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呛鼻子。
岳父袁明华的病房门虚掩着,他沙哑的嘶吼扎出来:“你以为技术是你的?那是用你董叔的命换的!”我站在门外,手里捏着那张泛黄的草图。
雅静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像被人抽空了骨头。
董英韶就在走廊尽头阴影里站着,一动不动。
江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草图哗啦响,背面那两个签名——袁明华,董师傅——在昏暗灯光下忽明忽暗。
01
药瓶掉在地上的声音很脆。
岳母许秀芳的手抖得厉害,褐色小药丸滚了一地,在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蹦跳着散开。
我蹲下身去捡,手指刚碰到一片碎玻璃渣,就听见她颤巍巍的声音:“立轩,那钱……雅静一直不知道吧?”
我没抬头,把玻璃碎片拢到手心。
“妈,别提了。”
碎片边缘锋利,轻轻一按就陷进指腹。
血珠渗出来,很小一粒,在玻璃上晕开淡淡的红。
我拿纸巾裹住,起身把药丸一颗颗拾回瓶里。
岳母坐在褪色的绒面沙发上,身子佝偻着。
窗外是机械厂旧家属楼灰扑扑的阳台,晾着的床单被风鼓起来,啪嗒啪嗒拍打着锈蚀的铁栏杆。
“这手,不中用了。”她盯着自己蜷曲的手指,声音很轻,“你爸在的时候,还能帮我拧瓶盖。”
她说的“你爸”是我父亲,老刘师傅。五年前的事了。
我把药瓶拧紧,放在茶几上。
茶几玻璃下压着许多老照片,有一张是父亲和袁明华的合影,两人穿着深蓝色工装,站在车床前,肩膀上搭着毛巾,笑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照片角落写着一九八七年春。
“雅静这周末回来不?”岳母问。
“公司周年庆,忙。”我说,“过两天我接您去医院复查。”
她点点头,目光又飘向窗外。楼下有收废品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这栋楼快拆了,墙上用红漆画着大大的“拆”字,圆圈套着,像个句号。
离开时在楼道碰见三楼的老李头,他拎着鸟笼子下楼遛弯。
“立轩啊,又来看你岳母?”他眯着眼打量我,“听说雅静那公司搞大了,要在老厂区那边盖新厂房?”
“嗯,是有这规划。”
“啧,老袁家闺女有出息。”老李头摇摇头,“就是老袁自己,钻牛角尖里出不来了。”
我没接话,点点头下了楼。
秋风吹得满地黄叶打旋儿。
我走到公交站,摊开手掌。
玻璃渣还在纸巾里,血迹已经干了。
远处能看到雅致科技新厂房的钢结构框架,灰蓝色的,在阴沉天色下像巨兽的骨架。
工地围挡上喷着标语:“振兴老工业基地,新技术引领未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雅静发来的短信:“礼服熨好了吗?明晚七点,别迟到。”
三个字,句号收尾。
我回了“好”,把手机揣回兜里。
公交车来了,摇摇晃晃,车厢里一股柴油味。
我坐在最后排,看着窗外掠过的旧厂房。
红砖墙剥落,窗户黑洞洞的,屋顶长着枯草。
父亲在里面干了一辈子。
到家时天已经暗了。
我把那件香槟色礼服从衣柜里取出来,摊在熨衣板上。
丝绸料子滑溜溜的,内衬有个不起眼的补丁,米色线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结婚第二年,雅静出差回来发现礼服勾破了,我找来相近的布头补上。
她当时看了一眼,没说话。
后来再没穿过这件。
熨斗喷出蒸汽,布料在高温下舒展。
我熨得很仔细,领口、袖口、裙摆。
灯光下,丝绸泛着珍珠似的光泽。
这光太亮了,照得屋里其他地方都灰扑扑的。
这套两居室是结婚时买的,家具还是当年的,沙发套洗得发白。
十一点多,钥匙转动门锁。
雅静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响。她放下包,脱掉外套,身上带着酒气。
“还没睡?”她看了眼熨好的礼服。
“嗯。”
她走过来,罕见地没有直接去洗漱,而是靠在门框上。灯光从她头顶打下来,睫毛在脸颊投出深深的阴影。她瘦了,锁骨明显。
“今天见了梁总。”她说,“他又提增资的事。”
梁年是公司早期投资人。我见过几次,六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很利。
“你怎么说?”
