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深秋,华北平原上的风已经带了些寒意。
段鹏正在自家院子里剥玉米,电话铃突然响了。他擦了擦手,慢吞吞走回屋,拿起听筒。
“段鹏,是我,林曼文。”
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了许多,但段鹏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他手里的电话差点没拿稳。
“曼文嫂子,你……”
“段鹏,我问你一件事。”林曼文打断了他,声音在发抖,“你跟我说实话,当年李云龙打黑云寨,真的只是给和尚报仇吗?”
段鹏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听人说……”林曼文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是为了灭口。因为和尚发现了一个秘密。”
段鹏手里的电话“啪”地掉在地上,话筒在桌沿晃荡着,发出嗡嗡的回音。他整个人钉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看着墙上那张发黄的老照片。
照片里,魏和尚搂着李云龙的肩膀,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01
那是1942年秋天的事。
段鹏那年才二十出头,给李云龙当了两年警卫员。
说是警卫员,其实就是个跑腿的。
李云龙待他不错,饿不着也冻不着,就是脾气急了点,动不动就骂娘。
但那天的气氛不对。
部队刚打完一仗,缴获了不少物资。
按说这是好事儿,可李云龙整天脸色阴沉沉的,吃饭都扒拉两口就放下碗。
段鹏伺候他这么久,知道团长心里有事儿,但也不敢多问。
那天黄昏,魏和尚从外面巡逻回来,一把拽住段鹏:“鹏哥,团长呢?”
“在屋里呢。”
和尚点点头,往李云龙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子看看段鹏,犹豫了一下。
“鹏哥,你跟我进来。”
段鹏跟着和尚进了屋。李云龙正趴在桌上写东西,看到他俩进来,眉头一皱:“干嘛?”
“团长,我今天抓了一个人。”和尚压低声音说,“形迹可疑,在咱们营地外面转悠。我搜了搜身,发现这玩意儿。”
和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封用油纸裹着的信。李云龙接过去看了看,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这封信是从他身上搜到的?”
“对。”和尚点头,“我看那上面印着鬼子的军印。”
李云龙没说话,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段鹏站在一旁,瞄到上面有些字,写的是日文,根本看不懂。
“和尚,这东西你交给谁看过?”李云龙突然问。
“没有。”和尚摇头,“我不敢声张,直接拿回来了。”
李云龙盯着和尚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这件事儿,你们两个烂在肚子里,谁也别告诉。”
段鹏和和尚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李云龙就把和尚叫进屋里,两人谈了很久。段鹏在外面守着,隐约听到里面说了些什么“密信”
“总部”
“小鬼子”之类的话,但听不真切。
第二天一早,和尚就背着一个包,挎着枪,准备出门。
“和尚哥,去哪儿?”段鹏追上去问。
“送封信。”和尚回头冲他笑了笑,“团长让我送到总部去,大概两三天就能回来。”
和尚说完,拍了拍段鹏的肩膀,转身就走。走了十几步,他突然停下来,回头又看了看段鹏。
“鹏哥,我要是回不来,你替我办件事。”
段鹏心里“咯噔”一下:“你说什么胡话呢?”
和尚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塞到段鹏手里:“这东西你替我保管好,等我回来再给我。万一……万一我回不来,你再打开看。”
“你个乌鸦嘴,赶紧走。”段鹏把油纸包揣进怀里,推了他一把。
和尚笑了,大步朝外走去。阳光照在他光溜溜的头顶上,亮得晃眼。
段鹏站在村口,看着和尚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拐过山脚,彻底消失不见。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一别,就是永别。
第二天下午,消息就传回来了。
魏和尚在黑云寨附近中了土匪的埋伏,牺牲了。
段鹏听到这个消息时,整个人都傻了。他感觉天旋地转,脚底下轻飘飘的,差点一头栽倒。
等他回过神,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李云龙的屋子。李云龙背对着门口站着,一动不动。段鹏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颤。
“团长……”段鹏开口,声音都变调了。
“滚出去!”
