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的拉链刚拉上,手机就震了。
陈问兰低头一看,是孙俊达发来的微信,点开,是足足七页的财产分割清单。
手写的,拍照发过来的,连她陪嫁的那台电视机都标了“已折旧800元”。
她愣在原地,篝火的光映在手机屏幕上。
树林那头传来罗语嫣的声音:“问兰!过来烤串啊!”她没应,攥着手机站起来,膝盖磕在石头沿子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下一刻,她钻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罗语嫣追出来喊她,她没理,车轮碾过碎石子,朝山下冲去。
山风从摇下的车窗灌进来,她忽然想起今早出门时孙俊达那句没头没脑的话:“想好了?”当时她以为他在问回娘家的事,现在才咂摸出那话里的凉意。
01
晚饭桌上,气氛像凝固了的浆糊。
陈问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什么味道。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孙俊达,他正低着头扒饭,碗里的米饭快见底了,也不夹菜。
“这个月的生活费,什么时候转过来?”她放下筷子,问得尽量轻描淡写。
孙俊达没抬头,含糊地嗯了一声,又扒了两口饭才说:“项目款上周才到账,转了一半给妈,剩下的月底才能给你。”
陈问兰没说话。她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米饭,心里头像被人塞了团棉花。
儿子孙俊杰在旁边扒拉着碗里的土豆丝,忽然抬头说:“妈妈,我们班同学都说乐高好玩,我也想买一个。”
陈问兰看了一眼孙俊达,他正在喝汤,像是没听见。
“期末考完再买。”她说。
“可是……”儿子还想说什么。
“我说期末考完再买!”陈问兰提高了嗓门,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孙俊杰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了。孙俊达从碗沿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陈问兰站起来收拾碗筷,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她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蹿,但又说不清楚到底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钱?
还是因为孙俊达那副什么都不说的死样子?
洗完碗回到卧室,孙俊达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墙上。她换睡衣的时候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他也没回头。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没事。”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陈问兰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旁边男人的呼吸声,觉得他们中间隔了条河。
她翻了个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刷朋友圈。
高中同学周怡然晒了老公送的生日礼物,一条金项链,配文“谢谢老公记得”。
下面一排点赞和祝福。
陈问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睡不着。脑子像开了闸的水,停不下来。
十年前结婚的时候,孙俊达还在一个建筑公司当施工员,一个月挣三千多块,但每天都笑眯眯的。
生了儿子以后,婆婆搬来同住,说帮他们带孩子。
从那以后,孙俊达的工资卡就交给了婆婆,每个月从婆婆那里领零花钱。
后来婆婆说年轻人不会过日子,钱得统一管理,生活费要孙俊达按时去领。
陈问兰不是没闹过。
头几年她跟孙俊达吵了好几次,说他一点主见都没有,什么都听妈的。
孙俊达每次都不吭声,被她逼急了就说一句“我妈也是为我们好”。
她气得摔过东西,哭过,闹过回娘家。
最后还是自己灰溜溜地回来了,因为儿子还小,她舍不得。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来,像煮过头的粥,看着稠,其实没什么味道。
凌晨一点多,陈问兰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她下意识摸过来看了一眼,是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个男的,备注写着:“问兰,我是罗语嫣,马思雨让我加你的。”
陈问兰的瞌睡一下子醒了。
罗语嫣。
这个名字她有十几年没听到过了。
高中的时候,他们好过一阵子,后来上大学异地,慢慢就分了。
分手以后她删了他所有联系方式,这些年从来没想过再见面。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半天,手指悬在“通过验证”的按钮上,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了下去。
02
第二天早上,陈问兰起来的时候,孙俊达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放着豆浆和油条,还温着。儿子已经吃过了,在客厅里看动画片。
她喝着豆浆,打开手机,看到罗语嫣发来的消息:“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她想了半天,回了句:“挺好的,你呢?”
“我也还行,开了个户外用品店,日子过得去。”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罗语嫣说他离婚两年了,孩子跟了前妻,他现在一个人。
他说他这些年去了很多地方,西藏、新疆、内蒙,自由得很。
他说:“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我看你朋友圈发的那些,感觉你心里有事。”
陈问兰愣了一下。
她翻回去看了看自己的朋友圈,其实也没发什么,就是偶尔拍个天空、拍个路边的花,配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但罗语嫣能看出她不开心,孙俊达却从来没问过。
晚上孙俊达回来的时候,陈问兰正在沙发上玩手机。他换鞋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说:“今天心情不错?”