“还在谈。”雅静揉了揉太阳穴,“董助理今天……挺奇怪的。”
我停下熨烫的动作。
“他问我,知不知道他父亲是谁。”雅静声音有点飘,“我说知道啊,董英韶嘛。他摇头,说不是这个。”
她忽然笑了笑,笑容很淡,很快就没了。
“然后呢?”
“然后梁总来了,他就没再说。”雅静靠在我肩头,很轻,像片羽毛,“立轩,我有点累。”
她头发里有淡淡的香水味,混着烟酒气。我肩膀僵着,没动。
“睡吧。”
“嗯。”她站直身子,往卧室走。到门口时回头,“明晚你穿那套深灰色西装,领带我帮你配好了。”
浴室传来水声。
我继续熨礼服。
蒸汽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熨到裙摆时,手指碰到内衬那个补丁,粗糙的触感。
窗外传来遥远的火车汽笛声,呜——,长长的一声,像叹息。
礼服熨好了,平整得像从未穿过。
我把它挂进衣柜,关上门。衣柜镜子映出我的脸,三十六岁,眼角有细纹了。父亲在这个年纪已经是车间骨干,手上全是茧子。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提示音。
银行发来的,工资到账。数字后面跟着几个零,不多不少,刚够还房贷和日常开销。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客厅灯关着,只有卧室门缝透出一点光。我坐在黑暗里,点了一支烟。火光在指尖明明灭灭。
烟灰掉在茶几上,我伸手去擦,摸到玻璃台面下那张老照片。父亲和袁明华的脸在黑暗里模糊不清,只有工装上的厂徽反着微光。
一九九七年,那场事故后,厂徽就换样式了。
02
宴会厅的灯太亮了。
水晶吊灯垂下千万颗玻璃珠子,光线折射得人眼花。
我在角落里站着,手里端着香槟杯,气泡细细密密地往上冒。
人们三两聚着说话,笑声一阵高一阵低。
男人们穿着挺括的西装,女人们的晚礼服闪着光,像一群色彩斑斓的热带鱼在玻璃缸里游弋。
雅静在人群中央。
她穿着那件香槟色礼服,头发挽成髻,露出修长的脖颈。
正和几个人说话,手在空中比划着,动作利落。
她说话时下巴会微微抬起,这是她谈项目时的习惯动作。
我喝了口香槟,甜的,有点涩。
“刘先生。”
有人叫我。转头看,是张雪梅。她是公司财务总监,五十出头,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她父亲也是机械厂的,和我父亲一个车间。
“张总。”我点头。
“别这么客气。”她笑了笑,眼角皱纹很深,“叫我张姐就行。你爸以前老帮我爸带饭,饭盒里总多塞个鸡蛋。”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个笑容。
张雪梅看看人群里的雅静,又看看我,欲言又止。她抿了口酒,说:“雅静不容易。一个女人,把公司做到这份上。”
“你也是。”她又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我看着她,她镜片后的眼睛有点闪躲。
“我去那边打个招呼。”她说,转身要走,又停下,从手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塞进我西装口袋,“你爸留厂里的东西,清理档案室时发现的。本来该给你岳父,但他那脾气……你先收着。”
信封很薄。
我摸了摸,里面像是张纸。
“谢谢张姐。”
她摆摆手,快步走开了。我捏了捏口袋,没立刻拿出来看。
宴会厅忽然安静了些。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梁年来了。他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拄着根乌木手杖,步履沉稳。身边跟着董英韶。
董英韶今天也穿着西装,深蓝色,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比梁年高半头,微微侧身听梁年说话,神情专注。
梁年说了句什么,拍了拍他的肩。
董英韶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
这个细节很短,半秒不到。
但我看见了。
雅静迎上去,和梁年握手。梁年笑得慈祥,握着手不放,另一只手覆上来,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了几句话,雅静也笑,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去。
司仪宣布宴会开始。
雅静上台致辞。
她站在聚光灯下,背挺得笔直,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清脆有力。
讲公司发展,讲技术创新,讲未来规划。
每讲一段,台下就响起掌声。
我靠在墙上,远远看着。
她真像换了个人。或者说,这才是真实的她。在家那个沉默的、疲惫的雅静,像是褪下来的壳。
“……这一切,离不开团队的努力。”雅静说,目光扫过台下,在董英韶身上停了半秒,“特别感谢我的助理,董英韶先生。这些年,他陪我熬过无数个难关。”
掌声又起。
董英韶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
致辞结束,音乐响起。
人们开始走动,敬酒,攀谈。
我又拿了杯香槟,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城市夜景,霓虹灯连成一片光的河流。
远处能看见江,黑黢黢的,只有几盏航标灯在闪。
“刘先生一个人在这儿?”
