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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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拖着登机箱走进机舱时,只觉得浑身疲惫。连续三天的出差,今天早上又开了四个小时的会,现在只想找个角落睡上一觉。空姐在舱门口微笑着点头,我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先生,您的座位是31A,靠窗的位置,请往这边走。”

我顺着过道往后走,行李箱轮子在狭窄的过道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走到第30排时,我侧身让一位老太太把行李放上行李架,目光随意扫过前排的座位。

然后我就愣住了。

31B座位上坐着个女人,侧着脸看着窗外。头发比记忆里短了些,染成了深棕色,烫了微卷。但那个侧脸的弧度,我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下颌线的走势,鼻梁的高度,还有她思考时习惯性微微抿着的嘴角。

沈清。

我的前妻。

我的脚步停住了,后面的乘客轻轻碰了下我的箱子:“先生?”

“哦,对不起。”我回过神来,赶紧往前走,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像有谁在里面打鼓。31排,我的座位是31A,就在她旁边。靠窗的位置,这意味着我必须从她面前经过,坐进里面。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我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假装在看行李架上的空位。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没有惊讶,没有停顿,就像看到一个完全的陌生人。

也许她没认出我。我想。毕竟五年了,我胖了十来斤,头发也剪短了,还戴了副她从没见过的黑框眼镜。而且按照离婚协议,她应该去了南方城市,怎么会出现在这趟从北京飞往成都的航班上?

我定了定神,把登机箱举起来,塞进行李架。动作有点急,箱子角蹭到了架子的边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前排一位中年男人回头不满地看了我一眼。

“不好意思。”我低声道歉,侧身要挤进座位。

沈清站了起来,把膝盖收向一侧,给我让出空间。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不是以前用的那种甜腻的花香,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点药感的气息。我没敢看她,低着头钻进靠窗的座位,安全带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先生,麻烦您把手机关机或调到飞行模式。”空姐走过来提醒。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下午三点十分。关机前,我习惯性点开微信,置顶的聊天框是“妈”,最新消息是:“文彬,到成都了记得报平安。你爸这两天好多了,别担心。”

我回了个“好”字,关掉手机。

飞机开始滑行,引擎的轰鸣声渐渐加大。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假装要睡觉。但眼皮底下的眼球却在不安地转动。沈清就坐在我右手边,不到三十公分的距离。我能听见她翻动杂志的声音,纸张清脆的摩擦声,一下,又一下。

五年了。

最后一次见她,是在民政局门口。那天下了点小雨,她撑着一把透明的伞,我站在屋檐下。她问我要不要送我一程,我说不用了,我叫了车。然后我们就朝着两个方向走了,谁也没回头。

“女士,请问您需要毛毯吗?”空姐的声音。

“不用了,谢谢。”沈清的声音响起来。

我的心猛地一跳。她的声音没怎么变,还是那种清亮的、带着点儿南方口音的普通话。我们刚认识时,我总爱逗她,让她说家乡话,她每次说完自己就先笑了,说太难听,像鸟叫。

飞机离地的瞬间,失重感袭来。我睁开眼,看向窗外。地面在迅速远离,房屋变成积木,道路变成细线。然后飞机钻进云层,四周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了。

“先生,您需要喝点什么吗?”饮料车推到了我们这一排。

我要了杯橙汁,沈清要了矿泉水。空姐递过来时,我们的手指几乎同时碰到杯子,又同时缩回。杯子晃了一下,几滴橙汁溅出来,落在我裤子上。

“对不起对不起。”空姐连忙抽纸巾。

“没事,我自己来。”我接过纸巾,低头擦着裤腿上的污渍。深灰色的西裤,橙色的印迹特别明显。我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别的东西也一起擦掉似的。

“用这个试试。”旁边递过来一小瓶去渍笔。

我抬起头,第一次正视沈清的脸。她化了淡妆,眼角的细纹比记忆中明显了些,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看人时总带着点探究的神色。她没认出我,眼神里只有陌生人之间那种礼貌性的关心。

“谢谢。”我接过去渍笔,声音有点干。

“不客气。”她又转回头,继续看手里的杂志。是本航空杂志,她翻到中间一页,停住了。我瞥见那页是旅游广告,九寨沟的风景图,五彩池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们以前说过要去九寨沟。刚结婚那会儿,两人都忙,说等有空了就去。后来有了空,却已经没了一起去的心情。再后来,就分开了。

“各位乘客,我们的飞机目前遇到一些气流,可能会有颠簸,请您系好安全带,卫生间暂停使用……”广播里机长的声音响起。

话音刚落,飞机就猛地一抖。我手里的橙汁泼出来大半,全洒在了衬衫上。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呼,头顶的安全带指示灯叮叮地亮着。

沈清也被晃了一下,手里的杂志掉在地上。我下意识弯腰去捡,她也同时俯身。两个人的头几乎撞在一起,我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是柠檬草混着薄荷的清新气息。

“我来吧。”我说。

“谢谢。”她重新坐直。

我捡起杂志,递还给她。就在那一瞬间,我们的目光对上了。她盯着我的脸,眼睛微微眯起,像在辨认什么。时间似乎被拉长了,飞机引擎的轰鸣声、旁边小孩的哭闹声、空姐推车滚轮的声音,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两分钟。也许更长。她就那么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喉咙发紧。我想移开视线,但身体像被定住了。她能认出我吗?应该不会。五年时间足够改变一个人,而且我们离婚时闹得并不愉快,她大概早就把我从记忆里删除了。

然后,她微微向前倾身,压低声音说:

“我觉着你很面熟,像我以前那个老公,连说话声音都像。”

