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笔落在离婚协议上,我没抖。
陈刚看着我,眼里那点愧疚,也就一闪而过。
他收好协议,说了句:“依萱,我对不起你。”
我没抬眼,只轻轻应了一声。
三天前他刚升了副总。七天前他妈还在电话里骂我。
今天,他就要娶上司的女儿了。
我拎着行李箱走出门,碰见邻居张姐。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箱子,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陈刚,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朝她笑了笑,上了一辆出租车。
七天后的深夜,电话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那个名字,我本来打算这辈子都不再看了。
我盯着那串数字很久,手指停在屏幕上。
最后还是接了。
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依萱,你快来,12万手术费……”
我轻轻回了几个字。
01
那天晚上,陈刚回来得比平时早。
我正往桌上端菜。红烧排骨,他最爱吃的那道。结婚三年,只要他加班回来晚,我都会做。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束花。
红玫瑰,包着塑料纸,像路边摊买的那种。我愣了一下。三年了,他从没给我买过花。
“今天什么日子?”我问了一句。
他没答,把花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餐桌前。
我盛了两碗饭,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排骨。嚼了几下,咽下去,没说话。然后又夹了一筷子。
我看他吃得香,心里那点疑惑散了些。
“工作怎么样了?听说你们公司要提副总?”我随口问。
他停下筷子,抬眼看我一下,又低下头去。
“提了。”
“真的?”我笑起来,“那得庆祝一下啊。”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我起身想去冰箱里拿瓶饮料,他却突然叫住我。
“依萱。”
“嗯?”
“我有话跟你说。”
我回头看他。他坐在那儿,筷子放下了,手搁在桌上,眼睛盯着桌面。
气氛忽然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我重新坐下来。
他沉默了很久。
“咱们……离了吧。”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脑子是空的。耳朵里嗡嗡响,好像什么东西炸了。
我盯着他看,问他:“你说什么?”
“离婚。”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像是下了决心。
“为什么?”
他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拉几下,推到我跟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姑娘,长头发,笑得挺甜。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不认识。
“谁?”
“周若溪。”他说,“我们董事长梁杰的女儿。”
我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她爸能给我想要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没在一起。”他赶紧解释,“就是前几天酒会上认识的。她爸……挺看好我的。”
我盯着他看,想从他眼睛里找到点什么。可他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我。
“那她呢?”我问,“她知道你结过婚吗?”
“她不需要知道。”他说,“我们先把手续办了。以后的事,我跟她慢慢说。”
我突然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唐。三年婚姻,就值这么一句话。
我站起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坐在床边,手机还亮着,屏幕上那张笑脸一直晃。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可我硬是没让那滴眼泪掉下来。
那晚我抱着枕头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的最多的,是陈刚说的那句话:“她爸能给我想要的。”
我有什么呢?我什么都没有。
我只是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姑娘。
妈是退休教师,爸是搞工程的,小时候就离婚了,我跟妈妈过。
姑妈在省人民医院当院长,算是家里最有本事的人。
可我再怎么样,也没法跟董事长千金比。
给不了他前程。
那天夜里两点多,陈刚推门进来。他已经去沙发上睡了。
“依萱,你好好想想。”他站在门口说了一句。
我背对着他,没出声。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我想看看我们共同账户里还剩多少钱。
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让我半天回不过神。
3200块。
三年了。我每个月的工资都打进去,还他的房贷。他妹妹上大学,他妈住院,他老家盖房。我从来没算过一共给了多少。
现在一看,就剩这些。
我关上手机,走出银行大门。
街上人来人往,阳光晃得人眼睛疼。
我站在路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亏了,是蠢。
02
离婚的事还没办完,她妈苏梅英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那天是周三,我正收拾东西准备搬出去。电话响了,我没看来电,接起来。
一听这声音,我就知道是谁了。
“阿姨。”
“我听说你要跟陈刚离婚了?”她语气倒是挺客气。
“嗯。”
“那就赶紧办了。你也别耽误他。”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她又说了:“你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姑娘,能嫁给我儿子,是你高攀了。现在人家周家姑娘有钱有势,你识相点。”
我听着她说话,慢慢把手机换到另一边。
“你有什么条件,赶紧提,咱们一次结清,以后谁也不欠谁。”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
我忽然想起一个事。三年前结婚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一口一个“闺女”叫得亲热。说我是好姑娘,说陈刚有福气。
现在呢?