是董英韶。他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手里也端着酒。
“透透气。”我说。
他站在我旁边,望着窗外。玻璃映出我们的影子,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像商场橱窗里的假人。
“今晚月色不错。”他说。
其实没有月亮,云层很厚。
“董助理跟雅静很多年了?”我问。
“六年零四个月。”他说得很精确,“从公司成立第三个月开始。”
“听雅静说,你父亲……”
“去世了。”他接得很快,“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转着酒杯,冰块叮当响。
“刘先生在国企工作?”他问。
“嗯,宣传科。”
“清闲。”
“糊口。”
他笑了,笑容很浅:“雅静总说你话少。”
“她话多就够了。”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宴会厅里的喧闹隔着玻璃,闷闷的。
“刘先生,”他忽然说,“你相信人有原罪吗?”
我转头看他。
“就是生下来就带着的债。”他盯着窗外,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不是你的错,但得你还。”
“不信。”我说。
“是吗。”他仰头把酒喝完,“我倒希望我不信。”
他把空杯放在窗台上,玻璃磕出清脆一声。
“失陪了。”
他转身离开,走进那片光里。我摸摸口袋里的信封,边缘有点硌手。
雅静过来了。她脸颊泛红,眼神却很清醒。
“累不累?”我问。
“习惯了。”她松了松发髻,几缕头发垂下来,“梁总刚又提了,想增资到百分之四十。”
“你同意了?”
“我说考虑。”她揉了揉太阳穴,“董助理建议我慎重。他说梁总的资源虽然好,但胃口太大。”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她罕见地露出犹豫,“立轩,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在走钢丝。下面就是空的。”
我伸手想拍拍她的肩,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你做得很好。”
她看看我,眼神复杂。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我去趟洗手间。”她说。
我点点头。看着她穿过人群,背影挺直,肩膀却不自觉地下沉。那件礼服在灯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像裹着一层水。
口袋里手机震了。是岳母。
我走到走廊接听。
“立轩啊,”她声音很急,“你岳父又喝酒了,摔了一跤,额头磕破了。我说送医院,他不肯……”
背景里有袁明华的吼声:“我没醉!去什么医院!死了干净!”
“我马上过来。”我说。
挂断电话,我回到宴会厅。雅静还没回来。我找到张雪梅,低声说家里有急事,先走一步。她点点头,眼神里有关切:“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
我往外走。经过主舞台时,董英韶正在调试话筒,手指在按键上快速移动。他抬头看见我,动作顿了顿。
“刘先生要走了?”
