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段时间,巴基斯坦看上去仍陷于被动。帕哈尔加姆袭击事件以及多名印度游客遇害后,巴基斯坦一度位居“支持武装活动国家”的指责名单前列。这一指控又直接推动了2025年4月巴印之间的一场短暂军事冲突。全球媒体将伊斯兰堡描绘成一个被抛弃的美国附庸,几乎没有多少声音站出来替它缓颊,帮助其摆脱大范围的国际谴责。
在巴基斯坦国内,同样的围困感也笼罩着这个国家:经济一步步滑向崩溃,政治秩序则在军方野心的重压下变形。这个国家最受欢迎的领导人伊姆兰·汗因腐败指控身陷囹圄;军方公开操弄选举,压制汗所属的巴基斯坦正义运动党,以确保自己属意的政治集团获胜。
这种孤立感几乎在一夜之间开始松动。巴基斯坦不仅承受住了印度的攻势,还通过击落相当数量的战斗机和无人机,令印度空军遭受重创。
从那一刻起,巴基斯坦的地位迅速上升。美国开始大力称赞巴基斯坦陆军元帅阿西姆·穆尼尔和总理夏巴兹·谢里夫,并暗示将向巴基斯坦的矿产勘探和加密货币领域投入数十亿美元。华盛顿还对俾路支省表现出浓厚兴趣,而外部力量此前已在当地大举投资,开发瓜达尔深水港。
随着这种地位变化,巴基斯坦的战略视野也开始调整。在军方核心圈层内部,伊朗如今正被重新视为“战略纵深”,而不再是阿富汗。巴基斯坦建制派中的许多人如今认为,阿富汗从来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巴基斯坦战略资产。
华盛顿拥抱昔日的“问题孩子”
巴基斯坦与美国的关系已经演变到这样一种程度:华盛顿选择巴基斯坦作为其与伊朗冲突中的调解方。尽管美国媒体和部分议员公开表示反对,对伊斯兰堡扮演这一角色提出质疑,但这一变化仍然发生了。
包括美国参议员林赛·格雷厄姆在内的一些重量级议员,质疑巴基斯坦的中立性,并敦促华盛顿重新评估伊斯兰堡作为调解方的地位。格雷厄姆还呼吁美国国务院就巴基斯坦与德黑兰的贸易问题向伊斯兰堡发出警告。《华尔街日报》5月21日的报道也持类似立场。该报质疑巴基斯坦的调解角色,并称这个拥有核武器的伊斯兰共和国并不是这类高风险谈判中“可靠的对话对象”。
不过,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并未理会这些反对意见,仍持续称赞巴基斯坦为推动和平解决所作的努力,并点名表扬穆尼尔和谢里夫。穆尼尔已成为特朗普格外器重的将领,频繁往返于伊斯兰堡和华盛顿之间,与总统举行闭门会谈。
尽管美国在阿富汗战争期间及之后长期不信任巴基斯坦,但华盛顿如今突然与伊斯兰堡走近,仍让许多观察人士感到困惑。他们一直难以判断,究竟是什么力量推动了这种不断增强的协同关系。特朗普对巴基斯坦军政领导层的拥抱已经强烈到这样的程度:他甚至多次冷落长期盟友印度,还反复提及巴基斯坦在战争中击中的印度战机数量。
华盛顿对巴基斯坦的宽容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即便伊斯兰堡正担任调解方,它仍允许伊朗在霍尔木兹海峡关闭期间,通过6条陆路通道运输货物,以维持对外贸易流动。
这一举动原本可能激怒美国,但现实是,一切照常运转,巴基斯坦既没有收到五角大楼的威胁,也没有收到警告。问题因此变得更加突出:为什么华盛顿会允许伊斯兰堡在几乎看不到施压迹象的情况下,为德黑兰提供贸易便利?