李云龙突然暴喝一声,把桌上的茶杯甩到地上,摔得粉碎。段鹏吓得退了出去,门“哐”一声关上。
他站在门外,听到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低吼。
没过多久,集合号就吹响了。
李云龙冲出来时,眼睛通红。他上马之前,嘶哑着嗓子吼了一句话。
“全体都有,跟我去打黑云寨!”
赵刚追了上来:“老李,你疯了?上级三令五申,不能擅自行动!”
李云龙根本不搭理他,一挥马刀:“出发!”
那天的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段鹏骑在马上,跟在队伍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村子。
炊事班的老王头追出来,远远冲他喊了句什么。风太大了,段鹏听不清楚。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和尚哥没了,那个油纸包还在他怀里。
可那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02
黑云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寨子建在半山腰上,三面都是悬崖峭壁,只有一条小路能上去。土匪头子叫什么牛大力的,传说双手能开弓,百步穿杨。
李云龙带着部队,夜里就摸到了寨子下面。
段鹏跟在他身边,看着他布置作战计划。李云龙说话时声音很平静,不像白天那么歇斯底里了,但眼神冷得像刀子。
“段鹏,你带一个排从右边绕上去。”
“团长,那边是悬崖……”
“悬崖怎么了?”李云龙冷冷看了他一眼,“我李云龙的兵,怕死?”
段鹏不说话了,转身就走。
“等等。”李云龙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短枪,扔给他,“拿着。和尚要是还在,这把枪应该是他的。”
段鹏接住枪,攥得指节发白。
他知道,这是团长给他的交代。
战斗在凌晨打响了。
段鹏带着那个排,从右侧悬崖摸上去。说是悬崖,其实崖壁上长满了藤蔓,手脚并用还是能爬上去的。
爬到一半时,上面突然扔下来一个火把。火把在他头顶炸开,火星子溅了他一身。段鹏抬头一看,上面站着一个人影,手里举着一把砍刀。
“狗日的!”
段鹏骂了一声,掏出短枪,“砰”就是一下。那个人影“啊”一声栽下来,从悬崖上滚下去,半空中撞到岩石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段鹏没工夫看那人死了没有,咬着牙往上爬。
等他爬上崖顶时,寨子里已经炸开了锅。枪声、喊杀声、哭叫声交织在一起。段鹏冲进寨子时,看到李云龙已经杀红了眼。
他提着刀,见人就砍。一个土匪跪在地上求饶,他眼皮都没眨一下,一刀劈下去。
“团长!”段鹏跑过去,拉住李云龙的胳膊,“留几个活口审审!”
李云龙甩开他,喘着粗气。段鹏这才看到他浑身上下都是血,也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审?”李云龙冷冷笑了笑,“审什么?”
“团长,万一是误会……”
“误会个屁!”李云龙指着地上那些尸体,“你看看他们脖子上的纹身!”
段鹏弯腰看了看,确实看到有的土匪脖子上刺着一朵黑色的云。
“黑云寨。”李云龙咬咬牙,“他们就是这个寨子的人。和尚就是死在他们手里。”
段鹏沉默了。
他知道,团长今天不血洗这个寨子,是不会罢休的。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小时。
黑云寨的土匪虽然凶悍,但到底不是正规军的对手。一百多号人,死的死,逃的逃,连寨子都被炸塌了半边。
段鹏打扫战场时,在一间偏房里发现了一些信件。
那些信被塞在一个破木箱子里,有的已经发黄,有的还是新的。
段鹏蹲下身子,拿起一封信看了看,天色昏暗,看不太清楚。
他又点了根火柴凑近看,上面的字东倒西歪的,像是仓促之间写的。
“段鹏!”李云龙在外面喊他。
“来了来了。”
段鹏胡乱把那些信揣进怀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木箱子,隐约觉得里面还有什么东西。
但他没再回去。
打扫完战场后,段鹏蹲在寨子外面的一棵大树下,掏出那封信凑着月光看。
信上写着:“林二当家,密信已收到。城里的货明天到,准备好银子。牛大力。”
段鹏皱皱眉,“林二当家”是谁?寨子里还有姓林的?