“路上小心。”
我走出宴会厅,厚重的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那片喧闹。走廊铺着深红色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电梯镜子里,我的脸在冷白光下显得苍白。
到一楼大堂,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短信,陌生号码。
只有一句话:“小心梁年。你父亲的事,他知道的比你多。”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删除了短信。
推开门,冷风灌进来。秋天了,夜里已经很凉。我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岳母家的地址。
车开过江桥时,我掏出那个信封。
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图纸,对折过,边缘已经毛了。
展开看,是手绘的机械结构草图,线条流畅,标注工整。
右下角写着一九八七年三月,设计:袁明华,校验:董师傅。
背面有字。
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风险大,但必须试。老董,对不住了。——袁明华”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不同,工整些:“明华兄,我支持你。若成,能给厂子续命。——董师傅”
图纸在手里微微发颤。
车窗外,江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新厂房的工地上,塔吊亮着红色的警示灯,像一只孤独的眼睛。
03
出租车停在家属楼门口。
楼道灯坏了,我摸黑上楼。走到三楼就听见摔东西的声音,瓷碗碎裂,清脆刺耳。岳母的哭声细细的,像线一样扯着。
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客厅一地狼藉。碎瓷片、泼洒的饭菜、倒了的椅子。袁明华歪在沙发上,额头一道血口子,血顺着脸颊流到脖子里。眼睛半睁着,瞪着天花板。
岳母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抖得厉害。
“妈,别用手。”我拉住她,去厨房拿扫帚。
“他非要喝……我说不得,他就摔……”岳母语无伦次,眼泪糊了一脸。
我扫掉碎片,又拿了湿毛巾,走到沙发边。袁明华闻到酒气,很冲。我给他擦脸上的血,他忽然抬手抓住我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你……”他盯着我,眼睛通红,“你爸……老刘……”
“爸,先止血。”
“老刘那钱……”他呼吸粗重,“抚恤金……我没脸……”
他声音越来越低,手松开了,头歪向一边,像是睡过去了。毛巾上的血渗开,红得刺眼。
岳母拿来医药箱。我给伤口消毒,贴纱布。伤口不长,但深,得缝针。可这状态,送医院他肯定闹。
“要不……等明天?”岳母小声说。
我把袁明华扶到床上,脱掉鞋,盖好被子。他蜷着身子,像个孩子。额头的纱布很快渗出血渍。
回到客厅,岳母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她坐在小板凳上,拿着抹布一下下擦地板,动作机械。
“妈,去睡吧。”
“睡不着。”她摇头,“立轩,那钱的事……”
“过去了。”
“过不去。”她抬起头,眼睛肿着,“二十万啊。那时候二十万……你爸用命换的钱,你就这么……”
“雅静需要。”我说得很平静,“她那时候刚起步,设备、原料、工人工资,哪样不要钱。厂里给的补助不够。”
“那也不是你的钱!”
“我爸的钱,就是我的钱。”我把抹布接过来,“我的钱,就是雅静的钱。”
岳母捂着脸,肩膀耸动。
我继续擦地。油渍渗进地板缝里,很难擦干净。这房子住了三十年,地板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擦到沙发底下时,扫出一个空酒瓶。二锅头,最便宜的那种。瓶身上印着生产日期,去年八月的。
窗外传来猫叫,一声接一声,凄厉得很。
收拾完已经凌晨一点。岳母终于去睡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掏出手机,翻到那条删掉的短信。号码是170开头的,虚拟号。我试着回拨,关机。
小心梁年。
父亲的事。
我父亲是在车间被掉落的重型齿轮砸中,当场没的。
事故鉴定是“操作失误,未按规定使用吊具”。
厂里赔了二十万抚恤金。
母亲拿了钱,第二年就病逝了。
医生说,是郁结于心。
那二十万,我一分没动,存了定期。
直到雅静创业第三个月,她连着熬了三个通宵,眼睛熬得全是血丝。
有天晚上她抱着我哭,说撑不下去了,合伙人撤资,供应商催款,银行不肯贷款。
“就差二十万,立轩,就差二十万就能周转过来。”
她哭得像个孩子。
我去银行取了钱。现金,二十叠,用报纸包着,放在她面前。
“哪来的?”她眼睛睁得很大。
“厂里补的工伤补助。”我说,“一直存着。”
她信了。
或者说,她需要相信。
钱救活了公司。三个月后,第一笔回款到账,她要还我,我说不用,算我入股。她坚持写了借条,按了手印。借条我一直收着,锁在抽屉最底层。
窗外有车灯扫过,很快又暗下去。
我起身走到阳台。夜风很凉,吹得人清醒。远处新厂房的钢结构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雅静说,那是未来。
可未来是用什么换来的呢?
