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主义和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自19世纪中期横空出世后,产生了悠远而持久的影响。当“一个幽灵”从泰西之地拂过五湖四海,谁能想到,这一点星火,竟将燃成燎原之势。下列四位“播火者”,在各方大地上点燃起星火,终成一场跨越国家与时代的百年薪火,照亮历史研究的漫天光焰。
我接触弗兰茨·梅林(1846—1919),与接触马克思、恩格斯(下简称“马恩”)同时。1959年秋,我入学复旦大学历史系,刚进大学校门,就上了一门全新的课程:《马列主义基础课》,首选的就是马恩合著的《共产党宣言》,课余读了梅林写的《马克思传》,这部经典使我加深了对马克思的崇拜。后我入业西方史学史,梅林就成了我砚田之“常客”。记得我校哲学系俞吾金教授在新世纪初,举办颇具兴味的“十哲学家对话十史学家”的学术会议,我的对话题选中了“弗·梅林与唯物史观的传承”,会上对话很爽气,会后成文很满意,题名《早期马克思主义史家与唯物史观的传承:由弗兰茨·梅林说开去》。
马克思主义史学理论的最初传播,得益于欧洲早期一批马克思主义历史学家的共同努力。在这曙光初照的年代,正是群星闪耀时,其代表人物有:德国的弗兰茨·梅林、卡尔·考茨基,法国的保尔·拉法格,意大利的安东尼奥·拉布里奥拉,俄国的格·瓦·普列汉诺夫等。
梅林确是这场燎原之势最初的“点火人”,他有力地宣传和捍卫了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如他的《德国社会民主党史》,首次梳理了工人运动的历史脉络,而《马克思传》更是以生动的笔触,引导我们沿着马克思的足迹前行。他的独特贡献在于将历史唯物主义创造性地运用于文学批评领域,如《莱辛传奇》。正像恩格斯所说的,此书是对“普鲁士传奇堡垒的第一次正规围攻”,以扎实的史学实践为马克思主义史学理论确立了最初的学术范式。
这火炬传到了俄国,当格·瓦·普列汉诺夫(1856—1918)接过它时,俄罗斯的天空正被沙皇的阴云笼罩。他奋力前行,在流亡中思考,在风雪中跋涉,将唯物史观的火种播撒在广袤的俄罗斯平原上。他在62年的生命历程中,从革命民粹主义者到马克思主义者,又转向孟什维克主义。前期,他作为俄国革命者和马克思主义理论家,业绩昭著。1883年他创立“劳动解放社”,为马克思主义在俄国的传播奠定了组织基础,此后足足20多年为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传播而奔忙,硕果累累。他在我国学界拥有很高的知名度,他的《论唯物主义的历史观》《论一元论历史观的发展》《论个人在历史上的作用问题》《没有地址的信》等名著中译本广为流传,对历史唯物主义理论作了精彩阐解和宣传,为俄国马克思主义提供了坚实的学术根基,也给中国马克思主义者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这里就普列汉诺夫的《论个人在历史上的作用问题》为其的传播作点补白。今重览这部名著,那引人瞩目和生动的句子瞬间映入我们的眼帘:
“一般的历史条件,要比任何意志坚强的个人更为强大。”
“要是克留帕特拉皇后的鼻梁生得矮一点,历史进程也许会成为完全另一种样子。”
“偶然性是一种相对的东西。它只会是在必然过程交叉点上出现。”
“每一个真正显示了本领的杰出人物,即每一个成了社会力量的杰出人物,都是社会关系的产物。”
普氏深谙欧洲历史、西方史学和当时学界现状,因而全书高屋建瓴、驳论透析、旁征博引、结构严密、文字幽默,凸显他的史学才华。今日读来,依然令人称羡。
当这火光闪耀到东方的上空,映照在红楼的窗棂上,一位中国学者在北京大学的讲台上放言,埋下了普罗米修斯的火种,唤起了一个民族的觉醒,这“播火者”就是李大钊(1889—1927)。
1919年,他在《新青年》杂志上刊发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长文《我的马克思主义观》,在中国学界首次阐发了唯物史观的内容与价值,指出:“唯物史观的要领,在认经济的构造对于其它社会学上的现象,是最重要的;更从经济现象的进路,是有不可抗拒性的。”他进而比较了孔多塞、圣西门和蒲鲁东等人的观点,认为马克思把经济作为唯物史观的核心,“于从前的唯物史观有伟大的功绩”,这是现代中国史学上的开创性贡献。
