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六月的天暗得晚,修车厂的铁门还透着最后一缕光。

陈默蹲在一辆面包车底下拧螺丝,手上全是机油。外面突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有人在喊“警车停在巷口了”。他从车底滑出来,看见几个工友扒着卷帘门往外望。远处确实有红蓝灯光在闪。

他擦了把手,掏出手机。相册里那张成绩单的照片还在,录音文件也在。

铁门外面忽然安静了。陈默站起来,透过门缝看见舅舅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脸色白得像纸,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定在陈默身上。

六月的天黑得晚,放学铃声打响时西边的云还烧着一层橘红色。

陈默背着书包从教学楼侧门出来,绕到自行车棚取车。车棚旁边的办公楼二楼灯亮着,窗户开着条缝,有人说话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他本来没在意,但紧接着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他舅舅,也就是刘志强的父亲。

“这事不能再拖了,月底之前必须定下来。”

陈默本能地放慢了脚步。他舅舅很少来学校,每次来都是找他母亲要钱或者托关系。他悄悄靠近那扇窗,贴着墙壁站住。里面另一个人说话,声音更低沉,陈默听了几秒才辨认出来——是学校教务处主任赵永平。

“志强他爸,你让我把陈默的推荐表改掉,换成志强的名字,这风险不小啊。期末成绩排名已经公示过了,档案室里存着底。”

“底可以改。”刘志强父亲的声音很稳,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你把原始成绩单调出来,把陈默的分数往下调一截,志强的往上提一提。推荐表重新做一份,时间往前写,盖个章就行。反正看档案的人不会去查原始记录。”

赵永平沉默了几秒。

“校长那边……”

“我跟校长打过招呼了,他不会过问具体操作。你只要把事情办漂亮,将来志强毕业了,该谢你的不会少。”

陈默站在墙根下,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他的保送推荐表。刘志强。他舅舅要把他从保送名单上摘掉,换成自己儿子。

他快速掏出手机,点开录音功能,把手机举到窗沿下。

里面的对话还在继续。赵永平问时间节点,刘志强父亲说高考前三个月足够了,等公示期一过,生米煮成熟饭,谁想查都来不及。两人又聊了几句关于分数调整的具体数字,陈默的物理和数学要被各扣十五分,刘志强的加上去,刚好能卡进保送的线。

录音持续了三分十七秒。陈默把手机收回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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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骑车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该不该告诉母亲,可等他把车停在家楼下,闻见厨房里飘出的油烟味时,他改了主意。

母亲正围着围裙在灶台前炒菜,听到他进门也没回头,只是问了一声今天怎么回来晚了。陈默说老师拖了会儿堂。母亲没再多问。

饭桌上摆着两菜一汤,和他舅舅家桌上常年摆满的大鱼大肉比显得寒酸。陈默低着头扒饭,母亲坐在对面给他夹菜,问了几句功课的事。他说还行。母亲便不再开口了。

他知道母亲为什么不提舅舅家的事。父亲去世后,刘志强父亲从来没把姐姐和外甥当自己人看,母亲回娘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这些年母亲宁愿一个人扛着,也不愿意去求弟弟什么。可这件事不是求不求的问题。

晚上陈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录音文件从手机里调出来,听了一遍又一遍。对话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陈默的推荐表”“换掉”“分数调一调”。他把文件加密存进一个隐藏文件夹里,又复制了一份存到旧U盘上。

躺到床上之后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舅舅在办公室里说话的语气,像是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描淡写。

第二天一早,他提前半小时到了学校。档案室在一楼走廊尽头,平时没什么人过去。看档案室的老师姓吴,五十多岁,坐在门口的小桌子后面翻报纸。陈默敲了敲门,说想查一下自己的期末成绩。

吴老师抬眼看他:“查成绩去教务系统啊。”

“系统上只显示最终分数,我想看一下原始成绩单和推荐表的记录,做个核对,怕弄错了影响保送资格。”陈默说得很自然,语气里甚至还带了一点学生特有的紧张。

吴老师想了想,起身从柜子里抽出钥匙串,领着他走到里面的一排铁皮柜前。“你自己找,别把文件弄乱了。”

陈默拉开标着自己所在年级的那个柜子,里面按班级排列着厚厚一沓牛皮纸档案袋。他找到自己的那份,抽出来,手指翻过几张纸,在倒数第三页看到了那份推荐表。表格上的名字是他,成绩栏里填着他的各科分数和年级排名,但有两处数字明显有涂抹过的痕迹——物理和数学的分数被人用白色涂改液覆盖过,在上面重新写了两个更低的数字。

