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哥,这松茸999一斤,尝尝!”
张伟端着酒杯,脸上堆着笑。桌上摆满了菜,茅台、龙虾、和牛。
我看着那盘松茸,心里跟针扎似的。
两小时后,手机炸了。
他发来的语音一条比一条急,最后一条带着哭腔:“阳哥,救命……”
我没回。
他又发了条消息:“你老婆知道你外面有人吗?”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01
事情得从一个礼拜前说起。
那天晚上,李芳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存折。
“宋阳,你给我解释解释,这三万二去哪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又是张伟?”她盯着我,眼眶有点红,“是不是他?”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李芳把存折扔在茶几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特别响。
“宋阳,你是不是傻?”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这些年你给他花了多少钱?你算过没有?”
我确实没算过。
不是不想算,是不敢算。
每次张伟请客吃饭,最后买单的都是我。
每次他都说“下周还你”,可下周永远没来。
一开始是几百,后来是上千,再后来就是几千。
我总觉得,欠他一条命,花点钱算什么。
可李芳不这么想。
“我嫁给你二十年,省吃俭用,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她擦了擦眼睛,“你可倒好,把钱往外扔。”
“我……”我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宋阳,我跟你说白了吧。”李芳站起来,声音突然变得很硬,“你要这个朋友,就别要我。你自己选。”
她转身进了卧室,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盯着那张存折发呆。
我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这些年,她忍得够久了。
第二天上班,我整个人都魂不守舍的。
车间里的机器声嗡嗡响,我站在操作台前,手在发抖。
张伟就是这个时候打来的电话。
“阳哥,晚上有空没?我请你吃饭。”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热情,好像什么都发生过一样。
“我……”
“别推啊,咱哥俩好久没聚了。”他打断我,“我都订好位了,新开的那家私房菜馆,老板是我哥们。”
我没说话。
“阳哥,你给个面子。”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就咱俩,说说话。”
我想起李芳昨晚说的话,想拒绝。
可张伟又补了一句:“阳哥,当年要不是我推你一把,你哪还有今天?”
我心里一紧。
又是这句话。
每次都是这句话。
“行吧。”我听见自己说。
“那就这么定了,晚上七点。”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车间里,突然觉得很累。
02
晚上六点半,我走出家门。
李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看我,也没说话。
我知道她在生气,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那家私房菜馆在城东,开了不到半年,装修得挺气派。
门口停着好几辆好车,灯光亮晃晃的。
我进去的时候,张伟已经到了。
他穿着件金利来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跟老板聊天。
“阳哥!”他看见我,笑呵呵地招手,“来来来,坐。”
我走过去坐下,打量了一下周围。
包厢挺大,装修也讲究,墙上挂着字画,桌上摆着精致的餐具。
“怎么样,这地儿还不错吧?”张伟给我倒了杯茶,“老板是我铁哥们,以后来吃饭,报我名字打八折。”
我笑了笑,没接话。
服务员拿着菜单进来,张伟接过去,看都没看就点菜。
“先来瓶茅台,五十三度的。”
服务员在单子上记着。
“再来个澳洲龙虾,两斤左右的。”
“日本和牛,来一份。”
“还有……”
他翻着菜单,手指一点一点往下移。
我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往下沉。
“对了,你们这儿那个野生松茸,给我来一份。”他抬头看着服务员,“要最好的,999那种。”
“好的,先生。”服务员微笑着记下。
我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够了够了,太多了。”我小声说。
“不多不多,难得聚一次。”张伟摆摆手,“咱哥俩好好喝一杯。”
服务员出去了,包厢里安静下来。
张伟给我倒茶,嘴上没闲着:“阳哥,我跟你说个事。下个月我要签个大合同,赚个几百万没问题。”
“是吗?”我端起茶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真的!”他凑近了一点,“我认识一个大老板,手里有个大项目,正好缺个合伙人。他看中我了,说我这人靠谱。”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闪着光。
那光我见过很多次。
每次他说要发财的时候,眼睛里都有这种光。
可每次都没下文。
“阳哥,你放心。”他拍拍我的肩膀,“等我赚了钱,第一个还你。”
茶凉了,服务员进来换了一壶。
不一会儿,菜端上来了。
茅台打开,酒香飘满屋子。
张伟给我倒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来,阳哥,走一个。”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茅台入口,辣辣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张伟夹了一块松茸放到我碗里:“阳哥,尝尝,999一斤呢。”
我夹起来咬了一口。
说实话,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就是蘑菇的味道,带点土腥气。
“怎么样?”张伟问。
“还行。”我说。
“还行?阳哥,你这嘴太刁了吧?”他笑起来,“这松茸可是从云南空运来的,最好的那种。”
他又给我夹了一块。
我看着碗里的松茸,心里想的却是这顿饭要花多少钱。
茅台两千多,龙虾一千多,和牛八百,松茸小的也得千把块。
再加上其他菜,少说也得八千。
我手有点抖。
李芳昨天说的话,还在我耳边响。
“你要这个朋友,就别要我。”
03
吃到一半,张伟的话越来越多了。
他开始讲他这些年做过的生意,开过饭店,搞过装修,倒腾过二手车。
每次都说赚了,可每次都没见他有钱。
“阳哥,你别不信。”他喝了一口酒,“我张伟虽然不是什么大老板,但也不是吃干饭的。”
我点点头,夹了一块和牛。
肉质确实好,入口即化。
可我心里想的不是这个。
我在想,这顿饭吃完了,该怎么走。
“阳哥,你最近怎么样?”他突然问。
“厂里还干着?”