“阿姨,我没条件。”我说,“他提什么,我都签。”
她好像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愣了一下。
“那……那就好。你赶紧搬走,房子是陈刚婚前买的,你住着不合适。”
“我知道。”
“还有,陈刚说他给你买了车?”
“那是共同财产买的。”
“车是他名下的。”她的声音立刻硬起来,“你开走不合适的。”
我笑了一下:“行。”
“那就这样了。”她说,“以后你也别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边,手机搁在膝盖上,盯着屏幕慢慢暗下去。
原来人翻脸可以这么快。快得像翻了页,一页翻过去,前面写的东西都不算数了。
那天下午,陈刚拿回来一份离婚协议。
他把协议摆在茶几上。“你看看,有什么问题再改。”
我拿起来看了看。
婚后买的房子是他婚前首付的,写了协议说我不争房子。
车是他名下的,他也要回去。
存款一共三万二,他能分我一半。
前提是,欠的二十万房贷他还。
我看完了,把协议合上。
“这些贷款还剩多少?”
“差不多三十多万。”
“这三年,我还了多少?”
他愣了一下:“你……”
“我给你还的每一笔款,我都记着。”我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三万,算我补偿你的。”
我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接。
“我把它捐了。”
说完,我在协议上签了字。
他看着我签字,沉默了一会儿。“依萱,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以后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
我没抬头:“不用了。”
签完字,我就开始收拾东西。
这家三个人的东西其实不多。我的衣服、书、一些零碎东西。装进两个箱子里,一个行李箱,一个纸箱。
收拾到梳妆台的时候,看到上面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我们结婚那天的合影。照片上的我穿着白裙子,他穿着西装,笑得挺傻。
我把相框的盖子打开,拿出那张合影看了看。
三年了,照片边角有点发黄。
我撕了两半。
扔进垃圾桶。
拖上行李出门时,陈刚站在门口。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没等他开口,带上了门。
电梯门关上那一刻,我靠着一角,深深吸了一口气。
搬家也好。这三年,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他的朋友圈我从来看不懂。他的同事聚会,他从来不叫我。他妈生病,我陪床三天三夜,他说“妈说你不细心”。
我以为婚姻就是忍一忍,等一等,总会好的。
可有些人,不是你不离不弃,他就会陪你到老的。
到了楼下,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帮我把箱子搬进后备箱。刚放好,身后有人叫我。
“依萱?”
我一回头,是邻居张姐。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箱子,又看了看站在楼门口送我的陈刚。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笑了笑:“张姐,我走了。”
“你……去哪儿?”她问。
“回家。”
“那……你保重。”她说。
我上了车。车子慢慢驶出小区,我看着后视镜里一点点变小的楼房和天空。
那是我住了三年的地方。
到了我妈住的小区楼下,我付了钱,拎着行李上楼。
我妈开了门。她看着我,没多问,只说:“进来吧。”
晚上,我俩坐在一起吃面。
她问我:“离了?”
“原因呢?”
“人家升官了,要娶董事长的女儿。”
她没说话,吃了一口面。
“妈,是我不好。”我说,“我没能留住他。”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傻闺女,留不住的人,不是你的。”
我低头吃面,眼泪掉进碗里。
我也没抬头,硬是吃完了那碗面。
03
离婚后的第二天,我就搬到了姑妈梁荷香的房子里。
姑妈今年六十了,退休前是省人民医院的院长。她跟我妈是亲姐妹,最疼的就是我。
她的房子在城东,一个干净的老小区。两室一厅,不大,但够住。
我到了那儿,她在门口等我。头发花白,穿着件老式外套,脸色淡淡的看着我。
“来了?”
