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

天冷得邪乎。

我五点四十就醒了,看了眼手机,六点二十的闹钟还没响。

被窝外面冷得像冰窖,我缩回去又眯了五分钟,实在睡不着了。

起床,洗漱,穿衣服。

媳妇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路上慢点”,又睡过去了。

我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车停在楼下,白色的比亚迪汉,买了两年,跑了四万多公里。

昨晚特意充了满电,续航显示605公里。

老家在河南周口,从杭州开回去,导航显示八百二十公里,中间得充一次电。

我打开后备箱,把昨晚收拾好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

给爹买的羽绒服,给妈买的保健品,给侄子侄女买的零食和玩具。

还有媳妇让带的杭州特产,桂花糕、龙井茶、藕粉,十几盒,塞了半个后备箱

盖上后备箱,我看了眼时间。

六点四十五。

和刘姐约的是七点,在她小区门口等。

刘姐叫刘芳,是我们公司行政部的,四十二岁,比我大八岁。

平时在公司,我跟她不算特别熟,就是点头之交,偶尔在茶水间碰上了聊两句。

这次是上周五,她在微信上突然问我,过年回不回老家。

我说回。

她就问能不能搭我的车,说她也是周口的,今年火车票没抢到,大巴又贵又慢。

我当时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不太想带。

不是心疼油钱过路费,主要是八百多公里,一个人开已经够累了,车上多个人,总归不那么自在。

而且我跟刘姐真不熟,路上八九个小时,聊啥?

但犹豫归犹豫,我还是答应了。

都是同事,又是老乡,人家开口了,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刘姐挺高兴,说那到时候你把地址发我,我去你小区门口等。

我说不用,我去接你。

她说那多不好意思。

我说没事,顺路。

前天她又发微信,说能不能再带个人,她表妹也在杭州打工,今年也买不到票。

我当时心里就有点不舒服了。

带一个已经是人情了,怎么还捎带一个?

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拒绝就显得我小气。

我说行吧,那到时候一起。

刘姐连发了三个谢谢,还说回头请我吃饭。

我没回。

六点五十,我发动了车。

空调开了五分钟,车里才暖和起来。

我拨了刘姐的微信语音。

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我看时间,六点五十三了。

给她发了个消息:刘姐,我出发了,大概十分钟到你们小区门口。

发完我就挂挡,慢慢开出小区。

早上车不多,路上很顺畅。

我一边开一边想,等会儿见到刘姐和她表妹,得把话说清楚。

路上充电的事,休息的事,还有到了周口之后怎么走。

我家在川汇区,她家好像在淮阳那边,差了四十多公里。

本来想说到时候把她放在周口市区,让她自己打车回去。

但想想又觉得不太好,都送到周口了,不差那四十公里。

算了,送佛送到西。

七点零二分,我到了刘姐小区门口。

是个老小区,门口不大,路边停了好几辆车。

我找了个空位停下,又拨了刘姐的语音。

这回响了很久,最后自动挂断了。

我皱了皱眉。

什么情况?

又发消息:刘姐,我到了,在小区门口。

等了大概两分钟,没回。

我有点烦了。

说好七点,现在都七点零五了,人还没影,电话也不接。

我翻出她的手机号,直接拨了过去。

嘟——嘟——嘟——

响到第五声的时候,终于接了。

“喂?”

电话那头是刘姐的声音,但语气有点怪,好像刚睡醒的样子。

我说:“刘姐,我到你们小区门口了,你们可以下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刘姐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

“你怎么当司机的?!说好七点半来接,现在才七点你就催催催,催命啊?!”

我整个人愣住了。

什么叫“说好七点半”?

我下意识地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界面,确定没打错电话。

“刘姐,咱们约的不是七点吗?”

“什么七点!我微信上跟你说的明明白白,七点半!你是不是没看消息就过来了?你这人做事怎么这么不靠谱?”

