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总以为,父母爱孩子这件事,应该是轻声细语的,应该是护着、哄着、舍不得碰一下的,可真正长大以后才慢慢懂得,有些爱并不是那个样子。有的爱裹着穷日子的灰,有的爱藏在发脾气的脸后面,有的爱说不出口,最后就变成了误会,变成了一辈子都来不及补上的亏欠。今天要说的这个人叫陈强,他八岁那年因为挨了母亲一顿打,赌气跑出了家门,这一走,就是整整23年。
23年是什么概念呢。一个呱呱坠地的娃娃,23年后都能成家立业了;一座老屋,23年里能塌了又修,修了又旧;一个女人,也能从年轻熬到白头。而对陈强和他母亲来说,这23年,像一根刺,扎在两个人心里头,谁也没拔出来。
那是1998年,陈强住在河南南边一个偏僻的小村子里。村子不大,庄稼地一眼望过去,到了秋天都是土黄土黄的,风一吹,连路边的草都灰扑扑的。陈强家在村东头,一间老旧的土坯房,房顶铺着瓦,可一到下雨天,屋里就得摆盆接水。家里没什么像样的东西,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一口掉了漆的木箱子,还有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差不多就是全部家当。
陈强从记事起,父亲这个人就像是个影子,听别人提过,却没真正见过。有人说他爸出去打工了,混得不好,不好意思回来;也有人压低了声音说,男人在外面变了心,十有八九在外头另有家了。村里人说什么的都有,可没有一个准话。小孩子最怕这种半懂不懂的事,问多了,大人就皱眉,叫他一边玩去。后来陈强也不问了,他只是知道,别人家有爹扛粮食,有爹修房梁,有爹在晚上把孩子扛在肩头转圈,而他家没有。
家里全靠母亲一个人撑着。那时她年纪并不大,也就二十来岁,放在现在还算个年轻媳妇,可在当时的日子里,她早早就被磨老了。天还没亮,她就得起床,先去灶屋生火,再提着篮子下地,回来后喂鸡喂猪、洗衣做饭,农忙的时候,连腰都直不起来。夏天太阳毒,晒得她脸发黑;冬天风硬,吹得她手指头全是裂口。她不大会说软话,也没工夫说,活一件赶一件,日子像赶车似的,喘口气都难。
其实她原先不是这样的。村里上了年纪的人后来都说,陈强妈年轻的时候,性子挺温和,见了谁都带点笑,别人借个东西,她从不推。可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吃苦,是苦吃不到头。丈夫没了音信,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外头还有闲话,里里外外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时间长了,她就像一根一直绷着的弦,稍微一碰就“啪”地一下断了。
陈强小时候又偏偏不省心。男孩子嘛,八岁狗都嫌,这话一点不假。他能爬树掏鸟窝,能下河摸鱼,能跟着一群半大孩子在村口疯跑到天黑,裤腿磨破了,鞋也常常跑丢一只。有时放学贪玩,绕远路回家;有时把家里留着吃两顿的红薯偷着烤了;有时刚洗干净的衣服,转眼又蹭一身泥。搁在富裕人家,这些大概也就是骂两句,可落在那样的家里,每一样都像是在往本就快塌的日子上再踩一脚。
所以他母亲常常发火。轻的是吼,重了就上手,扫把、树枝、竹条,抓到什么算什么。陈强那时候小,不懂大人心里的苦,他只记得疼。手背上火辣辣地疼,屁股上疼,后背也疼,连心口都像堵着一团气。他看别的小孩挨了欺负会往娘怀里钻,可自己一委屈,却恰恰是被娘打。他想不明白,凭什么别人娘都心疼孩子,自己娘就那么凶。
让他真正跑出去的那一天,偏偏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
那年天气热得厉害,地里蒸人,连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都没多少凉意。陈强放学回来,嗓子眼冒烟,路过小卖部时,盯着冰柜看了半天。那时候一根冰棍几毛钱,对别人来说不算啥,对他家来说却是要算计着花的。他回到家,看见母亲没在屋里,墙角的小布包里有一块钱,是第二天要买盐和火柴用的。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偷偷拿了那一块钱,飞快跑去买了根冰棍。
冰棍吃进嘴里的那一刻,凉丝丝的,他觉得舒服极了。可舒服也就那么一小会儿,回家后,事情还是被发现了。
母亲翻着布包,脸色一下就变了。她先是问钱去哪儿了,陈强开始还想瞒,后来见瞒不过去,就支支吾吾承认了。也就是这一句承认,把她最后那点忍劲彻底扯断了。她站在屋门口,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单纯气,是又急又恨,更多的是一种走投无路的慌。家里本来就没钱,那一块钱在别人眼里不值什么,在她手里却要掰成两半花。盐没了可以忍,火柴没了怎么做饭?明天怎么过?后天怎么过?