他又翻了翻剩下的信,内容大同小异,都是什么“交货”
“收货”之类的,看不出什么名堂。
段鹏把信收好,回到营地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李云龙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个酒壶,一口一口地喝着。段鹏走过去,也不说话,挨着他坐下。
“和尚的尸体找到了吗?”李云龙问。
“找到了。”段鹏低声说,“被埋在寨子后面的地里。我已经让人挖出来了,好好收敛了。”
李云龙没说话,又在喝酒。
段鹏看了他一眼,觉得不对劲。按团长平时的脾气,这会儿应该骂娘才对。可李云龙就这么坐着,一句话也不说,安静得可怕。
“团长……”段鹏小心翼翼地开口,“和尚他……是怎么死的?”
李云龙手里的酒壶停了停。
“枪子儿。”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身上挨了好几枪。那些狗日的土匪,没给他留全尸。”
段鹏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想起和尚临走时冲他笑的样子,想起和尚拍着他肩膀说“我要是回不来”的话,心里一阵阵发酸。
“对了,团长。”段鹏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在寨子里发现了一些信,上面提到一个姓林的……”
他话还没说完,李云龙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什么信?”
李云龙的手劲儿很大,抓得段鹏的手腕生疼。
“就是……就是一封信。”段鹏被他吓了一跳,“上面写着‘林二当家’……”
“给我看看。”
段鹏把那些信掏出来递过去。李云龙接过信,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掏出火柴,把信点着了。
“诶!”段鹏急了,“团长,你怎么给烧了!”
“不烧留着干嘛?”李云龙冷冷说。
“可那上面提到‘林二当家’,说不定跟和尚的死有关系……”
“跟你没关系。”
李云龙站起来,背对着段鹏,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
“这些事,你以后不用再管了。”
03
回去的路上,段鹏一直心神不宁。
他骑在马上,看着前面李云龙的后背,脑子里乱成一团。
团长的反应太不对劲了。
按他的脾气,知道和尚的死跟那个“林二当家”有关,早就嚷嚷着要查个水落石出了。可他不但不追查,还把信给烧了。
这不像他。
段鹏想起和尚临走前塞给他的那个油纸包,摸了摸怀里的口袋,硬邦邦的还在。
他有一种感觉,那个油纸包里一定有东西,而且是很重要的东西。
但他不敢在这里打开。
回到营地已经是下午了。士兵们累得东倒西歪,有的直接躺在地上就睡着了。
段鹏安顿好马匹,回到自己的住处。
他住的是一间破窑洞,里面又黑又潮,但他一点都不嫌弃,只把门关好,点上油灯,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油纸包掏出来。
油纸包了好几层,最外面用细绳子扎得紧紧的。段鹏解开绳子,一层一层打开,里面包着另外一个小包,打开后,是一封信。
信是和尚写的。
段鹏认识和尚的字。那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被水洇开了,但勉强能辨认出来。
“鹏哥亲启:
哥,我要是没回来,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死了。别难过,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这件事说来话长。
那个送信的人身上找出来的东西,其实根本不是什么鬼子的密信,而是咱们内部的人写的。
里面牵涉到一个代号叫‘寒蝉’的人。
这个‘寒蝉’是谁,我也不知道,但那封信里提到了黑云寨。
哥,你要替我做件事。
那个送信的人,是我故意放跑的。
他跑回黑云寨后,一定会跟‘寒蝉’碰头。
你帮我盯着寨子,看看接下来都有谁进出,特别是那些穿军装的。
团长那边,我已经跟他说了大概情况。他让我别声张,说这事关系到整个根据地的存亡。
哥,我这条命不值钱,但要是能揪出那个内鬼,死也值了。
和尚字”
段鹏看完信,手抖得厉害。
原来和尚早就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他主动要求去送那封信,这根本就是个圈套。他要放长线钓大鱼,要把那个“寒蝉”引出来。
而李云龙也知道这件事。
段鹏一下子明白了很多事情。
团长那些反常的举动,那些沉默和隐忍,全都有了解释。
他不是不在乎和尚的死,而是比谁都在乎,但他在乎的,不仅仅是和尚一个人。
他肩上扛着整个根据地的安全。
段鹏把信重新包好,塞进怀里,在窑洞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二是不管团长的警告,继续追查下去。
段鹏犹豫了。
他不是怕死,只是不知道该从哪里查起。
那些信已经被团长烧了,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个“林二当家”,可这个人是谁,是死是活,他一点头绪都没有。
段鹏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去找一个人。
这个人叫肖德水,是血洗黑云寨时被他救下来的一个土匪。
那天在寨子里,肖德水躲在猪圈里,浑身发抖,吓得话都说不出来。段鹏本来想一刀捅了他,但看到他那个怂样,又下不去手了。
“你叫什么名字?”