涂改液还没干透,手指碰上去会沾上一点白色的粉末。

他又翻到原始成绩单,两科分数和推荐表上修改后的数字一致。也就是说,有人先改了推荐表,又改了原始成绩单,把两个地方做成同步的。

陈默没有多翻,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手机,把推荐表和成绩单的每一页都拍了照。然后他向吴老师借了复印机,把这两份文件各复印了一份,原件放回牛皮纸袋里,归位还原。

他把复印件折叠好塞进书包夹层,走出档案室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放学后他去了学校门口的打印店,把手机里的录音文件刻了一张光盘,又把照片打印了一份黑白纸稿。所有东西都放进了那个旧U盘和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压在自己的床板底下。

三天后的周日晚上,刘志强父亲带着妻子和刘志强来了陈默家吃晚饭。一进门,他就笑呵呵地说,有个好消息要宣布。

饭桌上,他举起酒杯,红光满面地说:“咱们家志强,拿到保送名额了。重点大学,全省只有五个。”

陈默的母亲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低下头去夹菜,没有说话。

刘志强坐在对面,嘴角挂着笑,目光扫过陈默,那眼神里的得意毫不掩饰。

刘志强父亲继续说着类似找了多少关系、花了多少精力的话,声音很大,像是要把整个楼道都震响。陈默的母亲自始至终没抬头,只管往嘴里扒饭,偶尔点一下头算是回应。

陈默坐在椅子上,筷子夹着一块青菜,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的书包就放在脚边的地板上,夹层里躺着那几张复印纸和一个小U盘,隔着一层布料,硌得他小腿有点疼。

他把目光从刘志强脸上挪开,看向窗外。路灯已经亮了,照着楼下那条窄巷子。没有人知道那堵墙后面发生了什么。

陈默喝完碗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用手抹了一下嘴,说了句“我吃好了”,起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之后,他坐在床边,从书包夹层里抽出那几张复印件,借着台灯的光又看了一遍。涂改液覆盖过的地方在灯光下泛着不均匀的反光,像是贴上去的一层假皮。他用指尖轻轻刮了一下那一小片白色,粉末掉在桌面上。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加密文件夹,录音文件安静地躺在列表里,文件时长三分十七秒。他没有点开播放,只是让屏幕亮了一会儿,然后长按关机键,屏幕彻底黑掉。

高考前的最后一周,陈默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塞进学校门口的邮箱,寄到了市教育局监察科。信封里装着录音光盘、成绩单复印件和一封匿名举报信,信上用打印体写了事件经过,没有署名,但地址写的是自己家的地址。

他赌了一把。赌监察科会查,赌里面的对话足够清楚。

高考结束那天下午,他走出考场,校门口围满了家长。他看见刘志强的父亲站在人群里,手里握着手机,脸色铁青,另一只手攥着几张纸,纸角在风里簌簌地抖。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听说教育局来人了,保送的事要重新查。”

陈默把书包甩到肩上,从人群边上绕过去,没回头。他口袋里装着一张打印好的修车厂招工广告,上面写着“招学徒,包食宿”。明天起,他就不再是学生了。

三个月后,刘志强在大学宿舍里收到了退档通知。院方电话直接打到他的手机上,语气冷得像冰:“经核查,你的保送资格系造假,学籍已取消。请尽快办理离校手续。”

当天晚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宿舍楼下。两名工作人员敲开了刘志强的门,把他带上了车。走廊里围满了看热闹的学生,有人用手机拍了视频,发到了班级群里。

而陈默那天正在修车厂的地沟里换机油,满手油污。旁边一个工友刷着手机,忽然喊了一声:“哎,你们学校那个刘志强,上新闻了,说他保送资格是假的,被人举报了,今天被带走了。”

陈默从地沟里爬出来,用抹布擦了擦手,接过工友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截图,刘志强低着头被两个人夹着走下楼道。

他把手机还给工友,重新钻回地沟底下,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然后躺在地沟里,盯着头顶那辆车的底盘,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当天晚上,他回到租住的小屋,从床垫下面摸出那个旧U盘,放进抽屉最深处。抽屉里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大学招生简章,是他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上面印着一所外地大学的名字。

他把简章摊平,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教学楼照片,然后合上抽屉,关了灯。

窗外有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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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那天下着雨。

陈默走出考场时,前面几个男生在对答案,他绕开他们,直接走向公交站。雨不大,但他没带伞,头发被淋得贴在额头上。书包里装着准考证和一支用光了墨水的笔,笔杆上还沾着机读卡的碳粉。

他往家走的时候,路过舅舅家的单元楼。一楼窗户开着,传来刘志强的大笑声,还有舅舅在说“中午去海鲜楼,给你庆功”。陈默脚步没停,低着头拐进自家那条巷子。

母亲在厨房里切菜,听到他进门,头也没回:“考得怎么样?”