“嗯。”
“那破厂有什么好干的?”他摇摇头,“一个月才几千块,够干什么的?”
我没接话。
“阳哥,要我说,你跟我干得了。”他凑近了一点,“我那个项目,缺个管事的。你来,我一个月给你开一万。”
我知道他在说大话。
可我没戳破。
“我干不了。”我说。
“怎么干不了?”他有点急了,“你技术那么好,管车间管得井井有条,干什么都行。”
“不习惯。”我说。
“那就算了。”他摆摆手,又倒了一杯酒,“阳哥,我就是心疼你。你说你,老实巴交的,在厂里干一辈子,能落着什么?”
他又开始喝酒,一杯接一杯。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事。
那天我在马路边走,一辆货车冲过来。
张伟推了我一把,我被推开,他被车挂到。
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了不少。
后来缝了十几针,留了一条疤。
也就是从那以后,我总觉得欠他的。
他每次找我帮忙,我都不好意思拒绝。
借钱也好,请客买单也好,我都认了。
可这些年下来,我心里也明白。
他是在拿那条疤说事。
每次他提起,我就没办法拒绝。
“阳哥,你记得不记得那年那辆货车?”他突然问。
“记得。”我说。
“要不是我,你早就……”他比了个手势。
“我知道。”我说。
“阳哥,咱俩是过命的交情。”他拍拍我的肩膀,“这些年,我张伟对你不薄吧?”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变了。
“阳哥,你是不是觉得我亏待你了?”
“没有。”我说。
“那就好。”他笑了,“来来来,再喝一杯。”
他又倒了一杯酒。
我看着那杯酒,心里突然有点烦躁。
我知道他又要说什么了。
果然,他放下杯子,叹了口气。
“阳哥,我最近手头有点紧。”
“那个项目,前期需要投点钱。”他看着我,“你能不能借我五千?”
五千。
我心里一沉。
“我……”我张嘴想说没钱。
可话还没说出口,他又开口了。
“阳哥,你放心,下个月一定还你。”
“我真……”
“阳哥,你可想好了。”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当年要不是我……”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那条疤。
又是那条疤。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04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李芳发来的消息。
“还在那?”
过了几秒,她又发了一条。
“是不是又要你买单?”
“宋阳,你要这次还给他买单,回来咱俩就去民政局。”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有点发抖。
我知道她是认真的。
张伟还在说话,我没听进去。
我盯着手机屏幕,脑子一片空白。
“阳哥,你怎么了?”张伟问。
“没事。”我把手机收起来,“胃有点不舒服。”
“是不是吃多了?”他笑起来,“这松茸可不好消化。”
他站起来,去了一趟洗手间。
我一个人坐在包厢里,看着满桌子的菜。
茅台还剩大半瓶,松茸还有一半,龙虾只吃了一面。
几千块钱,就这么摆在我面前。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李芳的话在脑子里打转。
“要朋友,还是要我?”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画面。
张伟每次找我帮忙,我都去。
他每次让我买单,我都买。
他每次借钱,我都借。
可钱呢?
钱去哪了?
我睁开眼,看着桌上的菜。
茅台两千多,松茸一千多,龙虾一千多。
加起来,够李芳买好几件衣服了。
她上次买衣服是什么时候?
我想不起来了。
张伟回来了,脸上带着笑。
“阳哥,你想好了没?那五千……”
“我手头紧。”我说。
他愣了一下。
“阳哥,你这……”
“真的。”我说,“最近家里也缺钱。”
他的脸色变了。
“阳哥,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他的声音有点冷,“咱哥俩这么多年,你连五千都不肯借?”
“不是不借,是真的没有。”我说。
“阳哥,你可别忘了。”他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疤,“当年要不是我……”
“我知道。”我打断他,“可我真的没有。”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嗡嗡响。
我看着那盘松茸,心里突然很烦。
不是烦他,是烦我自己。
为什么每次都这样?
为什么我总是不敢拒绝?