“肖……肖德水。”
“在黑云寨干什么的?”
“我……我就是个火头军,负责做饭的。我不杀人的,我真的不杀人的!”
段鹏犹豫了一下,还是拉了他一把:“跟我走,以后就在部队里干活。”
肖德水就这么留了下来,在炊事班打杂。
段鹏找到他时,他正蹲在灶台后面摘菜。看到段鹏,他赶紧站起来,腰弯得跟虾米似的:“鹏哥,您找我?”
“跟我来。”
段鹏把他带到一处没人的空地,压低了声音问他:“德水,我问你一件事。你们黑云寨,有没有一个姓林的当家的?”
肖德水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有的有的。林二当家,叫林德胜。”
“他人呢?”
“那天不是被打死了吗?”
“打死了?”段鹏皱皱眉,“谁打死的?我咋没注意到?”
“当时乱得很。”肖德水低声说,“有人说他中了流弹,也有人说他是被砍死的。反正我没亲眼看见,但别人都这么说。”
“他有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在外面?”
肖德水想了想,说:“他好像有个妹妹,在外面嫁人了。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他从来不说。”
段鹏又问了几句,肖德水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他让肖德水回去继续干活,一个人蹲在地上发呆。
林德胜,林二当家。
这个人的妹妹是谁?跟和尚的死到底有没有关系?
段鹏想得头疼,干脆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半路上,他碰上了李云龙的传令兵。
“鹏哥,团长叫你过去。”
段鹏心里一惊,该不会是团长发现他查这件事了吧?他忐忑不安地走进李云龙的屋子,发现李云龙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来了?”李云龙头也不抬,“你明天跟我去一趟总部。”
“去总部?”
“对。”李云龙抬起头看他,眼神有些复杂,“上级那边对打黑云寨这件事有意见,要我去做个汇报。你也一起。”
“团长,那些信……”
“别提了。”李云龙打断他,“从今天起,这件事就彻底过去了。你少打听。”
段鹏张了张嘴,还是没说什么。
但他的手,不经意地摸了摸怀里的那个油纸包。他总觉得,这件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04
去总部的路上,段鹏一直闷闷不乐。
李云龙骑着马走在前面,也不怎么说话。走了小半天,他们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但挺热闹的,赶集的人来来往往。
“下来歇歇。”李云龙跳下马,把缰绳递给段鹏,“你去买俩馍馍来,我在这儿等你。”
段鹏接过马,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李云龙,发现他正蹲在一个货摊前,跟一个卖烟叶的老头儿说话。
段鹏去买馍馍的功夫,又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议论着什么。他凑过去听了听,原来是有人在说黑云寨的事。
“听说了没?黑云寨被人给端了,一个都没留。”
“谁干的?”
“还能是谁?八路军呗。”
“那寨子里的人死了多少?听说连女人小孩都没放过?”
“谁说不是呢。那天跑出来一个人,说是亲眼看见的。那叫一个惨啊。”
段鹏听不下去了,转身要走时,被人一把拉住了。
“段鹏?”