“还行吧。”她头也没抬。
孙俊达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又关上了。
“晚上吃什么?”他问。
“随便。”陈问兰说。
他没再问了,开始洗米做饭。
陈问兰听着厨房里水龙头哗哗的声音,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手机又震了,是罗语嫣发的消息:“周末有空吗?出来坐坐吧,好久没见了。”
陈问兰没有马上回复。
她看着手机屏幕发呆,脑海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
她知道不该去,但她又想起昨天晚上的那顿饭、那张朋友圈里的金项链、那些她从孙俊达嘴里永远听不到的话。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了出去:“好啊,周六下午吧。”
发完她就后悔了,但消息撤回不了了。
周六下午,陈问兰跟孙俊达说要跟闺蜜马思雨出去逛街。
孙俊达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没抬说了句“去吧”。
她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他忽然叫住她:“你拿点儿钱。”
她从钱包里抽了两张一百的,说够了。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到了咖啡厅,罗语嫣已经到了。他穿了一件白T恤,看起来比同龄人年轻不少。他看到她,站起来招了招手,笑得跟高中时候一个样。
“你都没怎么变。”他说。
“老了。”陈问兰坐下,有些拘谨地笑了笑。
两个人聊了一个下午。
罗语嫣讲他开店的事,讲他出去旅游的见闻。
陈问兰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插几句话。
她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跟人说过话了,不是那种“生活费什么时候给”、“儿子作业写完了没有”的对话,而是真正地说一些自己想说的话。
临走的时候,罗语嫣递给她一个小纸袋,说同事出差带的手信,让她一定收下。她推了两下,还是收了。
回家的地铁上,她打开纸袋一看,是一瓶香水。她记得自己曾经在朋友圈发过,说这个味道挺好闻的。没想到他还记得。
她靠在车厢的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霓虹灯一帧一帧地闪过,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知道这样做不对,但她说服自己: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就是老同学见个面而已。
回到家的时候,孙俊达正在客厅里帮儿子检查作业。她换了鞋,把那瓶香水塞进了衣柜最底层。
“回来了?”孙俊达头也没抬。
“嗯。”
“吃了没?”
“吃了。”
对话就这么结束了。陈问兰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孙俊达的背影,忽然觉得他离自己很远。
03
那天以后,陈问兰和罗语嫣的聊天越来越频繁。
每天早上一睁眼,就会看到罗语嫣发来的早安。
晚上躺下之前,也会收到他的晚安。
他会问她今天吃了什么、心情怎么样、有没有好好休息。
这些细节,孙俊达已经很多年没有问过了。
有天晚上,陈问兰在厨房洗碗,孙俊达走过来倒了杯水,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
“你最近好像挺忙的。”他说。
“什么?”陈问兰没听懂。
“手机不离手,连电视都不看了。”
陈问兰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跟马思雨聊聊天而已,你也知道她那个人话多。”
孙俊达没再说什么,端着水杯走回了卧室。
陈问兰低头看着洗碗池里的泡沫,心里有些慌。
她掏出手机,悄悄把跟罗语嫣的聊天记录设成了不显示消息预览,又把罗语嫣的昵称改成了一个句号。
她觉得自己像个贼。
但又觉得,她不过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而已,这有什么错呢?
那天晚上,孙俊达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到阳台上去抽烟。
陈问兰迷迷糊糊地醒了,透过半掩的窗帘,看到他站在阳台上,烟头的红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她翻了个身,没有叫他。
后来的几天,陈问兰越来越频繁地找借口出门。
有时候说去超市买东西,有时候说去找马思雨,有时候说去健身。
孙俊达从来没问过她去哪,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她既庆幸又失望。
庆幸的是他不问,她就不用撒谎。
失望的是,他连问都懒得问了。
有一次她从外面回来,在小区的楼道里碰到邻居赵斌。赵斌拎着一袋子菜,看到她点了点头:“小陈今天打扮得挺精神啊。”
陈问兰笑了笑,没接话。她穿着新买的裙子,头发也重新烫过了。
“小孙今天没一起出去?”赵斌又问了句。
“他上班呢。”陈问兰说完,快步上了楼。
她没注意到,赵斌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那天下班回来,赵斌跟老伴随口提了一句:“老孙家的媳妇最近老往外跑,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老伴白了他一眼:“人家年轻人爱美不行啊?你跟个老八婆似的。”
赵斌没再说什么,但这话不知怎么的,就传到了孙俊达耳朵里。
孙俊达从来没跟陈问兰提过这件事。
他只是在某天晚上,等陈问兰睡着以后,拿起她的手机,输了一下锁屏密码。
输了她的生日,不对。
输了儿子的生日,也不对。
他试了几次,最后把手机放回了原处。
那之后,他开始留意她的出门时间、她的穿着、她说话的语气。他什么都没说,但这些细节他都看在了眼里。
有一天晚上,他帮儿子查口算作业。
儿子在客厅的茶几上写作业,他用陈问兰的平板帮儿子搜题目。
网不太好,平板上弹出了一个微信消息提示,来自备注是“句号”的人。
消息内容他没看得太全,滑过去的最后一句是“还是你好看,我做梦都老想起你。”
孙俊达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然后他默默关掉了平板,放回原位,继续帮儿子查作业。
那个晚上他没怎么说话。洗了澡,躺在床上,背对着陈问兰,一宿没合眼。
04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孙俊达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早上照常去上班,晚上照常回来吃饭,周末照常带儿子出去玩。
他跟陈问兰说话的语气、神态、内容,跟以前一模一样。
他甚至比平时话还多一些,有天晚上还主动问她:“你要不要换季了买件新衣服?”