长期关注西亚事务和巴基斯坦外交政策的记者、研究者艾曼·贾米勒对《摇篮》表示:“巴基斯坦决定为伊朗提供有限的过境贸易便利,与其说是在加入某种反美阵营,不如说是在高度紧张的环境中应对棘手的地区现实。持续中的伊朗危机以及霍尔木兹海峡受阻,已经直接影响到巴基斯坦的经济、贸易流动和能源安全。
巴基斯坦高度依赖海湾贸易路线,因此该地区一旦动荡,进口、航运和国内工业就会立刻承压。通过开放陆路过境通道,伊斯兰堡是在试图缓解商业中断,带动一定经济活动,并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区域互联互通枢纽国家。”
在贾米勒看来,地理因素同样具有决定性意义。巴基斯坦与伊朗有漫长边界,在本国承受经济压力和内部安全问题的同时,无法承受西部边境出现严重失稳。因此,与德黑兰维持可运作的关系,是一种现实需要。
她解释说:“巴基斯坦并不想与华盛顿对抗。出于经济、外交和安全原因,它也重视与美国的关系。我们现在看到的,更像是一种平衡策略:一方面维持与重要伙伴的紧密联系,另一方面加强与伊朗和中亚的区域互联互通,探索与瓜达尔港和国际南北运输走廊相关的机会,同时继续与美国保持沟通与合作。”
她还补充说,巴基斯坦决策层认为,伊斯兰堡目前在德黑兰与华盛顿之间担任调解方,这给了该国一定的外交空间。由于在双方深度互不信任的情况下,伊斯兰堡仍是少数能同时与两边保持沟通的首都之一,美国似乎愿意容忍巴基斯坦向伊朗提供有限便利,前提是这不会严重削弱制裁执行,也不会损害美国更广泛的目标。
伊斯兰堡分析人士萨贾德·阿兹哈尔对《摇篮》表示:“伊朗与巴基斯坦之间的贸易通道一直保持开放,双方也早已进行本币结算。此次这种特定贸易安排还带有人道主义色彩,因为在霍尔木兹海峡关闭之际,巴基斯坦允许食品和生活必需品过境。我认为,这一步很可能是在事先与美国沟通后作出的。”
巴基斯坦分析人士、阿富汗事务专家、曾在巴基斯坦主要情报机构三军情报局担任关键成员的阿米尔少校对《摇篮》表示,伊朗一直是巴基斯坦外交政策的基石。
他说,上世纪60年代,巴基斯坦与伊朗、土耳其签署了区域合作发展组织协议;而在1965年印巴战争期间,伊朗则充当了巴基斯坦的战略纵深。
他回忆称,1987年,美国曾计划推翻伊朗政府,并派一名人员前往巴基斯坦建立一个间谍网络,以实现这一目的。不过,巴基斯坦前总统穆罕默德·齐亚·哈克下令官员不要与这名美国间谍合作,此人最终无功而返。
他补充说:“已故的伊朗最高领袖阿亚图拉·阿里·哈梅内伊知道这件事,因此他对齐亚·哈克和巴基斯坦怀有特殊敬意。”
阿米尔因在1989年“午夜豺狼行动”中扮演角色而为人所知。那场行动意在推翻后来遇刺身亡的巴基斯坦总理贝娜齐尔·布托。他表示,巴基斯坦从未把阿富汗视为战略资产。在他看来,认为阿富汗曾是巴基斯坦“战略纵深”的说法,本身就是一种误解。
他认为,印度一直在利用阿富汗对付巴基斯坦,而阿富汗对巴基斯坦也长期表现出公开敌意。相比之下,除少数小摩擦外,伊朗一直是巴基斯坦忠诚的朋友。阿米尔说:“自1948年以来,阿富汗一直对巴基斯坦表现出敌意。
1948年,他们与印度及当时的苏联一道,为阿卜杜勒·卡里姆亲王提供庇护。卡里姆亲王带着一支武装力量前往阿富汗,意在对抗巴基斯坦吞并俾路支省卡拉特地区。
到了60年代,谢尔·布赫什·穆里发动叛乱,并在印度帮助下逃往阿富汗。70年代,阿富汗为普什图和俾路支武装人员提供训练营和庇护所;80年代又为祖尔菲卡尔组织提供支持。如今,他们又在印度支持下庇护巴基斯坦塔利班运动。”
上周,巴基斯坦又迈出一步,显示伊斯兰堡的政策正转向多极化和欧亚一体化,尽管这可能引起华盛顿不快。
总理特别助理塔尔哈·布尔基透露,巴基斯坦希望通过将国际南北运输走廊与瓜达尔港连接起来,成为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愿景的一部分。5月13日,联邦部长拉纳·穆巴希尔·伊克巴尔和塔尔哈·布尔基在俄罗斯喀山出席“俄罗斯——伊斯兰世界:喀山论坛”开幕会议并发表讲话。
阿兹哈尔说:“巴基斯坦并没有正式与伊朗、俄罗斯和其他国家建立一个新集团,但它正在加深与这些国家的战略联系,尤其是在经济与安全合作层面。”他还表示,这种对接反映出巴基斯坦希望在地区局势不稳和美国施压之下,让本国外交政策更加多元化。
他说:“美国之所以没有施加更强压力,是因为巴基斯坦在地区稳定、反恐努力以及推动对话方面具有战略价值,尤其是在伊朗与其他国家之间斡旋时更是如此。此外,巴基斯坦这种平衡姿态,也有助于在不升级冲突的情况下管理南亚和中东,也就是西亚地区的紧张局势。”
阿米尔表示,巴基斯坦与有关方面在军事和经济上都有合作,而华盛顿对此心知肚明。他还说,美国并不担心面向伊朗的过境设施,也不担心国际南北运输走廊延伸至瓜达尔港,因为华盛顿竞争的对象是其他大国,而不是伊朗或俄罗斯。“巴基斯坦会根据局势需要,有时采取隐蔽外交,有时采取公开外交,而这同样也让美国受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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