手机震动,这次是雅静。
“你走了?”她声音有点喘,背景还有音乐声。
“嗯,爸摔了,我过来看看。”
“严重吗?”
“磕破了头,睡了。”
她沉默了几秒。“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你忙你的。”
“宴会还没结束。”她说,“梁总提议去第二场,我不去不好。”
“立轩……”她欲言又止,“董助理刚才……他喝了挺多,说了些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他父亲死得冤枉。”雅静声音压得很低,“还说……有些债,该还了。”
夜风吹得阳台上的塑料盆哐当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叹了口气,“立轩,我是不是……从来就没真正了解过身边的人?”
我没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别人的呼唤:“袁总,梁总找您!”
“我挂了。”她说,“你早点休息。”
忙音响起来,嘟嘟嘟的,规律得让人心慌。
我走回客厅,打开电视。午夜剧场在放老电影,《钢的琴》。黑白画面,一群下岗工人在破厂房里造钢琴。父亲以前爱看这片子,说演得真。
看到一半,卧室传来呕吐声。
我冲进去。袁明华趴在床边,吐了一地。酒臭味混着胃酸味,呛鼻子。我扶他起来,拍背。他吐完了,瘫在床上喘气。
“水……”他哑着嗓子说。
我去倒水。回来时,他睁着眼睛看我,眼神比刚才清醒些。
“立轩。”
“爸。”
“你爸……”他接过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老刘……他是个老实人。”
“太老实了。”他仰头喝水,喉结滚动,“老实人……吃亏。”
喝完水,他把杯子递给我,盯着天花板。
“雅静那公司……技术图纸……”他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我画的……老董校验的……一九九七年春天……”
“爸,睡吧。”
“一九九七年……开春……”他闭上眼睛,眉头紧锁,“那场事故……老董他……”
声音低下去,变成鼾声。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苍老的脸。皱纹像刀刻的,深得很。才六十三岁,看起来像七十。
关灯,带上门。
客厅电视还开着,电影到了结尾。钢琴造好了,工人们围着它,谁也没说话。阳光从破屋顶照下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我关了电视。
黑暗里,只有月光。
我摸出口袋里那张图纸,借着月光看。线条在昏暗中模糊了,只有背面的字还能辨认。两个签名,两种笔迹。
袁明华。董师傅。
一九九七年春天。
我八岁那年春天,机械厂出了重大事故。
一台新调试的龙门铣床失控,当场砸死一个老师傅。
厂里封锁消息,只说是不幸意外。
父亲那段时间天天加班,回家时身上总有洗不掉的机油味。
母亲问起,他摇头叹气:“老董可惜了。”
老董。
董师傅。
我把图纸折好,放回信封。
信封边缘硌手,我摸了摸,里面还有东西。
倒出来,是一小块金属片,生锈了,边缘不规则。
像是从什么机器上崩下来的。
金属片很凉,贴在掌心。
窗外,天边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可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昨天的黑暗里。
04
宴会厅的喧嚣像潮水般涌来。
我站在角落,手里那杯香槟已经温了,气泡消失殆尽。
雅静在台上讲话,声音通过音响放大,清脆有力。
她讲到公司的新技术,讲到在老工业基础上的创新,讲到未来规划。
聚光灯把她照得发亮。
我远远看着,像在看另一个人。
口袋里的金属片硌着大腿,凉意透过布料。图纸在另一个口袋,折得方方正正。这两样东西加起来不过几十克,却沉得坠人。
雅静讲完了,掌声雷动。
她微笑致意,目光扫过台下。在我身上停了半秒,很快移开。她看见我了,但眼神陌生,像看任何一个宾客。
司仪接过话筒,准备进入下一环节。
这时董英韶走了上去。
他步伐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从司仪手里接过话筒,调试了一下,试音:“喂,喂。”
声音很沉。
“感谢袁总的致辞。”他开口,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作为跟随袁总六年的助理,我亲眼见证了一个企业从无到有,从小到大。”
台下安静下来。
“这一切,始于一个梦想。”他顿了顿,“不,不止一个梦想。是两代人的梦想。”
我捏紧了酒杯。
“很多人不知道,雅致科技的核心技术,是基于一套二十多年前的手绘图纸。”董英韶的目光看向雅静,“那是一套从未被实现的方案。它的设计者,是一位老师傅。他的梦想很简单:让老厂子活下去。”
雅静站在台上,背挺得笔直。但手指蜷了起来,握成拳。
“那位老师傅姓董。”董英韶的声音很平静,“董师傅。我的父亲。”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梁年坐在主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脸上挂着淡笑。
“我父亲去世时,我八岁。”董英韶继续说,“厂里说,是操作失误。我信了很多年。直到我遇见袁总,看见她办公室里那套图纸的复印件。我认得那笔迹。”
他转向雅静。
“袁总,您知道那套图纸是怎么来的吗?”