陈问兰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她正盘算着周末跟罗语嫣一起去隔壁县的露营地。
罗语嫣说那条线的风景特别好,开车两个多小时就到了,可以烧烤、看星星、呼吸新鲜空气。他说她最近气色不太好,该出去透透气。
陈问兰犹豫了好几天。
她知道这不合适。
她跟罗语嫣出去吃饭已经够出格了,再过夜的话,传出去怎么说得清?
但她又真的很想去。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去玩了。
每天就是菜市场、学校、家里,三点一线,活得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
周五晚上,她在饭桌上跟孙俊达说:“我想回娘家住几天,这几天心情不太好。”
这句话她说得有些心虚,不敢看他的眼睛。
孙俊达正在盛汤,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舀汤:“想好了?”
“嗯。”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去几天?”
“三四天吧。”
“你妈最近身体怎么样?好久没听你提她了。”
“挺好的啊。”陈问兰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扒饭。
她不知道的是,孙俊达在问完这句话以后,就什么都知道了。
因为上个星期,她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她在阳台上接的电话,回来以后说:“我妈感冒了半个月,一直没好。”
前后矛盾。她说什么都好,只是因为她根本没打算回去。
孙俊达放下筷子,喝了碗里的最后一口汤,站起来说:“我去洗碗。”
那天晚上,孙俊达在书房里坐到很晚。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他花了两个小时,把家里的财产情况理了一遍。
房子怎么来的、首付谁出的、月供谁在还、存款还剩多少、借出去的钱什么时候能收回来。
连那张结婚时陈问兰娘家陪嫁的电视机,他也记了上去,标了“已折旧800元”。
打印出来,七页纸。他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把文件折好,夹在他的笔记本里。
第二天早上,陈问兰收拾行李的时候,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
“要不要多带件外套?山里冷。”他说。
陈问兰愣了一下:“山……山里?你说什么呢,回娘家哪有山啊。”
孙俊达没接话,转身去厨房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客厅茶几上。
“路上小心。”他说。
陈问兰拎着包出门的时候,他又加了一句:“到了跟我说一声。”
她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她走后,孙俊达回到卧室,打开床头柜的抽屉,取出了那七页财产清单。
他把手机掏出来,打开相机,一页一页地拍照。
拍完以后,他没有马上发出去。
他在等一个时间点。
一个他觉得对得起他最后那点体面的时间点。
05
罗语嫣的车停在小区门口。陈问兰上了车,副驾驶座上放着一袋零食,还有两罐她爱喝的酸奶。
“出发!”罗语嫣笑着说。
车子开上了高速。车窗外的田野一片绿油油的,天空很蓝,白云慢悠悠地飘着。陈问兰靠在座椅上,看着外面的风景,心情好了不少。
“你看那边,那个村子,像不像咱们高中那会儿去春游的地方?”罗语嫣指了指窗外。
陈问兰看了一眼,说:“记不清了。”
“也是,十几年了。”罗语嫣笑了笑,“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走神。”
“谁走神了。”
“你,从刚才开始就没怎么说话。”
陈问兰没否认。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孙俊达的消息。她有些不安,又有些赌气的松快。她告诉自己,反正他也不会在乎的。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进入山区。
路开始变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
罗语嫣放了一首老歌,是他们高中那时候听的。
两个人跟着哼了几句,气氛轻松了不少。
“谢谢你带我出来。”陈问兰说。
“跟我客气什么。”罗语嫣看了她一眼,“你开心就好。”
到了露营地,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罗语嫣找了一个靠近小溪的平地,开始扎帐篷。陈问兰在旁边帮忙,递递工具,拉拉绳子。
“你会不会扎帐篷?”罗语嫣问她。
“不会。”陈问兰老实说。
“没事,我教你。”罗语嫣动作利索地搭好了骨架,然后招呼她进来一起系绳子。
两个人蹲在帐篷里,罗语嫣的手碰到她的手,她没有躲开。
帐篷搭好以后,罗语嫣开始生火烤串。陈问兰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举着一根烤鸡翅,火光映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这么出来玩多好,整天闷在家里都要发霉了。”罗语嫣递给她一罐啤酒。
陈问兰接过来,喝了一口。山里很安静,只有虫鸣和水声。
天色慢慢暗下来了,手机信号也只剩两格。陈问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她又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问你一个问题。”罗语嫣忽然说。
“什么?”