刘姐的声音又尖又响,在安静的车厢里炸开来。

我耳朵都有点嗡嗡的。

“你等会儿,我看看消息。”

我打开微信,翻到和刘芳的聊天记录。

往上划了几下。

清清楚楚。

周二下午三点十二分。

我发的:“刘姐,周六早上七点,我到你们小区门口接你,你提前收拾好东西。”

她回的:“好的好的,谢谢小周!”

我把这条消息截图,准备发给她。

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大过年的,没必要把关系搞得太僵。

我说:“刘姐,咱们聊天记录上写的是七点,不过没事,我等等就行,你们慢慢收拾。”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我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

结果刘姐突然冷笑了一声。

“小周,你什么意思?拿聊天记录压我?我告诉你,我说七点半就是七点半,你要是不想送就直说,别在这儿跟我阴阳怪气的!”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深吸一口气。

“刘姐,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说——”

“行了行了,别解释了,等着吧!”

电话挂了。

嘟嘟嘟的忙音。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

一股火从胸口往上顶。

我他妈起了个大早,推了媳妇的热被窝,六点多就出门,充电宝都给她备好了,结果落了一顿骂?

什么叫“你怎么当司机的”?

我他妈又不是你雇的司机!

我是你同事!

免费送你回老家!

来回多跑将近一百公里!

一分钱不要你的!

你跟我摆什么谱?

我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

喇叭响了一声,把路边一个遛狗的大爷吓了一跳。

大爷瞪了我一眼。

我摆了摆手,示意不是故意的。

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算了,忍了。

都到这份上了,要是现在甩脸子走人,回头在公司更尴尬。

她一个行政部的大姐,平时跟各个部门的人都熟,嘴皮子又碎,回头在办公室里一传,我小周就成了“不近人情”“斤斤计较”的人了。

为这点事不值当。

我看了眼时间。

七点零九。

等吧。

反正也不差这二十分钟。

我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半躺着刷手机。

看了会儿新闻,又刷了会儿短视频。

时间过得很快。

七点二十五的时候,我坐起来,往小区门口看了看。

还是没人。

七点半。

没人。

七点三十五。

还是没人。

我又拨了刘姐的语音。

不接。

打电话。

响了几声,挂断了。

我给她发消息:刘姐,七点三十五了,你们到哪儿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回了。

“快了快了,在电梯里了。”

我呼出一口气,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

七点四十二。

小区门口终于出现了两个人影。

一个穿着大红色羽绒服的,是刘芳,手里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背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

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点的女的,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也拖着个大箱子,手里还拎着两个塑料袋。

两个人慢悠悠地往我车这边走。

我按了下喇叭,示意位置。

刘芳看见我的车了,冲我招了招手。

然后继续慢悠悠地走。

一边走还一边跟她表妹说说笑笑。

我看了眼时间。

七点四十四。

从打电话到现在,整整四十分钟。

我把后备箱打开,下车。

冷风一下子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

刘芳走到跟前,脸上笑呵呵的,好像刚才电话里骂人的不是她。

“哎呀小周,等急了吧?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这表妹早上起晚了,化妆化了半天。”

她表妹在旁边笑了笑,也没说什么抱歉的话,就说了句“麻烦你了啊”。

我扯了扯嘴角,说了句“没事”。

然后帮她们把行李箱往后备箱里塞。

两个箱子都大得离谱,我的后备箱本来就塞了一半东西,这会儿根本放不下。

我说:“放不下,后座放一个吧。”

刘芳说:“行行行,你安排。”

我把后排右侧车门打开,把一个箱子塞进去。

刘芳的表妹拉开后排左侧车门,直接坐了进去。

刘芳也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我关上后备箱,回到驾驶位。

车里一下子多了两个人,空气都感觉挤了。

刘芳一上车就开始四处打量。

“小周,你这车不错啊,比亚迪汉,多少钱买的?”

