面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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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午,容嬷嬷来了。

她端着一个铜盆,盆里泡着几根银针,针尖在昏暗的牢房里反射出刺眼的光。

紫薇看着那些针,心里涌起一阵寒意。她的直觉告诉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会比她这辈子经历过的所有痛苦加起来还要痛。

容嬷嬷五十多岁,干瘦干瘦的,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的手指关节粗大,握着针的时候,手很稳,没有丝毫颤抖。

“皇后娘娘让老奴来问问,你到底是谁派来的?”容嬷嬷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紫薇摇头:“我不是谁派来的,我是来认……”

话没说完,银针就扎进了她的大腿。

那痛像火烧一样,从扎进去的地方往全身蔓延。紫薇疼得整个人都弓了起来,牙齿咬得咯咯响,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她想喊,可嗓子里只发出嘶哑的气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认什么?”容嬷嬷又拿起一根针,“认爹?天底下想认皇上当爹的人多了去了,皇后娘娘说了,得先验验真假。”

又一根针扎进了胳膊。

紫薇这次的惨叫终于破喉而出,尖锐得让守在外面的小燕子猛地挣开了太监的手。

“你们放开她!有本事冲我来!”小燕子疯了似的往里冲,可刚到门口就被拦住,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架住她,把她按在地上。

容嬷嬷转过头去,瞥了她一眼,又看向紫薇。

她拿起第三根针,在紫薇眼前慢慢晃了晃。针尖上沾着一点血,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诡异的光。

“你招还是不招?”

紫薇满脸都是泪,可她咬着牙,一个字都不说。

她记得娘说过,进了宫,嘴要严,命才硬。

容嬷嬷点点头,手起针落。

银针扎进去的时候,紫薇感觉整个人都散了架。要不是被绳子捆着,她早就瘫在地上了。

血从针眼渗出来,在原本就破烂的衣裳上染出一个个红点,像雪地里开出的梅花。

小燕子在门外哭得肝肠寸断,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紫薇不知道,她挨的每一针,都经过了令妃的眼。

她更不知道,那些银针上涂了一层止血的药膏。那药膏是令妃从御药房取来的,方子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止血镇痛,还能加速伤口愈合。

针是真针,痛是真痛,血是真血。

可那些针,看着扎得深,实际根本伤不到筋骨。

她要的,就是紫薇的惨叫。

要的,就是紫薇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针眼。

要的,就是这个惨状,传遍整个后宫。

紫薇在牢里挨了三天针。

三天里,容嬷嬷来了六趟,每次来都带着一盆银针。她扎得很仔细,每一针都扎在皮肉厚实的地方,避开筋骨和要害。

每次扎完,紫薇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第二天醒来,伤口又开始愈合了,结痂了,好像昨天的痛是做了一场梦。

只有那些密密麻麻的针眼还在,像一个个永远抹不掉的印记。

04

第四天晚上,牢里来了一个人。

不是容嬷嬷,不是皇后,是令妃。

她是独自来的,没带宫女,没带太监。进门的时候,狱卒犹豫了一下,可令妃只是笑了笑,说“奉皇上旨意,来看看伤情”。

狱卒不敢拦,退到一边去了。

紫薇蜷缩在角落,头发散乱,脸上脏兮兮的,衣裳上全是一块一块的血渍。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来人是令妃,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娘娘……”

令妃蹲下来,伸手拨开她脸上的头发,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那不是一个看到别人受苦时该有的眼神,更像是大夫在检查病人的伤口。

“疼吗?”她问。

紫薇点头,又摇头。

“疼就对了,”令妃的声音很轻,“疼才能让人相信。”

紫薇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她只觉得令妃和第一次见面时不太一样。那时候的令妃温温柔柔的,像个大姐姐。现在的令妃,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恨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令妃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拧开盖子,往紫薇的伤口上倒了几滴药水。

药水凉丝丝的,碰到伤口时有点刺痛,可很快就舒服多了,那股火辣辣的痛意慢慢消退下去。

“这些针眼,都会留疤。”令妃说。

紫薇愣了一下,没说话。

“但保命要紧,”令妃站起身,拍了拍裙角上的灰,“你记住,不管谁来问,你都要说,是皇后下令扎你的。是皇后让容嬷嬷把你往死里打的。”

“如果来问的是您呢?”紫薇突然问。

令妃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我也会来问,但你别说实话。”

话说完,她转身走了。

裙摆拖过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在阴冷的大牢里显得格外清晰。

紫薇盯着那个背影,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可她又觉得那个念头太荒唐了。

她想,令妃好像不是来救她的。

但令妃临走前留下的那个小瓷瓶,还有那几滴药水,确实让伤口不疼了。

她矛盾极了。

第五天,金锁偷偷来了。

她是在天黑之后溜进来的,给紫薇带了两个馒头和一碗水。紫薇接过馒头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拿稳。

“小姐,我查到一件事,”金锁压低声音说,“令妃娘娘以前怀过一个孩子,那孩子……没了。”

紫薇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在灰里沾了一身灰。

“怎么没的?”

金锁左右看了看,凑到紫薇耳边:“听说是皇后动的手脚。那年冬天,令妃娘娘有孕五个月,皇后请她去赏梅,她回来后就不舒服了。当天晚上,孩子就没了。”

紫薇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想起令妃看她的眼神,想起令妃说的那些话。

她终于明白了。

令妃帮她,不是因为菩萨心肠。

是因为有仇要报。

而她紫薇,就是那把杀人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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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十天,太后来了。

八个太监抬着一顶凤辇,浩浩荡荡地开进大牢。狱卒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脑袋压得低低的,眼睛盯着地面,谁都不敢抬头。

太后没下辇,只让人把紫薇抬出来。

紫薇被拖到凤辇前,身上盖着一块旧布,遮住了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

可布太薄了,血迹渗了出来,把布染得一块一块的红,像是雪地里开出的罂粟花。

太后的脸色一下变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不高,但不怒自威。

皇后从后面赶过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母后,这丫头是刺客,臣妾让人审审罢了。”

“审审?”太后掀开紫薇身上的布。

太后的手抖了一下。

紫薇身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针眼,旧的结痂了,新的还在往外渗血。她的胳膊、大腿、后背,没有一块好皮。

“这是谁干的?”太后的声音变了。

没人敢回答。

容嬷嬷低着头往后退,可她退了没几步,就被太后身边的两个太监挡住了去路。

“老奴是奉命行事……”容嬷嬷哆嗦着说。

“奉谁的命?”

“皇……皇后娘娘……”

皇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母后,您听臣妾解释——”

“不用解释了。”

皇上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所有人都回头,看到皇上从甬道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一脸平静的令妃。

他走到紫薇面前,弯下腰,仔仔细细看着她身上的伤口。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数那些针眼。

数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握成了拳头。

“朕的女儿,你也敢动?”

这话一出,整个大牢都安静了。

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皇后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转头看向令妃,目光在令妃脸上停住。

她盯着令妃,盯了很久很久。

“是你……”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你设的局……”

令妃低眉顺眼,没有回答。

可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除了皇后,谁也看不见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