“一般。”陈默把书包放在鞋柜上,倒了杯凉水喝。

母亲没有追问。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均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陈默看着她背影,后脑勺的发髻有些白了,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妈,我可能考不上大学。”

“嗯。”

“我想去县里打工。”

母亲放下刀,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像是什么都知道,又像是什么都不想问。她只说了句:“行。你大了,自己拿主意。”

陈默低下头。

成绩出来那天,陈默的分数果然很低,低到所有亲戚看到成绩条时都沉默了几秒钟。舅舅在电话里对母亲说“孩子笨也没办法,早点学个手艺也好”,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母亲“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继续叠衣服。

三天后,陈默去了县城西郊的修车厂报到。

修车厂不大,两间砖房,地上永远有一层黑色的油泥。老板姓赵,五十多岁,话不多,指了指墙角的工作服说“换上,先学换机油”。陈默换好衣服,钻进地沟,头顶是一辆面包车的底盘,机油顺着排气管往下滴,滴在他肩膀上。

他没有躲。

第一天下来,手指上全是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垢。他用洗衣粉搓了三遍,手背上的皮肤都搓红了,油垢还在。他不搓了,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备份”。

里面有一段三分十七秒的录音,一张翻拍的照片,还有几页扫描件。他没有点开,只是看着文件名列表,然后把手机锁屏,塞进枕头底下。

那间出租屋在修车厂后面一条巷子里,月租一百五十块,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桌腿底下垫着一块砖头,桌面是碎的,他用透明胶带粘起来的。桌上放着一盒泡面,他撕开盖子,倒热水。

水刚倒进去,手机响了。

是刘志强。

陈默看了一眼,没接。泡面的热气糊在脸上,他把塑料叉子插在盖子开口处,等了三分钟,揭盖吃面。吃了一半,手机又响了,还是刘志强。他舔了舔叉子上的汤,接通,没说话。

“陈默?你人呢?我打你家电话你妈说你不在。”刘志强的声音很亮,像刚睡醒似的,带着笑。

“在上班。”

“你妈说你去修车了?真的假的?你真去修车了?”刘志强笑出了声,“行啊,以后我车坏了找你,给打个折呗。”

陈默没说话,把泡面汤喝干净,塑料袋扔进垃圾桶。

“我今天刚拿到录取通知书,”刘志强继续说,“重点大学,计算机系。你知道吧?就咱们省最好的那个学校。我爸妈说要办酒席,到时候你来不?你可是我表弟,不来不给面子。”

“恭喜你。”陈默说。

“那是,”刘志强笑了一声,“对了,你在哪儿修车?改天我开车过去让你看看,沾沾你手上的机油味。”

陈默报了修车厂的地址。刘志强说“行,记下了”,然后挂断电话。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显示通话时长一分十二秒。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机,躺下。

房间里很黑,巷子里有人放电视,声音传过来,是一档综艺节目,观众在笑。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上午,陈默正在换轮胎,刘志强真的来了。

一辆白色轿车停在修车厂门口,引擎盖擦得锃亮。刘志强从驾驶座下来,穿着新买的运动鞋,手里拎着车钥匙,站在门口看了看满地油污,皱着眉没往里走。

“就这儿啊?”他冲陈默喊,“我以为你开玩笑呢,你真在这儿干?”

陈默从地上站起来,手里拿着扳手,工作服上全是油。他看了刘志强一眼,没说话。

刘志强靠在车门上,上下打量他一遍,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你这衣服……啧啧。夏天地沟里热不热?能待住吗?”

“还行。”陈默弯腰继续拧轮胎螺丝。

“你妈知道你这样不心疼?”刘志强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车间门口的地垫上,不肯再往里,“我跟你说,大学里环境可好了,宿舍有空调,食堂六个窗口,想吃什么吃什么。对了,我们学校还有游泳馆,你见过学校的游泳馆吗?”

陈默把轮胎卸下来,滚到一边,又去搬新胎。轮胎立起来,他推着它往前走,刘志强让开一步,像是怕轮胎上的油蹭到自己的裤子。

“你这辈子也得有点追求啊,”刘志强在后面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车厂里另外两个工友也能听见,“你这种人也只配修车,那以后怎么办?修一辈子?”