我的呼吸停住了。

飞机又颠簸了一下,这次更剧烈。头顶的行李箱传来东西滚动的声音,空姐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周围乘客都紧紧抓住扶手,有个女人小声说了句“哎呀妈呀”。

但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打着耳膜。

沈清说完那句话,就靠回了自己的椅背,重新拿起杂志,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评论了一下天气。但她的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捏得太紧,指关节都泛白了。

“是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砂纸摩擦木头,“那还挺巧的。”

“是挺巧的。”她翻了一页,没再看我。

飞机逐渐平稳下来,安全带指示灯熄灭了。空姐重新开始服务,推着餐车发放晚餐。我要了鸡肉饭,沈清要了素食。塑料餐盒递到手里时还是温的,但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您常坐这趟航班吗?”沈清突然问。她打开餐盒,用叉子拨弄着里面的西兰花。

“不常,出差。”我简短地回答,撕开餐具包装袋。塑料纸发出刺啦一声,在相对安静的机舱里显得特别响。前排的小孩回头看了一眼。

“我去成都看女儿。”她说,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的手顿住了。女儿?我们离婚时没有孩子。是再婚后又生的?还是领养的?无数个问题涌到嘴边,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我们已经没关系了,她有没有孩子、和谁生的,都跟我无关。

“哦。”我最终只吐出这一个字,埋头吃饭。鸡肉很柴,米饭有点硬,我机械地咀嚼着,食不知味。

“她六岁了,上小学一年级。”沈清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母亲特有的那种温柔和骄傲,“特别调皮,像她爸爸。”

叉子戳到了饭盒底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我放下餐具,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滑过喉咙时却像带着刺。

“那很好。”我说,声音有些哑。

餐后,空姐来收餐盒。我把自己几乎没动的饭盒递过去,沈清倒是吃完了大半。她吃饭的样子还和以前一样,小口小口的,细嚼慢咽。记得刚结婚时,我总笑她吃饭太慢,她说吃饭是享受,不能着急。后来吵架吵得凶了,谁也没心情好好吃饭,经常是外卖盒子堆在茶几上,好几天没人收拾。

“各位乘客,我们的飞机预计在四十分钟后降落成都双流机场,地面温度二十三摄氏度,天气晴……”

广播响起时,机舱里的灯调暗了。窗外的天空渐渐变成深蓝色,远处能看见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倒过来的星空。

沈清收起小桌板,调整了一下座椅靠背。她闭上眼睛,像是要休息。但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我知道她没睡着。

我也闭上眼,脑海里却像过电影一样闪过无数画面。二十二岁在朋友聚会上第一次见她,她穿着白裙子,坐在角落安静地听别人唱歌。二十五岁结婚,婚礼上她哭得妆都花了,说“周文彬你这辈子别想甩掉我”。三十岁开始频繁吵架,为谁洗碗,为谁该去接她妈,为为什么还不生孩子。三十二岁离婚,从民政局出来那天,她撑着伞走进雨里,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先生,请问需要入境卡吗?”空姐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睁开眼,发现沈清正看着我。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那眼神复杂得我读不懂——有探究,有犹豫,还有一点……悲伤?

“不用,我是国内转机。”她先回答了空姐。

“我也不用。”我说。

空姐推着车离开了。机舱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假寐或玩手机。我和沈清之间隔着不到三十公分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飞机开始下降,耳膜感受到压力。我做了几次吞咽动作,看向窗外。地面的灯火越来越清晰,能看见街道、车辆、建筑物的轮廓。成都是个陌生的城市,我每次来都是出差,匆匆地来,匆匆地走,从没仔细看过这个城市长什么样。

“你女儿……”我开口,又停住了。我不知道该问什么,或者说,我有什么资格问。

沈清转过头来看我,等着我说下去。

“她叫什么名字?”我最终问了个最安全的问题。

“念念。”她说,嘴角弯起一个很温柔的弧度,“沈念。”

姓沈。跟她姓。我的心往下沉了沉,但马上告诉自己这不关我的事。也许她再婚的丈夫也姓沈,也许她根本没再婚,只是不想让孩子跟父亲姓。有无数种可能,而每一种都和我无关。

“好听的名字。”我说。

飞机轮子接触跑道,剧烈的震动传来。机身颠簸着滑行,速度逐渐慢下来。安全带指示灯熄灭了,周围响起一片解开安全带的咔嗒声,乘客们纷纷站起来拿行李,机舱里瞬间充满了各种声音。

我坐着没动。沈清也没动。

过道里很快挤满了人,大家急着下飞机。空姐站在前面微笑着说“请稍等,飞机还在滑行”,但没人听。有人从行李架上拖出大箱子,差点砸到下面的人,引来一阵不满的嘟囔。

“你先走吧。”沈清突然说。

“什么?”

“你不是要转机吗?”她指了指我放在脚下的公文包,“拿这种小包的,一般都是转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又看了看她。她的登机箱还在行李架上,是个浅灰色的硬壳箱子,上面贴满了托运标签,看起来用了很久。

“我不急。”我说,然后站起来,伸手把她的箱子取了下来。箱子比想象中重,我手臂肌肉一紧。

“谢谢。”她接过箱子,拉出拉杆。

人群开始向前移动,我们跟着人流慢慢往外走。她的头发在我眼前晃动,发梢扫过我的下巴,有点痒。我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香水味,混着机舱里特有的那种封闭空气的味道。

走到舱门口时,空姐微笑着说“再见,请慢走”。沈清点了点头,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廊桥里空调开得很足,我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块。

走了几步,沈清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我跟着停下,后面的人差点撞上我,小声抱怨了一句。

“周文彬。”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但在嘈杂的廊桥里,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僵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