“落地二十三万多点。”

“哎呦,二十三万,小周你可以啊,年纪轻轻就买这么好的车。”

“还行吧,贷款的。”

“贷款也是本事嘛,你看我,到现在连个车都不会开,出门全靠公交地铁。”

我笑了笑,没接话。

挂挡,松手刹,慢慢驶离路边。

开出大概五百米,等第一个红绿灯的时候,刘芳的表妹在后面突然开口了。

“姐,这车后面怎么这么窄啊,腿都伸不开。”

我看了眼后视镜。

她那个箱子占了后排一半的位置,她人缩在另一边,确实不太舒服。

但这话说的,好像是我车的问题似的。

刘芳回头看了一眼,说:“你把箱子往那边挪挪不就行了。”

她表妹说:“挪了,还是挤。”

刘芳转过头来跟我说:“小周,要不你把副驾驶的座椅往前调调?给她腾点地方。”

我看了眼副驾驶的手套箱。

再往前调,刘芳的腿就顶到手套箱了。

我说:“再往前你就挤了。”

刘芳说:“没事没事,我瘦,不怕挤。”

行吧。

我把车靠边停了,把副驾驶座椅往前调了大概十公分。

刘芳的膝盖直接顶在了手套箱上。

她说:“没事,这样就行。”

我重新发动车。

车里的气氛有点微妙。

刘芳大概也觉得刚才电话里态度不好,这会儿开始没话找话。

“小周,你今年多大来着?”

“三十四。”

“三十四,属什么的?”

“属马。”

“哎呦,属马好啊,马到成功。你媳妇是哪儿的人?”

“安徽的。”

“安徽哪儿的?”

“阜阳。”

“阜阳好啊,离周口也近。你们结婚几年了?”

“六年。”

“有孩子了吗?”

“有个闺女,三岁。”

“闺女好啊,贴心小棉袄。怎么不把闺女带回来?”

“她跟她妈回阜阳过年了,我初四过去接她们。”

“哦哦,那挺好的,两头都照顾到了。”

刘芳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像是在做人口普查。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

车上了高架,往高速方向开。

早高峰刚开始,路上车多起来了。

我开得比较稳,跟前车保持着安全距离。

刘芳大概觉得车速慢了,看了我一眼。

“小周,你开快点啊,照这个速度,什么时候才能到家。”

我看了一眼仪表盘。

时速六十五。

高架限速八十,这个速度不算慢。

我说:“早高峰车多,开太快不安全。”

刘芳说:“你技术好怕什么,我坐过那么多人的车,就你开得最稳当,稳当得都有点慢了。”

这话听着像是夸,但语气里分明带着催促。

我没吭声。

又开了一会儿,刘芳的表妹在后面说:“姐,我有点渴。”

刘芳说:“你带水了吗?”

“忘了。”

刘芳转头看我:“小周,你车上有没有水?”

我说:“后备箱有一箱矿泉水,但现在不好拿,等会儿到服务区买吧。”

刘芳说:“也行。”

然后她表妹在后面嘟囔了一句:“早知道刚才在小区门口买一瓶了。”

刘芳说:“没事,一会儿就到了。”

车继续往前开。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终于到了高速入口。

ETC通道,滴的一声,栏杆抬起。

我踩油门,汇入主路。

高速上的车比平时多了不少,三条车道都有车,速度都不快。

我并到中间车道,定速巡航设在一百一。

刘芳看了一眼仪表盘。

“小周,一百一是不是有点慢了?我去年坐我侄子车回来,他都开一百三。”

我说:“一百一比较省电,开太快续航掉得厉害。”

“哎呀,你这不是新车吗?电池应该很耐用吧?”