他一回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是他的老战友孙长福,以前在一个班里待过,后来调去了别的部队。
“长福?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镇上办点事。”孙长福压低声音说,“听说你们团打了黑云寨?是真的?”
“是真的。”段鹏点点头。
“啧啧。”孙长福咂咂嘴,“你们团长胆子可真大,上头的命令都不听了,直接就把寨子端了。现在这一带都传开了,都说你们团长是个狠人。”
段鹏没接话。
“对了。”孙长福凑近了些,“我听说一件事。你们魏和尚,是不是在黑云寨出的事?”
段鹏脸色一变:“你听谁说的?”
“这一带都传开了。”孙长福低声说,“说和尚是替你们团长挡了枪子儿才死的。还说……”
他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了:“还说和尚死的时候,身上有个东西被人拿走了。”
段鹏心里一紧:“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孙长福摇头,“反正外面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很重要的一样东西。你们团长去黑云寨,不光是报仇,也是为了找那东西。”
“胡说八道。”段鹏冷冷说了一句,转身就要走。
“诶,你别急啊。”孙长福拉住他,“我说这话也是有根据的。我有个亲戚在黑云寨那边,他说他亲眼看到,和尚被人抬下来的时候,身上有个包被人翻过。”
段鹏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个寨子里的二当家,叫林德胜的,你知道吧?”孙长福继续说,“有人看见他那天晚上从和尚身上拿了一个东西。然后第二天,他就不见了。”
“你等一下。”段鹏打断他,“你说林德胜不见了?”
“对。有人说是跑了,也有人说是被人杀了。反正从那之后,再没人见过他。”
段鹏脑子里“嗡”的一声。
林德胜没死?肖德水不是说林德胜被打死了吗?怎么回事?
他愣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林德胜还活着。
“长福,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我也不能打包票。”孙长福耸耸肩,“反正外面是这么传的。你自己琢磨呗。”
段鹏不再问了,谢过孙长福,转身就走。他边走边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如果林德胜真的还活着,那他去哪儿了?他拿了和尚身上的什么东西?那东西跟“寒蝉”有关吗?
还有,和尚身上除了那封信,还有什么东西值得人去拿?
段鹏走回馍馍摊前,买了两个热乎乎的馍馍,用纸包好,揣进怀里。他刚要走,就看到李云龙蹲在不远处,正跟一个穿中山装的人说话。
那个人背对着段鹏,看不清脸。但看背影,应该是个中年男人。李云龙跟他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时不时还点点头。
段鹏有点好奇,但没有走过去。
他站在远处等着,过了好一会儿,那个人才站起身来,朝李云龙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李云龙目送他离开后,才站起身,走到段鹏面前:“馍呢?”
段鹏把馍递给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团长,刚才那个人是谁?”
“谁?”李云龙咬了一口馍,“哦,一个卖茶叶的。”
卖茶叶的?段鹏觉得不太像。那个人的打扮行头,怎么看也不像做小买卖的。
但他没再追问。
两个人吃了馍,又喝了点水,继续上路。
走到镇子口时,段鹏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之前跟李云龙说话那个人,站在一个铺子门口,正朝这边看着。
那个人看到段鹏回头,立刻转过身去,装作买烟的样子。
段鹏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他们又走了小半天,到了总部驻地。已经是晚上了,营地里的篝火烧得噼啪响。李云龙被人领着去见首长,段鹏被安排在警卫班的住处休息。
他刚躺下,就有人来找他:“段鹏?有人找你。”
“谁啊?”
“不认识,一个女的。在营房外面等着呢。”
段鹏愣了一下,走出去一看,营房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在灯火下看着文文静静的。
段鹏走近了才看清她的脸,一下子愣住了。
“林……林嫂子?”
那个女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她看着段鹏,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段鹏,你们打黑云寨那天,我哥在不在里面?”
05
林嫂子?林曼文?魏和尚的未婚妻?
他突然想起肖德水说的话,林二当家有个妹妹在外面嫁人了。不会……不会这么巧吧?