陈默把新胎装上,螺丝拧紧,然后用扳手敲了敲轮毂,确认没松动。他从地沟另一头爬出来,到水池边洗手。

“还有事吗?”他回头问刘志强。

刘志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反问,随即笑了一声:“没事了,我走了。对了,月底我摆酒,你一定要来啊,让你妈也来。别穿这身去,换件干净衣服——当然,你要是没有,我借你一件也行。”

他说完就上了车,发动引擎,倒车时故意按了两下喇叭,然后扬长而去。

工友老李靠在墙边抽着烟,看着那辆白车拐过街角,吐了一口烟:“你表哥?”

“嗯。”

“挺能嘚瑟。”

陈默没接话,走到墙角,拎起下一辆车的工具清单,看了一眼,又钻回地沟里。

地沟里很暗,只有头顶车底缝隙透过来的光。他躺在破旧的硬纸板上,盯着排气管上的铁锈,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又按掉,把手机塞回兜里,闭上眼睛。

地面上传来老李的声音:“小默,晚上加个班,有辆大货车要换刹车片。”

“行。”他应了一声,睁开眼,翻身爬起来继续干活。

晚上回到出租屋,陈默把门插上,从床垫下面摸出那个旧U盘。他把U盘插到手机转接头上,打开了里面的文件夹。三分十七秒的录音文件,几张照片,还有几张扫描件——他把它们一个一个点开看了一遍。

录音里舅舅的声音很清晰:“老赵,你听我说,陈默那个推荐表上,成绩可以调一调……对对,数学和物理的分数改低一点,把志强的名字填上去……放心,没人会查,学校里的事谁说得清楚?”

然后是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教务处主任赵永平的声音:“改动的话,需要重新做一份表,原始的那份……”

“销毁不就行了?事儿成之后,少不了你的。”

陈默听到这里,按了暂停。

录音进度条停在两分零九秒的位置。他拔出U盘,放回床垫底下,又从床垫另一侧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有折痕,里面装着几张复印纸,是在学校档案室偷偷复印的。纸张上的痕迹很清楚——数学一栏,原来的数字被白色涂改液盖住,上面写了一个更低的分数;物理一栏也是一样。两处的涂改液颜色都和纸张不同,发黄发暗,不像是刚涂的。

他把复印件折好,放回信封,塞进抽屉最深处。抽屉里还有一张折得歪歪扭扭的大学招生简章,是他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简章上印着一所外地大学的名字,教学楼照片被风吹得有些褪色。

他把简章摊平,看了一眼封面上那几栋楼,然后把抽屉关上,熄了灯。

窗外有车经过,远光灯扫过天花板,又暗了下去。

黑暗中,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石灰刷的,有些地方已经起皮,一碰就掉白灰。他的手指划过墙面,摸到一个小小的凹坑——那是他第一天搬进来时用钥匙刻的,一个“默”字的最后一笔。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他刚到修车厂,老李就冲他招手:“小默,昨天你那个表哥又来了,搁门口停了会儿,没进来,就走了。”

陈默看了一眼修车厂大门,门外没人,地上有两个烟头。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站那儿看了看,然后上车走了。哦对了,走的时候跟你喊了句话,喊的是‘月底别忘了穿干净衣服’。”老李学着刘志强的腔调,语气夸张,旁边另一个工友笑了。

陈默没笑。他戴上手套,走到一辆待修的皮卡前,弯腰检查底盘。车子举升机慢慢升高,他蹲下去,用手电照了照传动轴上的裂痕。

“这根轴得换。”他说。

“行,你开单子。”老李在后面应了一声。

陈默站起来,手电筒的灯光在墙上一晃而过。墙角的铁架子上面堆着废油桶和旧轮胎,他的书包挂在铁架子的挂钩上,拉链开着,里面露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的一角。

他走过去,把信封往里推了推,拉上拉链,然后回到皮卡前继续干活。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默坐在修车厂门口的台阶上,啃着一个馒头。旁边放着半瓶水,瓶身沾着黑色的油手印。他咬一口馒头,喝一口水,眼睛看着马路对面的一家网吧。

网吧门口有人进进出出,都是些半大孩子。他看到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生背着双肩包走进去,背包带子滑下来,露出一角录取通知书的红色封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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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低头继续啃馒头。

馒头吃完了,他把水喝完,站起身把瓶子扔进垃圾桶。转身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你之前做的事,有人知道了。”

