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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器皿(布面油画)亚历山大·巴戈香,选自上海海派艺术馆“不朽的精神——俄罗斯当代现实主义作品展”

“这叫Varenyky,乌克兰人的饺子。”玛丽亚指着一盘热气蒸腾、白胖可爱的面食说,“但它和中国的饺子不同,是樱桃馅儿的。”

单论儿化音,比起出生在上海的我,俄罗斯玛丽亚说得更标准。

身为莫斯科一家艺术基金会的联络人,玛丽亚对世界各地的人情风物多有涉猎。关于中国,她的感情尤深。大学期间,负笈北京的她走遍故宫长城,吃尽烤鸭炸酱面。基金会为防“老莫”误成“老北京”,一纸调令将她召回。这也无意中促成了我和她的相遇。

2012年,我随一个考察团远赴俄罗斯。接待方正是玛丽亚所在的基金会。中文熟练的她当仁不让,承担起翻译导览的重任。

莫斯科的建筑、涅瓦河的桥、列宾的画和叶卡捷琳娜二世的家,连同已经没有炮响的阿芙乐尔号巡洋舰,都是玛丽亚带领我们一步步走近。

比起天南海北的驳杂知识,最令我叹服的还是玛丽亚对美食的品位和见地。年过而立的她眉眼亲和、身材滚圆,一谈起食物就手舞足蹈,这都是懂吃会吃的证据。

见我们第一面,玛丽亚就准备了动情的开场白:“娘家人来了。”随即她补了一句:“糖三角,豆汁儿。”我们的领队郭老师年近六旬,是土生土长的北京西城人。玛丽亚这番寒暄逗得他拇指直竖,嘴里还不停念叨:“达瓦里希。达瓦里希。”

然而,当着乌克兰饺子的面,郭老师笑不出来了。“什么馅儿的?”他难以置信。“樱桃馅儿。”玛丽亚重复道。沉吟了两秒,她决定据实以告:“罐头樱桃。”

在天寒地冻的东欧,绿也不肥,红更显瘦,新鲜蔬果过于金贵。能拿罐头樱桃包饺子,已是隆重的待客之道。据说在乌克兰国宴上,这道樱桃饺子是招待政要名流的压轴之作。

手擀面皮裹上樱桃,捏成月牙形,扔进开水煮熟,就是乌克兰饺子全部的制作流程。Varenyky这个名字,本就源自俄语里的动词“煮”。蓝莓和苹果,有时也会取代樱桃的地位。除了馅料,乌克兰饺子的个头也很特殊,直径5到8厘米,单个称重在30到50克之间。据说乌克兰博罗江卡市的饺子节上曾经制作过1个长1.6米、宽0.8米的巨型饺子,搬运烹煮用的是起重机。

物以稀为贵,这是普世的道理。乌克兰饺子因为罐头樱桃,拥有了一颗金子般的心。

然而,见惯华北平原蔬果丰收的郭老师,很难欣赏罐头樱桃之美。在他的味觉字典里,罐头就是人工添加的代名词,水果一旦加热,也会产生不太愉悦的熟烂气味。何况,乌克兰饺子边上的小碟子里,盛放着黄底蓝纹的不明物体。

循着郭老师的目光,玛丽亚公布了谜底:乌克兰饺子时常蘸酸奶油食用,有时甚至会为这碟酸奶油包上一顿饺子。为招待贵客,眼前的版本在酸奶油里调制了法国洛克福特蓝纹奶酪。

知我对食物略有兴趣,郭老师转头问我:“洛克菲勒?”“洛克福特。”我说。“奶酪不是黄的吗?怎么蓝汪汪的?”他还不肯放过自己。我只好硬着头皮回答:“青霉菌发酵。”

原来人在恐惧的时候,脸上真的会泛出绿光。不过两天前,郭老师还在对玛丽亚显摆,在内蒙古阿拉善吃烤全羊时,牧民会先将羊头羊眼奉献给他这位尊贵的客人。时移世异,乌克兰人以相同的盛情,给他捧上了一盘“回旋镖”。