“进来吧。”
她帮我拎了一个箱子,边走边说:“你就住我隔壁那间屋子。屋子收拾好了,你去看看还缺什么。”
我进了房间。收拾得干净整齐,床单是新的,床头还放着几本书。
我鼻子一酸。
“姑妈,谢谢你。”
“谢什么。”她坐在客厅沙发上,“你爸知道这事了。”
我愣了一下:“他知道了?”
“他打电话过来问你。”
“他怎么说的?”
“他说,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找他。”
我笑了笑:“不需要。”
我知道我爸的心思。这三年,他偶尔打个电话来问问我过得好不好。我总说“还行”。他偶尔会给我打点钱,我从没用过。
不是跟他赌气。只是觉得,既然当年他跟我妈离婚,重新组建了家庭,那我也该学会自己长大。
姑妈看着我:“你真的没事?”
“真的,姑妈。都过去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那几天我一直在适应新生活。
白天去省人民医院上班,晚上回姑妈家。
离婚的事没跟同事说。他们问起来,我就说“搬了个地方住”。没人多想,我也懒得解释。
可医院里的事情多,人手少。每天忙到晚上八点多才下班,回到姑妈家,热一热饭菜,吃几口就躺下了。
躺下来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会乱。
会想起那套小房子,想起那三年。
想起陈刚打呼噜的声音,想起他加班回来时我总要等,想起他妈生病时我陪着,想起那些我没能为他生个孩子时被念叨的日子。
想着想着,眼泪就流出来了。
可我还是告诉自己:都过去了。不会再去想了。
可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嘴里说着不想,脑子里却拼命往回翻。
第三天晚上,我值夜班。急诊送来一个心梗的病人,我忙到凌晨三点。
回值班室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我接起来。
“喂,请问是梁依萱吗?”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省人民医院心外科的何主任。”
我愣了一下:“您好,何主任。”
“梁医生,我听说你是省人民医院的?”
“是的。”
“我这边有个病人,情况比较复杂。听说你是省里做冠脉搭桥最好的?能不能帮忙看看?”
我沉默了几秒:“可以的,您把资料发给我,我先看看。”
挂断电话,我靠在值班室的椅子上。
这世界真小。
何主任,是我大学的导师。他在省里做手术是出了名的,我跟他学了三年。
可我没记着他的电话。现在,他反而打来电话求助了。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了何主任发来的病历。
我一看病例,愣住了。
患者姓陈。男,56岁。诊断结果:冠心病,多支病变。
亲属一栏写着:儿子,陈刚。
我愣住了。
陈刚的父亲。
我记得陈刚说过他爸身体不好,有心脏病。可他从来没告诉我,他爸住进了我导师所在的医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脑子里乱得很。
过了一会儿,我把病历推到一边。
心里想的不是陈刚他爸的病,而是陈刚会怎么做。
他知道我在省人民医院上班吗?知道我是心外科医生吗?
不知道。
结婚三年,他从来没问过我具体做什么工作,我也从没主动说起过。
他一直以为我是“普通小医生”。
我坐在办公室,盯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算了。离都离了。他们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04
离婚第四天,我下班回到姑妈家。
手机推送了一条本地新闻,标题写着:梁氏集团董事长千金庆生,现场名流云集。
我本来想划过去,手指顿了一下。
点进去了。
新闻配了一张大合影。
周若溪站在中间,穿着一件白色裙子,笑得甜美。
她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鬓角有些发白。
那个男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梁杰。梁氏集团董事长。
我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梁杰。
我认识他。
小时候,爸爸带我去过他家里拜年。两家是世交,关系一直很好。梁杰比我爸小几岁,一直管我爸叫“哥”。
后来我爸妈离婚了,两家也慢慢断了往来。十几年没见过了。
可现在,陈刚要娶的“董事长千金”,竟然是他的女儿。他费尽心力往上爬,想攀的,是梁家。
而梁杰,是我爸的老朋友。
我一直盯着屏幕,半天没回过神来。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打的号码。
存的名字是“爸”不是“爸爸”。因为我们确实不亲。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停着,呼吸都有点发紧。
最后,我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
那个声音很陌生,又很熟悉。是我爸。
“爸,是我。”
电话那边顿了顿。“小萱?”他的声音有点抖,“你……你真的打给我了?”
