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个明朝时候的事。

山东青州府安丘县有个种地的,叫 王喜 。这人没什么本事,就是老实,种地、交粮、过日子,从来不惹事。家里十来亩地,几间破房子,老婆姓霍,儿子叫 王原 ,才三岁。

日子虽然穷,但好歹能过。

可问题出在村里一个叫 崔科 的人身上,这崔科以前是个破落户,也不知道怎么捣鼓的,混上了里胥——说白了就是管村里杂役差事的小头目。这种人手里一有权,那还得了?一天到晚琢磨怎么从老百姓身上刮油水,谁家不请他喝酒,他就给谁穿小鞋。

王喜老实,不敢得罪人,可有一回实在拿不出钱请喝酒,崔科就记了仇。

今天派他去修城墙,明天叫他去挖河,后天又让他运军粮。地里的麦子熟了,烂在地里都没空收,王喜心里苦,不敢吭声。

那年又赶上大旱,庄稼全死了,村里有人出主意:“你去求求崔科,让他把你报进救济名单里,好歹能领点钱粮。”

王喜一听要去找崔科,心里直打鼓,可为了活命,还是硬着头皮去了,崔科摆架子:“今天有人请我吃饭,明天有人请我喝酒,没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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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喜回到家,老婆霍氏一看他那脸色,心里就明白了。霍氏是个利落女人,叹了口气,把自己一件蓝布衫当了五十文钱,让王喜送去。

崔科接过钱,笑了:“五十文?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呢?次贫能领三钱银子,你再拿五十文来。”

王喜又回家,霍氏二话没说,把自己的裙子也当了,凑了五十文,王喜把钱送去,崔科不在家,他老婆收了钱,说:“放心,我跟他说,肯定给你报上。”

王喜信了。

结果到了发救济那天,王喜从早上等到下午。先念最穷的那一拨,念完了;再念次穷的,也念完了,从头到尾,没听到自己的名字。

王喜急了,冲到崔科面前去问,崔科倒打一耙:“你有田有地,也好意思来装穷?”还叫人把王喜轰了出去。

王喜气疯了,冲到崔科家理论,两个人扭打起来,旁边的人都帮崔科说话:“他是头头,你得罪他,以后还过不过日子了?”

这句话让王喜后背发凉,是啊,崔科这种人,以后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整死他,他越想越怕,回家对老婆说:“这瘟神我惹不起,我先出去躲几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霍氏哭得不行,可王喜铁了心,他连行李都没收拾,连夜就走了。

一走,就是十五年。

王喜跑了以后,崔科果然来找麻烦,想逼霍氏改嫁,霍氏不是好惹的,抱着儿子冲到崔科家大闹,又找了几个公道的老乡评理,最后崔科赔了五两银子、八担谷,这事才算完。霍氏一个女人,硬是把儿子拉扯大了。

王原慢慢长大了。他从小就知道,父亲是被逼走的,他问母亲:“爹到底去哪了?”霍氏说:“不知道,这么多年一点消息都没有。”王原说:“那我去找。”霍氏哭道:“你爹走了,你再走,我可怎么办?”

王原只好忍着,但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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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十八岁,王原娶了媳妇,日子安稳了些,他对母亲说:“现在家里有媳妇照顾您,我该去找爹了。”

霍氏知道拦不住,翻出一件破道袍和一条旧裙子,说:“这是你爹走时穿的,这是当年我当掉的那条裙子,你拿着当凭证,你爹和你长得有点像,但你们分开太久,认不准的。”

王原背上包袱,拜别母亲和妻子,走了。

他先是在本地的几个县城找,挨个村子、每条街道都问。后来扩大到济南、兖州、东昌、莱州,几乎把山东走遍了。路上碰到不少人说“见过你爹”,他满怀希望赶过去,结果都是认错人。

他没灰心,继续找。

有一回,他搭海船去登州,海上突然刮起大风,海浪有两层楼高,船像一片树叶在浪尖上打转。王原抱住一块木板,被浪打翻了,灌了好几口海水,胸口被木板磨得血肉模糊。后来被冲到一个岛上,他爬上岸,浑身是伤,腿都软了,只能顺着小路走。