陈默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短信删了,手机塞回兜里,走进修车厂,拿起了扳手。

下午的阳光斜着照进修车厂的地沟,陈默正在换一辆夏利的机油滤芯。铁扳手在手里拧了三圈,机滤松动,黑色的旧机油从缝隙里渗出来,滴在水泥地上。

车间外面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陈默侧过头,透过皮卡的底盘缝隙往外看了一眼——两个穿制服的派出所人员站在工位旁边,其中一个在抽烟,烟灰弹在修车厂的水泥地上。

“信访那边转来的案子,说有人举报县一中招生有猫腻。”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警察,声音不大,但地沟里拢音,陈默听得一清二楚。

另一个警察嗤了一声:“这种事每年都有举报,最后查下来多半是家长不服气,胡编乱造。”

“这次不一样,举报信写得挺细,连具体哪个年级、哪个班、什么日期都写了。只是没写被举报人名字。”

陈默手里的扳手停在半空。黑色机油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他没擦。他屏住呼吸,把动作放轻,慢慢把旧机滤拧下来,铁皮边缘硌得指头发白。

“匿名?”中年警察问。

“嗯,匿名寄的。寄到了县教育局,教育局不敢压,转给派出所了。但信里没写被举报人是谁,就说了个时间范围和事件性质。”

“那查个屁。连查谁都不知道。”

“就是啊,所以先放着呗,等下一步线索。”

两人说着话走远了,脚步声渐渐淹没在气泵的轰鸣声里。

陈默从地沟里坐起来,后背靠住皮卡的轮胎。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条陌生短信还躺在已删除的文件夹里,他没有彻底清空,只是移了进去。他知道自己应该删掉,但手指点下去的时候,又停住了。

他没有那条短信的发送者信息,号码归属地显示是省城,但现在已经关机,拨打过去只有忙音。

是谁发的?

写举报信的又是谁?

他重新钻进地沟,把新机滤装上去,倒进新机油,拧紧放油螺丝。手上的油渍混着汗,黏糊糊的,他懒得擦。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那条短信,那封举报信。

他不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但举报信没写被举报人的名字——这说明对方要么是知情者,但不敢点名;要么是瞎猫碰死耗子,碰了个巧。可那封短信的语气,分明是在告诉他“有人盯着你了”。

陈默把工具收好,起身去洗手。水龙头在修车厂后面,水压不大,水声淅淅沥沥。他把手上的油冲掉,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二十。

修车厂老板在办公室门口吆喝他:“小默,去马路对面的炒菜馆买盒饭,今晚加班,把那辆捷达的变速箱抬下来。”

陈默应了一声,用衣摆擦干手,出了修车厂的门。

马路对面有两家小饭馆,一家卖面条,一家卖炒菜。陈默往炒菜馆走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炒菜馆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

他舅舅,和教务处主任赵永平。

两人面前摆着三碟小菜,两瓶啤酒,舅舅正夹了一口菜往嘴里送,腮帮子鼓着,赵永平端着酒杯,嘴唇一张一合在说话。

陈默没犹豫,径直往炒菜馆走过去,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舅舅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看到是陈默,表情顿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继续跟赵永平说话。

陈默走到柜台前,对老板说:“一份盒饭带走,三素一荤。”

他付了钱,站在柜台旁边等着。炒菜馆不大,吧台离舅舅那桌只有三四米远。陈默没有刻意去看他们,但耳朵竖着。

舅舅的声音压得低,但饭馆里没别的客人,声音清清楚楚传过来:“那件事已经办妥了,没人查得到。你放心。”

赵永平没说话,只听见酒杯碰桌面的声响。

舅舅又说:“就算有人想查,也查不到志强头上。流程走完了,档案封了,谁翻得出来?”

陈默的指甲掐进掌心里。他背对着那桌,余光扫过柜台上的酱油瓶,瓶身映出舅舅模糊的轮廓。他把那瓶酱油往旁边挪了挪,让光线正正照在瓶身上,什么都没说。

盒饭装好了,老板把塑料袋递给他。陈默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经过那桌的时候,舅舅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开口。

陈默出了饭馆的门,门外的空气又热又潮。他没有马上穿过马路,而是站在饭馆屋檐下,把塑料袋换了一只手提着。透过窗户,他看见舅舅又往嘴里塞了一口菜,赵永平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又放下了。

陈默穿过马路回了修车厂,把盒饭放到办公室桌子上,老板正在看手机里的视频,头也没抬,说了声“放那儿吧”。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拿起扳手,蹲在捷达车旁边,把车底的护板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

螺丝拧到最后一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件事已经办妥了,没人查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