雅静没说话。脸色苍白。
“是您父亲袁明华工程师设计的。”董英韶一字一顿,“我父亲,是校验员。一九九七年春天,他们一起提出技术改造方案。厂里批准了,但要求缩短调试周期。”
他深吸一口气。
“调试那天,我父亲在机床下面检查。袁工在上面操作。然后……机器失控了。”
全场死寂。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我父亲当场死亡。”董英韶的声音开始颤抖,“事故鉴定说是他违规进入作业区。袁工受了处分,调离技术岗。那套图纸,也被封存。”
他看向台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但我不信。”他说,“我花了十年时间查。我问过当时在场的每一个工人。有人含糊其辞,有人干脆装傻。只有一个人跟我说了实话。”
他停顿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那个人说,当时负责生产调度的副厂长,为了赶工期,默许了省略安全测试环节。”董英韶的目光落在梁年身上,“那个副厂长姓梁。”
梁年的笑容僵在脸上。
董英韶转回身,面向雅静。
“袁总,这些年,我看着您拼命。您想把父亲的设计变成现实。您想证明他是对的。”他声音低下去,“我也是。我想证明,我父亲不是死于失误,他是死于某些人的急功近利。”
他忽然单膝跪下。
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
一枚钻戒在聚光灯下闪着刺眼的光。
“所以今天,我想做一件事。”他仰头看着雅静,眼神炽热,“我想用余生,继续守护这份传承。我想陪着您,把两代人的梦想走下去。”
“袁雅静,嫁给我。”
时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司仪都张着嘴,忘了控场。梁年的脸从僵硬变成铁青。雅静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台下开始有人起哄。
“答应他!”
“嫁给他!”
声音越来越大,汇成一股声浪。
我看着台上的雅静。她嘴唇翕动,但发不出声音。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出董英韶跪着的身影,还有那枚刺眼的钻戒。
我放下酒杯。
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响。
然后我往前走。穿过人群,人们自动让开一条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好奇的,探究的,看好戏的。
我走上舞台。
木质地板在脚下轻微颤动。
聚光灯太亮了,照得人眼花。我走到雅静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浑身冰凉,在发抖。
我转向董英韶。
他还跪着,仰头看我。眼神很复杂,有歉意,有决绝,还有别的什么。
我笑了笑。
笑得很淡,嘴角扯了一下就没了。
“老婆,”我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排的人听见,“你就答应吧。”
台下瞬间安静了。
所有起哄声都消失了。
我顿了顿,看着雅静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我成全。”
话音落下。
真正的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震惊,不解,茫然。雅静猛地转头看我,眼睛瞪得极大,像不认识我一样。
董英韶还跪着,但身体僵住了。
梁年从座位上站起来,手杖杵在地上,发出闷响。
我松开雅静的胳膊,转身走下舞台。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穿过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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