她抄起墙角的竹竿,冲着陈强就打了过去。那竹竿抽在身上,带着风声,几下下去,陈强疼得直蹿,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一边躲一边哭,一边哭一边喊:“你根本不是我妈!你就知道打我!我走,我再也不回来了!”
孩子的话,说的时候是气话,可往往最伤人。母亲当时像是被什么定住了,手里的竹竿掉在地上,人却没追。也许她是太累了,累到连喊一声都没力气;也许她还在气头上,心想让他出去吹吹风,过会儿自然就回来了;也许她压根没想到,一个八岁的孩子真能跑得那么远。
陈强就这么冲了出去。脚上连鞋都没穿稳,衣服也没整理,跌跌撞撞跑过村口那条土路,一直跑,一直跑,边跑边擦眼泪。他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不能回头,生怕一回头就看见母亲追上来,竹竿又落到自己身上。
天黑下来以后,他才开始害怕。远处狗叫,路边草丛里有虫子在响,他肚子也饿了,身上还疼。可小孩子的倔劲上来了,比什么都硬。他想着,反正那个家里没人疼他,回去也要挨打,不如就这么走了。那天晚上,他躲在一户人家柴垛边上,蜷了一夜,身上被蚊子咬得满是包。第二天一早,他就顺着大路继续走。
从那个时候起,陈强真成了个到处漂的孩子。
一开始,他就在附近几个镇子转悠。饿了,去饭馆后门看有没有剩饭;渴了,找村头压水井喝几口凉水;困了,就缩在桥洞底下,或者找个没人的破屋子对付一宿。有人看他可怜,会给他半个馒头,或者一碗面汤;也有人见他脏兮兮的,像赶野猫似的把他轰开。小小年纪,什么叫冷眼,什么叫轻贱,他很快就都尝到了。
他也不是没吃过亏。有一次跟着几个流浪的大孩子去捡废品,捡了一天,晚上换了几块钱,结果钱被人抢了,自己还挨了顿打。还有一回,冬天太冷,他躲进一家店铺门口,被老板拿扫帚赶出来,骂他晦气。那种时候,陈强也会想家,想家里那张破床,想灶屋里热腾腾的红薯,甚至想起母亲骂他的声音。可一想到那根竹竿,他心里那股怨就又涌上来,硬生生把念头压下去了。
他告诉自己,回去干什么?回去继续挨打吗?她既然不把我当儿子,我也不认她这个妈。
后来,他跟着一群外出打工的人辗转去了城里。那时的陈强还小,没身份证,年纪也不够,正规活干不了,只能混在边边角角的地方帮忙。先是给小饭馆端盘子刷碗,干得慢了就挨骂;再后来去工地捡砖头、拌水泥,手上磨出一层又一层茧。困的时候,往水泥袋上一靠就睡;冷的时候,拿旧衣服裹裹。别人家的孩子那个年纪还在学校里背书,他已经学会了看脸色、挨饿、躲人、保住自己那点可怜的工钱。
再往后几年,他慢慢长大了,也终于站稳了些。他脑子不笨,手也勤快,看着工地上的师傅贴砖、刮腻子、吊顶,一点点学。有人嫌他话少,不爱搭理;也有人看他能吃苦,愿意带一把。陈强就靠着这股不服输的劲儿,硬是从最脏最累的小工做起,慢慢学成了手艺人。
这些年里,他不是没听见别人说“家”这个字。工地上一到过年,工友们都忙着抢票、收拾包袱,嘴上说着回家烦,可脸上全是藏不住的高兴。陈强却总说自己没家,或者说得轻一点,说老家离得远,不回了。别人以为他是省路费,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也是放不下那口气。
后来日子一点点好起来。他攒了钱,先是租了个小房子,再后来接活儿多了,手里也宽裕了些,干脆在城边买了套不大的房。再往后,经人介绍,他认识了现在的妻子。妻子是个普通女人,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就是踏实,过日子有章法。她问过他家里的事,陈强说得很少,只含糊带过,说父亲不在了,母亲对他不好,他很早就出来了。妻子听了,也没深问,只当他心里有伤口。
结婚生子以后,陈强表面上看,算是熬出来了。有人叫他陈师傅,有人夸他能干,说他苦尽甘来。可只有他夜里偶尔醒来时,心里那块地方还是空的。有了儿子以后,这种空就更明显了。
孩子两三岁时,淘气得厉害,把水杯摔了,把墙画花了,把饭撒了一地。陈强有时也会烦,也会忍不住吼两声,吼完了又后悔。尤其有一回,儿子不听话,他抬起手想打,手都举起来了,突然一下僵住了。因为那一瞬间,他猛地想起自己八岁那年,母亲拿竹竿抽他时的样子。那种火辣辣的疼,好像一下子又回来了。
可奇怪的是,跟着一块儿回来的,不光是疼,还有一个从前他一直不肯细想的问题:她当时,到底有没有后悔过?