“你还好吗?”
“我离婚了。”
他没说话,等了一会儿才问:“为什么?”
“他升职了,要娶你们董事长的女儿。”
沉默。
“梁杰的女儿?”
“是。”
他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小萱,你知道梁杰跟你爸什么关系吗?”
他没等我回答,自己说了:“当年我们一起创业的。你叫梁叔叔,没忘吧?”
“我记得。”
“后来咱家出事了,你妈带着你走了。梁杰帮你爸撑了一段。十几年了,他没提过要还。”
我没说话。
“小萱,你离婚这事,我会跟梁杰说清楚。”
“不用了,”我说,“让他自己编的谎,他自己圆。我不想牵扯进去。”
“可那人是梁杰的女儿。”他说,“你梁叔叔要是知道他女儿要嫁的是个离了婚的男人,他会怎么想?”
“那是他的事。”
“可你是他女儿要抢你老公。”我爸的声音沉下去,“这事,我不能不管。”
我挂电话的时候,手心是汗。
我坐在姑妈家的小书房里,翻着手机,脑子里乱糟糟的。
陈刚要娶的,是我爸老朋友的女儿。
这事,他早晚会知道。
05
离婚第七天,深夜,我正值夜班。
急诊突然收了一个脑溢血病人。病人是从周边县市转送过来的,情况很危急。
护士急匆匆跑进来:“梁医生,急诊收了一个脑溢血的,出血量挺大,家属还在路上。您看看能接不?”
我放下手里的笔,穿上白大褂:“患者情况怎么样?”
“意识还有,但血压很高,出血位置在脑室。”
“先做CT,我马上到。”
我走到急诊室,先看了一眼病历。姓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苏梅英。
我愣在原地。
护士喊我:“梁医生?”
我回过神,说:“我进去看看。”
进了急诊室,我看到苏梅英躺在病床上。
她脸色发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她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神变了。
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嘴歪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你……”她使劲挤出几个字,“依……萱?”
我走上前,一边接护士递过来的CT片子,一边说:“阿姨,别怕。”
她盯着我看,眼睛里全是惊慌。
“你怎么……在这儿?”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含糊不清。
“我值班。”我说。
她像是没听懂,又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我转头看CT片子。出血不少,位置也很危险。不赶紧做手术,后果很严重。
“准备手术。”我说。
护士小跑着去准备。
我正准备进手术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起来。
我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我最近才存的,但上面的字,我一个都不想多看。
苏梅英。在电话簿里,我从来就没删过她。
电话接通了。
“依萱,你快来。”那边传来苏梅英微弱的声音,“12万……12万手术费……”
她声音都变了,像是在发抖。老家人说话都有口音,她一紧张,那股音更重。听得人心里发酸。
“你快来啊。医院说,不交钱,不动手术……”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急诊室。
她躺在里面,手里攥着手机,嘴唇哆嗦着。旁边一个小护士,拿着一张单子,喊她:“阿姨,您先把手机放下,我们得先处理伤口……”
“依萱?依萱?你在听吗?”她的声音在发抖,哭腔都出来了。她哭了。
我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里面那张脸。
她疼得额头上全是汗。护士给她擦,她一把抓住护士的手:“快打电话,让我儿媳妇来,让她交钱……”
我心口一紧。
“阿姨,”我说,“我在。”
“我在省人民医院。这台手术,我来做。”
“费用不急,您先稳定情绪,配合治疗。”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你……你是医生?”她的声音更抖了。
我没回答。
挂断电话,我拉了拉白大褂,推门走进去。
里面的护士都看着我。
“梁医生,患者是……”一个小护士问。
我低声说:“我知道。”
然后,我打开手套盒,戴上。
走近手术台。
苏梅英看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她嘴唇哆嗦个不停,拼命想坐起来,可力气不够,头又晕,整个人都在打颤。
“依萱……你……你是医生?”