段鹏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嫂子,你……你有个哥?”
林曼文点点头,声音压得很低:“我哥哥叫林德胜,在黑云寨当过二当家。”
段鹏感觉天旋地转。
魏和尚的未婚妻,她亲哥是黑云寨的二当家?这怎么可能?和尚知道吗?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嫂子,来这边说话。”
段鹏把林曼文带到一处僻静的角落,确定四周没人后,才开口问:“嫂子,你跟我说实话,你哥在黑云寨的事情,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久以前就知道。”林曼文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爹早年欠了赌债,被我哥顶去抵债。后来我哥就跟着那些人混上了山头,我拦都拦不住。我嫁人之前就知道他当了土匪,但我没脸跟人说。”
“那和尚他知道吗?”
林曼文咬着嘴唇点了点头:“他……他是在出事前才知道的。他收到一封信,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家里的地址。和尚问我‘是不是你家的信’,我看了一眼就认出是我哥的笔迹。我当时跟他说不是,但他好像看出来了。后来……”
她的声音哽咽了:“后来他问我,是不是有个哥哥。我没瞒他,都说了。”
段鹏心里一阵阵发凉。
原来和尚早就知道林德胜是林曼文的亲哥。可他为什么还要去送死?为什么还要把这件事隐瞒下来?
“嫂子,你们……商量过什么对策吗?”
“没有。”林曼文摇头,“和尚只是跟我说,他能处理好的,让我别担心。隔天他就出事了。”
段鹏站在那里,久久说不出话。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和尚那封信里写的“哥,我这条命不值钱”是什么意思。他不光是要揪出内鬼,还不想连累自己的女人。
和尚知道林德胜是林曼文的亲哥,他不想让她一辈子活在愧疚里,所以他把所有的事都扛在自己肩上。
“嫂子,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听人说你们团长要来总部汇报,我猜你肯定跟着来了。”林曼文擦了擦眼泪,“我想知道我哥到底是死是活。”
段鹏沉默了很久,才说:“嫂子,你哥那天晚上失踪了。我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但有人跟我说,他可能是跑了。”
“跑了?”
“对。”段鹏想了想,还是把孙长福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有人看到他那天晚上从和尚身上拿了一个东西,然后就不见了。”
林曼文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他拿了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段鹏摇头,“但和尚身上除了那封信,应该没别的了。”
“那封信?”林曼文的声音都在抖,“什么信?”
段鹏刚要开口,突然看到李云龙从远处走过来,脸色阴沉沉的。
段鹏赶紧压低声音对林曼文说:“嫂子,你先回去吧,明天我再去找你。千万不要跟别人说起这件事。”
林曼文点点头,匆匆转身走了。她刚走,李云龙就到了。
“刚才那个是谁?”李云龙问。
“一个老乡。”段鹏硬着头皮说,“问路的。”
李云龙盯着他看了看,没再追问。但他转身时,说了一句让段鹏心惊肉跳的话。
“段鹏,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没好处。”
段鹏心里一紧,他知道团长已经猜到了什么。
但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跟在李云龙后面往营房走。走到门口时,他差点撞上从营房里跑出来的一个传令兵。
“团长!团长!”传令兵气喘吁吁的,“出事了!有人告密,咱们的根据地被小鬼子知道了,明天就要大扫荡!”
“什么?”李云龙脸色大变。
“据说是内部出了内鬼,把咱们的转移路线给出卖了。现在上级让您马上过去开会!”
李云龙二话不说,转身就走。段鹏跟在他后面跑,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内鬼?寒蝉?
难道这个“寒蝉”,真的跟林德胜有关?如果林德胜还活着,他去哪儿了?他拿的那个东西,会不会就是导致根据地被出卖的情报?
段鹏的脑子飞快地转着,越想越觉得害怕。
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和尚的死,不光是黑云寨土匪干的。真正害死他的人,是那些藏着“寒蝉”这颗毒瘤的人。
而和尚的牺牲,也许就是为了让这颗毒瘤暴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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