这念头一冒出来,陈强就烦躁。他宁愿继续恨,也不愿去想别的。恨一个人有时候反倒容易,简单,直来直去;可要是开始理解,那心里的墙就要裂缝了,裂缝一开,过去那些认定的东西都可能站不住。
就这样又过了些年。直到陈强31岁那年,老家一个远房舅舅不知怎么打听到了他的消息,辗转给他来了电话。电话里那头先是长长叹了口气,接着说:“强子,你妈怕是不行了。她这些年一直找你,眼下人躺床上,嘴里还念你名字。你要是还认这个娘,就回来一趟吧,见最后一面。”
那一刻,陈强整个人都懵了。手机贴在耳边,好半天没出声。他心里像是一下子被扔进了很多东西,有怨,有堵,有说不清楚的慌,还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害怕。他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回那个地方了,可真听见“最后一面”四个字,心还是乱了。
妻子看出他不对劲,问了几句。陈强把电话内容说了。妻子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不管以前怎么样,人到了这个份上,回去看看吧。要不然以后你自己也放不下。”
他坐了一夜。夜里抽了好几根烟,窗外天一点点亮起来,他最后还是买了回家的票。
23年没回去,路都变了。原先坑坑洼洼的土路铺成了水泥路,村口添了几家小卖部,老槐树也比从前更粗了。小时候看着很远的地方,长大后再走,竟觉得没几步。可陈强的心却越来越沉。他站在村口,脚像灌了铅似的,迟迟迈不开。
老屋还在,但已经修过了,外头砌了砖墙,看上去结实不少。院门半开着,里面静得很。几个亲戚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红了眼,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陈强没顾上应,抬脚就往屋里走。
他一进门,就看见床上躺着个瘦得几乎脱了形的老人。
那真的是他的母亲,可又几乎不像了。她头发全白了,脸上瘦得只剩骨头轮廓,眼窝深深陷下去,手背上青筋都鼓着。这个人和他记忆里那个声音尖利、动作利落、拿着竹竿追着他满院跑的女人,根本不像是一个人。床上的她,轻得像一阵风都能吹散。
母亲听见动静,慢慢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门口看了很久,像是不敢信,接着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她嘴唇哆嗦着,像是想叫他,可嗓子里只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她伸出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像是怕,怕眼前这人不是陈强,怕真是陈强,却不肯让她碰。
陈强站在原地,喉咙像堵了团棉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屋里的人悄悄退开了些,一个年长的亲戚叹了口气,把这些年他不知道的事,一点点告诉了他。
原来,他父亲并不是不要这个家了。早些年,父亲外出打工,在工地上出了事故,人当场就没了。那时候消息传回来,母亲整个人都垮了。可她没敢把真相闹开,一来是赔偿没着落,家里也没那个本事去追;二来,她怕儿子太小,知道爹死了,会一辈子抬不起头,会被人欺负。所以这些年,她宁愿让人说丈夫跑了,宁愿自己背闲话,也不愿让陈强背个“没爹的孩子”名声长大。
可一个女人,年纪轻轻守着个孩子,家里又穷,哪能不难。她白天下地,晚上做零活,农忙时连饭都顾不上按时吃。村里也不是人人都善良,有人看她可怜,也有人故意说难听话,说她命硬,说她留不住男人。她憋着,忍着,可人不是石头,再能扛,也有扛不住的时候。很多时候,她冲陈强发火,并不是不爱,而是被生活逼得没了出口。心里那股闷气、委屈、绝望,找不到地方去,只能往最近的人身上倒。
亲戚说,陈强小时候每次挨了打,母亲晚上都睡不着。她会等孩子睡着以后,偷偷摸孩子身上的伤,边摸边掉眼泪。有一次陈强发烧,她抱着他在村卫生所坐了一宿,天亮时眼睛都熬红了。平常她嘴上凶,可陈强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