2021年放映的《觉醒年代》,以192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为叙事主线,聚焦新文化运动、五四运动、建党伟业,通过李大钊、陈独秀、胡适、鲁迅、蔡元培、毛泽东、周恩来等一代先驱者的道路抉择,全景式地呈现了马克思主义在中国最初的传播,在曲折中发展,在坎坷中前行。马克思主义的生命力在于它的传播性,马克思主义史学理论的传播于东方亦然。
我重读《李大钊文集》(1984年新版),他的《史学要论》《史学思想史》为中国马克思主义史学理论拓荒,尤其是前者中对唯物史观的阐述,而《史学思想史》则是中国的西方史学史之史的、第一本以马克思主义史学理论为指导的名篇。从他的文集说开去,我们认为只有在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的指引下,马克思主义史学理论才得以在中国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落地生根,中国史学才能成为一门科学,李大钊之后的中国史学发展进程有力地证明了这一点。
马恩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提出了人类社会经历了“历史向世界历史的转变”的论断,自15世纪以降至今的世界史,历史的运动与运动的历史犹如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卷,世界的演变促使世界史学的变迁,自文艺复兴运动以来的近代西方史学尤甚。大体于李大钊发表《我的马克思主义观》之后4年,卢卡奇的《历史与阶级意识》于1923年问世,他与葛兰西同为西方马克思主义思潮的开创者,对现代西方史学也对西方马克思主义史学的崛起产生了巨大影响,进行了一次新的“重新定向”。
二战后,西方马克思主义史学在西欧、北美等地区获得了长足的发展,英法称雄,英国更胜一筹。且看:在不列颠的雾霭中,E.P.汤普森(1924—1993)正沿着一条新路径,翻阅尘封的档案,走进工人住区,倾听那些被宏大叙事遗忘的声音。1963年,他的《英国工人阶级的形成》出版。此书抛弃了教条化的预设,强调历史研究必须从工人阶级的实际情况出发,指出“阶级”不仅是经济结构的产物,更是由文化、传统和共同经历塑造的,通过深入挖掘下层民众的生活经验,重构工人阶级的主体性叙事,这与教条主义的僵化理论相悖,也与通常的马克思主义史家的劳工史研究有别,引发了英国新社会史学的“文化转向”。倘比较1845年恩格斯写的《英国工人阶级的状况》,可发现两者是文脉相通的,进言之,与马恩的经典也是合拍的,那火焰已不再只是照亮王座与战场,而是自下而上,悄然蔓延至每一条寻常巷陌。在往昔“西马非马”与“西马亦马”的学术争论中,有论者说E.P.汤普森“离经叛道”,其实他反对的是教条主义和僵化主义的庸“经”歪“道”。他始终恪守与信奉的仍然是经典马克思主义即历史唯物主义。
1992年3月,是时,汤普森只有68岁,却沉疴缠身,面容憔悴,步履蹒跚,但他依然热情地接受东方来客,语重心长地对中国学者刘为言道:
“我深受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影响,极大地得益于马克思主义史学传统。”
“我反对经济主义和简单化的经济决定论。”
“我希望把更丰富的文化范畴引进历史学,我仍然坚持历史唯物主义。”
汤普森翌年8月28日溘然长逝,令人痛惜不已。
从梅林的奠基,到普列汉诺夫的阐发,从李大钊的中国化,到汤普森的转向,马克思主义史学理论的火种散出无数火星,整个大地豁然开朗,每一簇火焰都因应着不同的气候和土壤,却又共同源于马克思主义和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今天,当我们回望百年薪火,不禁要问:是什么让这点点星火,终成烛天之势?答曰:因为它点燃了亿万人民的心,红遍瀛寰,那火焰至今仍在燃烧,永不熄灭。
(作者为复旦大学历史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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