他看见一座破庙,进去歇脚,累得不行,就在拜垫下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太阳落山,离山只有一尺来高,自己端着一碗饭,饭里有一种叫“附子”的根茎,又拿肉汁浇上去吃。

老头一听,笑了:“恭喜恭喜,你快找到你爹了,附子——你听听,谐音就是‘父子’,肉汁代表骨肉相连;太阳落山,说明就在山附近;离山一尺多,合起来是个‘寺’字,你到山上的寺庙找找。”

王原谢过老头,出了庙,一路往山上走。

他走到文登县成山脚下,看见一座古寺,叫 慧日寺 。天快黑了,王原想在山门借宿一晚。守门的小沙弥嫌他穿得破烂,要赶他走,另一个和尚拦住说:“行个方便吧,哪不是积德?”小沙弥只好进去禀报。

这慧日寺的方丈叫 大慈 大慈一听是个找爹的年轻人,就安排饭食,让他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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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王原告别方丈,顺便问了一句:“老师父,您见过一个叫王喜的人吗?我是他儿子,从安丘来找他的。”

大慈愣了一下,没马上回答。

这时,一个老道人端水进来浇花,大慈叫住他:“大觉道者,这位施主来找他父亲,他父亲叫王喜,你认识吗?”

那道人一听“王喜”两个字,手一抖,水壶差点掉地上,他转头看了看王原,脸色变了。

大慈又问:“你怎么了?”

道人说:“师父,这年轻人说他是王喜的儿子,可我记得,我离家时儿子才三岁,现在这孩子看着得有二十了,我不敢认。”

大慈说:“那你看看他身上的衣服。”

王原把衣服拿出来,一件破道袍,一条旧裙子。

那道人一看,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指着道袍上一块补丁说:“这是我当年亲手补的,青布是跟邻居借的,线是白线,我觉得不好看,用墨涂黑了。你看,现在补丁上的墨还在,还有这条裙子,我老婆当年接的裙腰,这缝线我记得清清楚楚。”

王原一听这话,扑通跪下,放声大哭:“爹!我是原儿!我妈还在家等你呢!”

那道人——就是王喜——愣了半天,眼泪也下来了,可他抹了把眼泪,又硬起心肠说:“你认错了,我没儿子。”

王原哭道:“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姓名、家乡、衣服、补丁全对得上,怎么会认错?”

王喜说:“我在外面十五年,住在庙里,有什么脸回去?再说你已经长大成人,我也放心了,我就在这儿修行,不回去了。”

王原跪着不起来:“爹要是不回家,我也死在这庙里不走。”

大慈方丈见了,把王喜拉到一边说:“在家修行也是修行,何必非要守着庙?你儿子千里迢迢来找你,你忍心让他空手回去?走吧,别犟了。”

其他和尚也纷纷劝,王喜这才松了口,点了头。

王原又哭又笑,当天就要带父亲走,大慈送了几句嘱咐的话,叮嘱他们路上保重。

父子俩出了寺,一路往安丘走,走了大半个月,终于到了家。

霍氏老远看见一个年轻人领着一个老道人走来,先是一愣,然后大步冲过去,两个人对望了半天,霍氏嚎啕大哭:“你还活着!你这死鬼到底跑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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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喜眼泪也下来了,旁边的儿媳妇曾氏跪下来给公公磕头,一家人抱在一起,哭的哭,笑的笑,邻居们听见动静,都围过来看热闹,都说王原真是个孝子。

世间最难得的是亲情,最不该放弃的是希望。

但不管怎么说,一个从三岁起就再没见过父亲的孩子,凭着母亲口中的回忆、父亲留下的旧衣,穿越千里路,走遍数十县,最终把父亲寻了回来——这本身就是一段传奇。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所以,子欲养而亲还在,便是最大的幸福。

王原的执着与坚持,应当永远被人们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