“冬天续航本来就打折,开太快更费电。”

刘芳“哦”了一声,但表情明显有点不以为然。

她表妹在后面插了一句:“电车就是不靠谱,我老公说了,打死不买电车。”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没接话。

刘芳大概觉得气氛有点僵,赶紧打圆场。

“电车也有电车的好处嘛,省钱,环保。小周这车看着就高档,比特斯拉还好看。”

她表妹在后面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

刘芳开始吃东西。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袋瓜子,嗑了起来。

嗑得咔咔响,瓜子皮吐在手里,攒了一小把,然后拉开车窗,直接扔了出去。

我看了她一眼。

“刘姐,高速上不能往窗外扔东西。”

刘芳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哎呀,就几片瓜子皮,又不是什么大东西。”

我说:“瓜子皮也是垃圾,而且高速上扔东西危险。”

刘芳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行行行,不扔了不扔了。”

她把车窗关上,把瓜子皮装进一个塑料袋里。

但嗑瓜子的声音没停。

咔咔咔,咔咔咔。

整个车厢里都是这个声音。

我忍了。

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

刘芳的表妹在后面说:“师傅,能不能把空调开大点?我冷。”

我看了眼空调。

设置的是二十四度,自动模式。

我说:“后排的出风口在你左手边,你可以自己调一下。”

她说:“我调了,还是冷。”

我把空调温度调到了二十六度。

过了五分钟。

刘芳说:“哎呦,怎么这么热,小周你把空调开小点。”

我又把空调调回二十四度。

然后她表妹在后面说:“又冷了。”

我深吸一口气。

“刘姐,要不你跟你表妹换个位置?她坐前面,你坐后面,前面空调可以分区控制,她调她的,你调你的。”

刘芳回头跟她表妹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表妹说:“不用了不用了,换来换去麻烦。”

刘芳也说:“就是,就这样吧,我忍忍就行。”

行吧。

你们忍。

我也忍。

车又开了一个多小时。

续航显示还剩百分之四十五。

我看了眼导航,最近的服务器还有三十公里,那里有充电桩。

我说:“前面服务区充个电,顺便休息一下。”

刘芳说:“这才开了多远就要充电?”

我说:“开了快两百公里了,续航剩不到一半,等会儿路上要是堵车就麻烦了。”

刘芳说:“你们这电车就是麻烦,我侄子那个油车,加一次油能跑七八百公里。”

我没接话。

到了服务区,我把车开到充电桩旁边。

四个充电桩,两个坏的,剩下两个都有人用。

前面还排着两辆车。

我叹了口气,把车停到等候区。

刘芳伸头看了看。

“要等多久?”

“不知道,估计得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那到家得几点了?”

“没办法,充电桩不够用。”

刘芳和她表妹下车了,说去上厕所,顺便买点吃的。

我坐在车里等着。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轮到我了。

我把车倒进车位,插上充电枪。

扫码,启动充电。

充电功率还行,显示大概四十分钟能充到百分之九十。

我下了车,活动了一下腿脚。

服务区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赶路回家的人。

我在超市里买了瓶水,又买了两个茶叶蛋。

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刘芳和她表妹。

她俩一人端着一碗关东煮,手里还拎着几个塑料袋。

刘芳看见我,说:“小周,你吃饭了吗?要不要给你买点?”

我说:“不用了,我吃过了。”

其实我没吃,就是不想欠她人情。

回到车旁边,我靠在车门上喝水。

刘芳和她表妹站在不远处吃东西,一边吃一边聊天。

风有点大,把她俩的话断断续续地吹过来。

“姐,这车坐着真不舒服,又挤又颠。”

“忍忍吧,免费的你还想怎样。”

“我就是觉得,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坐大巴呢。”

“大巴多贵啊,一张票四五百,两个人就小一千了。”

“也是。”

我假装没听见。

低头看手机。

四十分钟后,电充到了百分之八十八。

我拔了充电枪。

“走了。”

刘芳和她表妹慢悠悠地走过来,上车。

重新出发。

接下来的路程,车里的气氛更沉闷了。

刘芳大概嗑瓜子嗑累了,靠在座椅上打盹。

她表妹在后面刷手机,外放声音,一会儿是短视频的魔性笑声,一会儿是直播带货的吆喝声。

吵得我脑仁疼。

我说:“能不能戴个耳机?”