我没回答,看了一眼监护仪。血压高得很。
“阿姨,您别激动,放松。您血压太高,不能激动。”我对护士示意,“准备麻醉。”
“依萱,这……这是真的?”她的手伸过来,抓住我的白大褂,“这三年,你一直没告诉我……”
我轻轻把她的手放回床单。
“阿姨,我是医生。给您治病是本分。别的事,咱们以后再说。”
我听到麻醉医生开始推药。
“阿姨,深呼吸。”我说。
她盯着我,眼睛里有太多东西。震惊、羞愧、后悔,像打翻了的颜料罐。
药推进去。她的眼睛慢慢闭上。
手术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的滴滴声。
我拿起手术刀。
“准备手术。”
06
手术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走廊上跑。
我转头看了一眼。手术室的门是关着的,麻醉医生正盯着屏幕,护士在配合我的操作。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
然后,门被拍响了。
“梁医生?”门外传来一个男声。
我没出声。
“梁医生?我妈……我妈是不是在你那儿?”那个声音在发抖。
护士看了一眼门,低声问:“梁医生,要不要开?”
“别开。”我说,“继续。”
“我妈她……她怎么送到这儿了?”陈刚的声音在门外,又哑又闷。
“梁医生!”他喊得更大声,“你开门!让我进去看看我妈!”
旁边的护士看了一眼我,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继续。”我说,“没听到吗?”
护士低下头,继续递器械。
手术台上,监护仪一直在响。苏梅英的血压已经控制住了,可我还是不敢松一口气。
这种手术,最怕的就是脑部再次出血。她年纪大了,血管弹性不好。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我抬头看了看墙上挂钟。再过一个小时,应该能结束。
“梁医生!”陈刚又开始拍门,“你开门!”
我深吸了一口气:“你们忙你们的,别管他。”
可他的话越来越多。
“梁医生,你是不是故意的?”他问,“你是不是故意把我妈弄到你手上来?你想报复我?”
“我妈要是有什么事,我饶不了你!”
“梁医生,你这是公报私仇!”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术台上的苏梅英。麻药里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可等她醒来的时候,会怎么想?
我收回思绪,继续做手术。
时间一点点过去。监护仪上的数据一直平稳。
一个半小时后,我终于放下了手术刀。
“缝合。”我说。
护士开始收尾。
我后退两步,摘下口罩,额头全是汗。
“通知ICU,准备转床。”
“好的,梁医生。”
我走到门口,推开了手术室的门。
门外,陈刚瘫坐在地上。
他听到门响,一下子爬起来。看到我走出来,他的眼神从慌张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恐惧。
“你……”他张了张嘴,“你怎么在这儿?”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妈呢?”他问,“我妈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我说,“她的命保住了。”
他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又坐回去。
可下一秒,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抬起头盯着我。
“这三年,你一直没告诉我你是医生。”
“你藏得真深。”他说。
“藏着的是我?”我看着他,“你从来没问过我。”
他愣住。
我转身准备走。身后传来“扑通”一声。他跪在地上了。
“依萱,我错了。”他说,“我对不起你。”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跪在地上,拳头攥得死紧。膝盖贴着冰凉的地砖。
“起来吧,”我说,“别跪着。”
“我真的错了。”他说,“你……你原谅我。”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该跪的不是我。”
他愣了。
“你该跪的是你妈。”我说,“她知道你骗了她吗?知道你娶周若溪是为了前程吗?”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依萱,我……”
“还有,”我说,“周若溪知道你结过婚吗?”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想好了再说。”我说,“因为她爸是我爸的老朋友。”
他就那么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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