郭老师看看樱桃饺子,看看蓝纹奶酪,看看玛丽亚,又看看我。额头的汗水在渗,指尖的筷子在抖。他委屈的眼神里,饱含哀怨的低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之大欲,所托非人。

和外国友人打了一辈子交道,行将退休,眼看要被一盘饺子憋死。情急之下,我也顾不上什么周全的说辞,赶紧夹起一个饺子:“太香了,郭老师我先吃了啊。”

哪怕做足心理建设,我也只敢瞎嚼两口,囫囵吞下。煮熟的罐头樱桃确有过人之处,虽已落肚,依然能从食道里升腾起某种近似香薰的气味。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是一支人形蜡烛。

玛丽亚噗嗤一笑,又递来一把“刀子”:“还没蘸奶酪呢。”我只好鼓起勇气,走完全套品鉴流程。

奇迹就是在那一刻发生的。单论每个环节,饺子皮太硬,罐头樱桃煮热后的香味显得刻意,酸奶油的乳香略显豪横,蓝纹奶酪那一抹咸臭风味更是提神醒脑。可这些滋味、口感融合到一起,意外地催生出迷离魔幻的体验。饺子皮构成了坚韧的河床,樱桃汁液像是奔腾的湍流,酸奶油如同漂流的舟楫,蓝纹奶酪则是奋力划动的船桨。咬合之间,满船清梦压星河。回过神来,轻舟已过万重山。

我问玛丽亚,蓝纹奶酪是祖传秘方还是神来之笔。她三步并两步跑进后厨。几秒后,她从后厨拉出一位相貌清俊的年轻人。“小伙子法国学厨回来的,准备继承爸妈这间家庭餐馆。”她说。

郭老师依旧纹丝不动。同行的其他团员也因此噤若寒蝉。他们只是看着不停动筷子的我,表情从不解转向钦佩。小二十个饺子,我和玛丽亚分而食之。还记得乌克兰饺子的重量吗?从此,再有人问我酒量如何,我都壮怀激烈地宣布:酒量不行,但“饺量”一斤起步。

乌克兰菜吃完,行程还剩一天。在郭老师的坚持下,最后一顿晚餐,玛丽亚找了家川菜馆。我在那里吃到了此生最甜的鱼香肉丝和最咸的麻婆豆腐。洗手台的水龙头真的是镀金的“龙头”,光泽锃亮,水声清脆。我和玛丽亚说:“这家川菜馆很高档吧?但我还是喜欢昨晚的乌克兰饺子。”玛丽亚拍拍我的肩膀:“达瓦里希。”

玛丽亚和我都是典型的“i人”。一别十多年,除了偶尔的邮件往还,我们再无其他联系。我会和她分享关于食物的奇遇。托朋友从北欧带回鲱鱼罐头,在春日的公园找个无人的角落偷偷开启。梦想着去贵州吃牛瘪羊瘪,顺便思考怎么向外国友人介绍它的制作工艺。我和她约定,有机会来上海,一起去品尝螺蛳粉、糟蛋、苋菜梗、霉千张这些让我心心念念的美味。当然,像活珠子和蛇胆这样的食物,我选择性地略过不提。

玛丽亚对变化的感触更宏观一些。她告诉我,去俄罗斯参观的团队变少了,不止中国,全世界的宾客都是如此。她和外国人打交道的机会锐减。因为一些缘故,她去往别处的限制也在增加,“娘家”中国已经几年没有来过。

玛丽亚还说,妈妈那一支原本有不少乌克兰亲戚,这两年也不再来往了。每次吃到乌克兰饺子,妈妈都会强调:“乌克兰菜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种家庭料理。”

“确实没什么特别的。乌克兰人对饺子的理解和中国人一样。”玛丽亚说,“都是温暖、幸福和团圆的象征。”

超级碗】是傅踢踢在笔会的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