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10月,北京首都医院,一间普通病房。
病床上躺着一个老人,瘦得皮包骨头,肚子却高高隆起,像一面鼓撑在那里。腹部积水太多,衣服扣不上,只能用一张被单盖住。
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抬起那双枯得只剩骨架的手,拉住走近的医生白袍,嘴里喃喃说着什么。
医护人员俯下身,才能听清:救救我,还能救吗。
皇帝在向普通医生哀求救命。
这个人是溥仪,清朝末代皇帝,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坐过龙椅的人。三岁登基,六岁退位,当过日本扶持的傀儡皇帝,坐过苏联和中国的战犯所,出来后在北京植物园卖过门票。走到这一间病房,他六十一岁。
后来,溥仪停止了哀求。
医护人员发现他不说话了,只是睁着眼睛,死死盯着病房门口的方向,眼神出奇地专注。嘴唇在动,声音太小,几乎听不见。一个护士俯身凑近他,侧耳听了很久,才听清他反复念叨的两个字。
那两个字,不是妻子的名字,也不是某位旧日官员的称谓。是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名字。
他在等谁?
【一】皇帝的身体里,埋着一颗从少年时就点燃的雷
溥仪在《我的前半生》里,留下了一段让人读了很久都忘不掉的话:
"其实我不是生来就有生理疾病,十二三岁的时候我倒是个子长的大点,那些个太监们领着两三个宫女往我的床上推……结果一下子等到我十七岁和婉容她们结婚的时候,大婚以后我已经什么事情都办不了了,叫他们把我害了。"
这段话是溥仪自己说的,不是旁人揣测,也没有为自己遮掩。
他进紫禁城的时候,三岁。母亲被留在宫外,父亲载沣隔三差五才能入宫。身边没有同龄的孩子,只有太监和宫女。太监们侍候他,同时也拿他解闷——毕竟皇帝高兴了,他们才好过。
年幼的溥仪,是紫禁城里等级最高的人,也是那堵高墙里最孤单的一个。
太监们早就摸清了规律。皇帝无聊时,要哄着;皇帝烦躁时,要顺着;皇帝想捉弄人时,就陪着挨打。久而久之,溥仪的性情越来越乖戾——他以为自己是在行使权威,实际上是一个被孤独喂大的孩子,用欺负人来打发时光。
太监们换了一种应对方式。
溥仪十二三岁的时候,太监开始把成年宫女往他床上推。
宫女都已知晓人事,溥仪什么都不懂,只能任由摆布。太监们觉得这样省心——皇上有了消遣,他们就能歇着了。没有人告诉溥仪,这件事会给他带来什么后果。
事情就这么一次一次发生。
后来,溥仪开始撑不住了,太监们又找来一些来路不明的所谓"补药",说是强身健体的东西。那些药吃进去,溥仪只觉得整个人亢奋又混沌,出门看太阳,都觉得是绿色的。他在回忆录里这么写,用的是近乎白描的语气,像在复述一件很久以前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但那不是别人,是他自己。那是肾脏被过度透支的反应。
等到1922年大婚之夜,他十七岁,皇后婉容进了洞房。溥仪才意识到,那些年已经把他彻底毁了。婉容守了一夜空房。溥仪什么都办不成,却没有任何人可以开口说这件事。
堂堂皇帝,这种事怎么说得出口。
婉容之后,还有淑妃文绣、祥贵人谭玉龄、福贵人李玉琴、最后一任妻子李淑贤——五个女人,全都守了活寡。溥仪不是不想,是真的不行了。
但他没有接受这个结果。
从那以后,他开始大量搜寻偏方、补药,想把身体补回来。宫里有的,外面有的,成分不明的,道听途说的,凡是有人说"这东西补肾",他就设法找来吃。后来日本人控制他那几年,军医开的、汉方郎中配的、民间流传的各路秘方,全往肚子里灌。
出来之后还在吃。在战犯所里悄悄吃,出来了继续吃。
这一吃,吃了整整四十年。
没有任何人告诉他,那些补药里积累的毒素,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他剩下的那点肾脏功能侵蚀干净。他以为在补,其实是在加速消耗。四十年的债,一分一分叠在他身上,等到他浑然不觉的某一天,一次性来讨。
【二】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救不回四十年的债
1959年,溥仪从抚顺战犯管理所出来,五十三岁。
先在北京植物园做园丁,卖门票,修剪花木,跟普通工人一起出工、收工。1962年,与护士李淑贤结婚,两个人就是普通夫妻,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一起挤公共汽车。1964年,调到全国政协做文史专员,当了第四届全国政协委员,参加会议,发言,出席活动。
日子是普通人的日子,他过得认真。
但四十年的债,不因为生活平静就能消掉。
1965年,溥仪开始出现严重血尿。被送去医院检查,主治医生起初没往最坏的方向想,几经误诊,时间就耽误了。等到最终确诊,是肾癌,而且已经错过了最理想的手术时机。
手术做了,切掉了病变的那颗肾。
另一颗肾要独自承担本该两颗共同完成的工作,加上几十年服药积累的毒素底子,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走向衰竭。血尿反复,尿毒症症状越来越明显,废液排不出去,全积在腹腔里,把肚子一天天撑大。
1967年,腹水已经很严重了。肚子高高隆起,压迫内脏,持续的疼痛让他平躺都是折磨。
周恩来总理听说溥仪病危的消息,亲自打电话给政协工作人员,说一定要把溥仪的病治好。随后指示将他送到首都医院,安排中西医会诊。病情最危急时,周总理又专门指派著名老中医蒲辅周前去诊治,并让人传达问候之意。
十几名医生,轮流参与会诊。
该用的药用了,该试的方法都试过了。老中医蒲辅周看完之后,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有些账,是真的还不上了。
溥仪开始不断地哀求医生。拉住白袍,眼睛里带着恐慌,说救救我,还能救吗,用什么方法都行。
当过皇帝的人,在这间病房里,只是一个对死亡感到恐惧的普通老人。
但医生们知道,那副身体已经被掏空太久了。那些服了四十年的来路不明的补药,那颗切掉的肾,那个靠一颗肾苦苦支撑的身体,走到这一步,不是能力不够的问题,是账已经还不上了。
溥仪感觉到了。那种拉住白袍的恐慌开始退去,他松开手,把手放回被子上。
但他没有闭上眼睛。
他开始望着门口,一动不动。仪器还在滴答,病房来来往往,他的眼神停在那个方向,不转移,不涣散。医护人员不明白他在等什么,直到一个护士俯身凑近他,才从他微弱的声音里听清了那两个字。
是溥杰。
他的亲弟弟。
病房里的人听到这两个字,一时愣住了。妻子李淑贤就在旁边守着,溥仪念的不是她。他只是一遍一遍地念着溥杰,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就好像那扇门随时要被人推开。
但那一年是1967年,文化大革命正在进行。溥杰在哪里,没有人知道。
有人出去打听。消息回来了,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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