她表妹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带耳机。”

“那能不能声音小一点?”

她撇了撇嘴,把声音调小了两格。

但还是很吵。

我忍了。

下午两点多,距离周口还有大概两百公里。

续航又掉到了百分之四十。

我打算再充一次电。

导航显示前方四十公里有个服务区。

我提前并到最右侧车道,准备下服务区。

结果快到服务区入口的时候,发现入口排了老长的队。

全是等着进服务区的车。

队伍一直排到了高速主路上。

我看了看续航。

百分之三十九。

如果这个服务区进不去,下一个服务区在六十公里外。

理论上够。

但冬天续航虚,万一堵车,就悬了。

我咬了咬牙,排在队伍后面。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

挪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进了服务区。

然后发现,充电桩那边排的队比刚才那个服务区还长。

至少七八辆车在等。

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刘芳这时候醒了,看了看窗外。

“怎么又停了?”

“充电。”

“又充?不是刚充过吗?”

“刚才没充满,现在续航不够到家。”

刘芳看了一眼排队的长龙。

“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刘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小周,不是我说你,你明知道要跑长途,为什么不提前规划好?这一路上走走停停的,什么时候才能到家?”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

“刘姐,我规划了,但充电桩不够用,排队时间长,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那你为什么不买个油车?电车跑长途,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我转过头,看着刘芳。

“刘姐,我买什么车是我的自由。你要是觉得电车不好,可以不坐。”

这句话一出口,车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刘芳的脸色变了变。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怼回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说话了。

她表妹在后面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免费的果然没好货。”

我深吸一口气。

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

再忍忍。

过了今天,这辈子都不会再让她们坐我的车了。

排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队,终于充上了电。

这次我直接充到了百分之九十五。

多花了二十分钟。

刘芳全程黑着脸。

她表妹在后面唉声叹气,一会儿说腰疼,一会儿说腿麻。

我全当没听见。

充完电,继续上路。

下午四点半,终于到了周口地界。

导航显示,距离刘芳家还有四十五公里。

我家在川汇区,如果先送她们回淮阳,我得绕一大圈,多跑将近五十公里。

而且送完她们,我还得再开回来。

但我已经不想计较这些了。

只想赶紧把这两尊神送走。

下了高速,进了市区,路况变得复杂起来。

电动车、三轮车、行人,到处乱窜。

我开得很小心。

刘芳这时候开始指路了。

“前面那个路口右转。”

“对,就是这儿,转进去。”

“慢点慢点,前面有个减速带。”

“左转,对,再往前开大概五百米就到了。”

她指路的方式很随意,经常是到了路口才说,搞得我手忙脚乱。

好几次差点走错。

“刘姐,你能不能提前说一下?到了路口再说,我来不及变道。”

“哎呀,我记性不好嘛,到了才想起来。你开慢点就行了。”

我咬了咬牙。

终于,在一片老旧的自建房区域,刘芳说:“到了到了,前面那个红铁门就是。”

我把车停在路边。

刘芳和她表妹开始下车拿东西。

我把后备箱打开,帮她们把行李箱搬下来。

两个大箱子,死沉死沉的。

搬完箱子,我拍了拍手上的灰。

刘芳站在路边,看着我。

“小周,谢谢你啊,辛苦了。”

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完成一个必要的客套。

我说:“没事。”

她表妹拎着两个塑料袋,头也不回地往铁门那边走了。

刘芳也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小周,你回去的时候慢点开,注意安全。”

我说:“好。”

然后她补了一句。

“你这车,确实不太行,回头换辆油车吧。”

说完,她就走进了那扇红铁门。

门关上了。

我站在车旁边,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

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上车。

发动。

回家。

车里终于安静了。

没有嗑瓜子的声音,没有短视频外放的声音,没有人在我耳边说“你怎么当司机的”。

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冷风吹进来。

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排座位上,有一滩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像是关东煮的汤洒了。

还有几片瓜子皮。

和一个揉成一团的纸巾。

我收回目光。

挂挡,踩油门。

往家的方向开。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响了。

我媳妇打来的。

“喂,你到了吗?”