“我去趟厕所。”我站起来。
“去吧。”他说,“我等你。”
我走出包厢,关上门。
站在走廊里,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手机又震了。
李芳发的消息。
“宋阳,我不管你在哪,马上回来。”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在发抖。
我知道该怎么做。
可我不敢。
不是不敢拒绝张伟,是不敢面对自己。
这二十年,我到底在干什么?
05
我站在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四十多岁,头发有点白了,眼角的皱纹很深。
脸是苦的,嘴角往下撇。
我看着自己,突然觉得恶心。
不是恶心别人,是恶心自己。
为什么每次都学不乖?
为什么每次都说最后一次,可每次还有下一次?
张伟打来的电话。
我挂断了。
他发了条消息:“阳哥,你去哪了?菜都凉了。”
又过了几分钟,他又发了一条:“阳哥,你不会走了吧?”
我知道我该回去。
可我不想。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点开李芳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我马上回来。”
发完这条消息,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出洗手间。
走廊里没人,安安静静的。
我站在包厢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张伟的声音。
他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
“没事没事,他走了……对,走了……没事,我有办法……”
他停顿了一下。
“放心吧,他跑不了……他还欠我的……”
他挂了电话,我推开包厢门。
“阳哥?”他愣了一下,“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胃不舒服。”我说,“我先回去了。”
“别啊,菜还没吃完呢。”他站起来,“再坐会儿,咱哥俩说说话。”
“改天吧。”我说。
“阳哥,你这就没意思了。”他的脸色变了,“我特意订的地方,你就这么走了?”
“我真不舒服。”我说。
他没说话,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阳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他突然问。
“那就别走。”他拉着我的胳膊,“坐下,咱哥俩再喝一杯。”
我被他按回椅子上。
他又给我倒了一杯酒。
“阳哥,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他端起杯子,“可咱哥俩谁跟谁啊?”
我看着那杯酒,没动。
“阳哥,你想想,这些年我求你多少事?”他的声音低下来,“不就是借点钱吗?又不是不还。”
“那就行了。”他跟我碰了一下杯,“干了。”
我没喝。
他看着我,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阳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真的得走了。”我站起来。
“宋阳!”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你可想好了!”
我又听见那句话。
“当年要不是我推你一把……”
“我知道!”我打断他,声音有点抖,“我知道是你救了我,我知道你胳膊上留了疤,我知道我欠你一条命。”
他愣住了。
“可这些年,我欠你的还不够吗?”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每次请客,哪次不是我买单?你借的钱,哪次还了?”
“你……”
“我不想再说了。”我拎起包,往外走。
“宋阳!”他在后面喊,“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06
走出饭店,冷风一吹,我脑子清醒了不少。
手机响了,是张伟打来的。
他又打。
我又挂断。
他发了条语音,我没听。
骑上电动车,往家里走。
一路上风很大,吹得脸生疼。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李芳还在客厅,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回来了?”
“嗯。”我把包放下。
“他没让你买单?”她问。
“没有。”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终于开窍了?”她的眼睛有点红,“我还以为你又要给他当冤大头。”
我没说话,坐在沙发上。
“你今天怎么了?”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不像你啊。”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通了。”
她没说话,靠在我肩膀上。
我搂着她,心里很平静。
这种平静,我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手机响了。
张伟打来的。
我没接。
我还是没接。
然后消息来了。
一条接一条。
我点开一看,全是语音。
第一条:“阳哥,你咋走了?钱不够啊,你回来帮个忙。”
第二条:“阳哥,我身上只有两千,差六千多,你帮帮忙,明天还你。”
第三条:“阳哥,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第四条:“宋阳,你他妈够狠!”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大声。
最后一条,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阳哥,求你了,你回来吧。”
我看着这些消息,手指没动。
李芳凑过来看了一眼:“他让你去买单?”
“你去吗?”
“不去。”
她看着我,笑了。
“宋阳,你今天真让我刮目相看。”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几分钟,张伟直接打电话来了。
我看了一眼屏幕,接了起来。
“阳哥!”他的声音很激动,“你总算接电话了!”
“什么事?”我问。
“阳哥,你回来帮个忙。”他的声音有点抖,“我身上钱不够,差了六千多,你帮我垫一下,明天一定还。”
“我没钱。”我说。
“阳哥,你别开玩笑了。”他的声音变了,“你身上怎么会没钱?”
“真的没有。”我说。
“宋阳!”他的声音突然大起来,“你要见死不救?”
“是你要请客的。”我说,“你自己说请客。”
他沉默了几秒。
“阳哥,你这是要跟我翻脸?”
“我没有。”我说,“只是没钱而已。”
“没事我挂了。”我说。
“等一下!”他喊住我,“宋阳,你就不怕我把你的事告诉你老婆?”
“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问。
“你知道的。”他冷笑一声,“你跟你们厂里那个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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