“你跟你老公,还好吗?”
陈问兰愣了一下,然后说:“就那样吧。”
“什么叫就那样?”
“就是……说不清楚。也不是不好,但就是没什么意思。”
罗语嫣没接话,又递给她一串烤串。
陈问兰接过来,咬了一口,有些烫。她正要说话,手机突然震动了。
她低头一看,屏幕上显示着孙俊达的名字。她犹豫了一下,按了静音键。
过了一会儿,他又打了一次。陈问兰咬了咬嘴唇,还是没有接。
然后微信消息弹了出来。她点进去,是孙俊达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你到了吗?”
她打了几个字:“快了,快到站了。”
发完以后她心虚地把手机翻了过去,继续吃烤串。
过了十分钟不到,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电话,也不是普通的微信消息。
是一条长长的文件,标题写着:“离婚财产分割清单(请确认)”,发送者是孙俊达。
陈问兰拿着烤串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06
陈问兰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脑子嗡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她点开文件,第一页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地列着各种条目。她往下翻,看到了他们的房子,看到了他们的存款,看到了她那张陪嫁的电视机。
七页。整整七页。
孙俊达连她结婚时买的那条三金项链都记在上面了,标了“按购买价2500元”。
那条项链她早就戴不下了,压在抽屉最底下,他居然还翻出来写上去了。
她站起来,手在抖,膝盖磕在石头沿子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问兰?怎么了?”罗语嫣从帐篷里探出头来。
陈问兰没理他。她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通讯录,拨了孙俊达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
“喂。”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接一个工作电话。
“孙俊达你什么意思?!”陈问兰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你看了?”他问。
“我问你什么意思!你凭什么给我发这种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清楚什么!我清楚你个屁!你就是个窝囊废,算计你老婆算什么本事!”
“陈问兰。”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沉,“你跟我说你回娘家,可你现在在哪?”
陈问兰张了张嘴,想说我在娘家,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在你车后面放了一个定位器。你出城的时候我就看到了,你的路线不是往你妈家去的。”
“你……你在我车上装定位器?”陈问兰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孙俊达你是不是有病!”
“对,我有病。”他的声音忽然哑了,“我病到给了你三次机会,你一次都没接。”
陈问兰愣住了。
“你出门的时候,我问你想好了没有。你说嗯。我给了你第一次。”他的声音在电话那头一字一句地传来,“你上了那个人的车,我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给你发了条消息,说你要是没想好可以回来。你没回。我给了你第二次。”
陈问兰翻开通话记录,没有看到那条消息。
“消息我撤回了。我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回我。”
“你……”
“到了露营地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那是第三次。陈问兰,我给过你机会。”
电话那头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他挂了。
陈问兰攥着手机,站在篝火旁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罗语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轻声问她:“问兰,出了什么事?”
她转过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
她在这边烤串、喝酒、看星星,觉得自己终于喘了口气。
而另一边,她的男人在家里,一笔一笔地算着这十年的账。
“我要回去。”她说。
“现在?”罗语嫣愣了,“都这么晚了,山路不好开,明天早上再……”
“我说我现在要回去!”陈问兰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冲进帐篷,三下两下把自己的东西塞进背包里。拉好拉链,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问兰!你等等!”罗语嫣追出来喊她。
陈问兰已经发动了车,挂挡,踩油门。
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灯照向前方黑漆漆的山路,她顾不上害怕,只想着赶紧回去,回去当面问清楚。
手机在副驾上震个不停,有罗语嫣的,有马思雨的,她一个都没接。
她踩油门,车速越来越快。山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脑子里乱成一团,但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她要回去,她要当面问个明白。
07
陈问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回来的。
她只记得自己在山路上超了三辆卡车,有好几次对面来车的时候她差点撞上去。喇叭声从车窗外呼啸而过,她的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了。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她只用了一个半小时就开到了家。
车停在小区楼下,她几乎是踢开车门跑上去的。到了家门口,她掏出钥匙,手抖得插了好几次才打开锁。
门一开,客厅的灯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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