“到了,刚把同事送回去。”

“顺利吗?”

我沉默了两秒。

“顺利。”

“那就好,你赶紧回家吧,爸妈等着你呢。”

“嗯。”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窗外。

周口的街道,跟小时候比变了很多。

但那股熟悉的味道还在。

路边有卖鞭炮的小摊,红色的包装堆得老高。

有小孩在路边放擦炮,啪的一声响。

年味越来越浓了。

我的心情慢慢好了起来。

算了,不想那些糟心事了。

大过年的。

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把车停在院门口。

爹在门口抽烟,看见我的车,烟头一扔,迎了上来。

“咋才到?你妈念叨一下午了。”

“路上充电耽误了。”

“哦,电车就是麻烦。”

我没反驳。

笑了笑。

“爹,我回来了。”

爹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来就好,进屋,你妈包了饺子。”

我拎着大包小包进了屋。

屋里暖和和的,一股饺子馅的香味。

妈在厨房里忙活,看见我进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回来了回来了,饿不饿?饺子马上就好。”

“不饿,路上吃了。”

“路上吃的那能叫饭?等会儿多吃点。”

我把东西放下,坐在沙发上。

浑身的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

开了将近十个小时的车。

其中至少有三个小时是在服务区排队充电。

还有一个小时是在听人抱怨。

我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

手机又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

是刘芳。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小周啊,你到家了吗?”

“到了。”

“到了就好,我就是问问。对了,你明天有空吗?”

“怎么了?”

“我表妹说,她有个包落你车上了,你看看在不在后座上。”

我转头看了一眼后座。

果然,角落里塞着一个黑色的小挎包。

刚才没注意。

“有个黑色的包。”

“对对对,就是那个。你明天能不能送过来?”

我愣了一下。

“刘姐,你家到我家,开车得四十分钟。”

“我知道啊,所以才问你明天有没有空嘛。”

语气轻飘飘的,好像让我跑一趟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

“刘姐,要不这样,你让你表妹自己来拿?或者我找个同城跑腿给你送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刘芳的声音冷了下来。

“小周,你这就没意思了。一个包而已,你顺路送过来怎么了?又不是让你专程跑一趟。”

“刘姐,我不顺路,我家到你家的方向完全相反。”

“那你明天总要出门吧?出门的时候顺便拐一下不就行了?”

我握紧了手机。

“刘姐,我明天不出门。”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个包,要么你让你表妹来拿,要么我寄快递给你,到付。”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刘芳突然笑了一声。

是那种很假的、带着讽刺的笑。

“行,小周,你真行。我算是看透你了。”

然后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

然后把它扔在沙发上。

妈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

“谁的电话?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一个同事。”

“同事?男的女的?”

“女的。”

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女的?!什么情况?”

“妈,你想多了,就是一个普通同事,搭我车回老家的。”

“哦。”

妈明显有点失望。

她把饺子放在桌上。

“赶紧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坐到桌前,夹起一个饺子。

韭菜鸡蛋馅的。

咬一口,满嘴的香。

吃着吃着,我突然笑了。

妈看了我一眼。

“笑什么?”

“没事,就是觉得,还是家里的饺子好吃。”

妈也笑了。

“废话,外面的饺子能跟家里的比?”

我低头继续吃。

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刘芳发来的微信消息。

我点开一看。

“小周,我本来以为你这人还不错,没想到你这么斤斤计较。一个包都不肯送,以后在公司,咱们就当不认识吧。”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继续吃饺子。

妈在旁边坐下,看着我吃。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嗯。”

“对了,你那个同事,人怎么样?”

我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说。

“不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