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位46岁的武汉爸爸因为陪女儿写作业,当晚突发胸闷,后赴医院检查时发现心脏回旋支血管狭窄程度达到99%,血流几乎完全中断。近些年来,因为“陪写作业”导致情绪崩溃、健康危机甚至家庭冲突的新闻屡见不鲜。

之所以越来越多的家长选择“陪写作业”,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不少低年级孩子一写作业就小动作不断,频频走神,磨磨蹭蹭,甚至不监督就不学习。然而,越来越多的研究显示,长期被家长“陪写作业”的孩子,普遍存在着专注力持续性差,独立性不足等问题。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教授钱志亮在新近发布的《到底要不要陪孩子写作业?》一文中,就提到了“家长不当催促的‘监工’(过度代劳会让孩子一直被动依赖,从而越来越拖沓)、不做关怀式打断(破坏孩子的专注力)、不频繁否定或唠叨(会加深孩子学习的无力感和自我无价值感)、不大声指责甚至进行负面评价(会让孩子丧失自尊和自信)、不动辄纠错给孩子压力(会慢慢泯灭孩子的独立性)……”

而在《学神的习惯》一书中,复旦大学高等教育研究所教师,上海市高等教育学会副秘书长方士心同样指出,压力和焦虑才是导致注意力缺乏的更常见原因。与此同时,方士心表示,在被“盯着”写作业时,孩子无法专注是非常正常的现象。家长可以根据孩子的具体情况,调整自己的陪伴方式,“成年人更多可以扮演一个青少年学业中的灯塔角色,而非‘监视器’。是否应该‘陪写作业’并非一概而论,可以更多尊重孩子的意愿和需求。”

以下内容节选自《学神的习惯:中国拔尖学生成才规律与培育方法》,小标题为摘编者所加,非原文所有。已获得出版社授权刊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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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神的习惯:中国拔尖学生成才规律与培育方法》

作者:方士心

版本:上海三联书店

2025年12月

压力和焦虑会对注意力产生显著负面影响

在探讨注意力问题时,我们时常会忽略了情绪的作用。事实上,压力和焦虑才是导致注意力缺乏的更常见原因。

相较于情绪问题,枯燥的任务和漫不经心的状态更容易被察觉,所以通常被视为导致注意力不集中的“罪魁祸首”。枯燥的学习任务是显而易见的,我们可以轻易地察觉到其中的乏味和重复性。而“不上心”作为一种主观状态,则更容易将责任归咎于参与者自身,让注意力不集中变成一个简单的主观控制力或态度问题。

然而,大量研究表明,负面情绪,例如压力和焦虑,会对注意力产生显著的负面影响。当我们处于压力状态下时,注意力系统无法有效启动,甚至会被抑制和破坏。这些压力通常来自外界的过度关注、过高的学业期望、时间压力等等。很多被确诊ADHD的个体的注意力问题实际上是源自创伤,而非天生认知能力缺陷。更重要的是,情绪对注意力的影响更加潜移默化、不易察觉,从而被我们忽视,或是察觉后并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

从神经科学的角度来看,当我们感受到强烈的情绪,尤其是负面情绪时,大脑中负责识别和解读情绪的边缘系统,特别是其中负责应对恐惧和焦虑的杏仁体会被激活。杏仁体的过度活跃会抑制大脑前额叶皮层的活动,而前额叶皮层正是负责高级认知功能,例如注意力、计划和决策的关键脑区。简单来说,当孩子的大脑忙于处理恐惧、焦虑等负面情绪时,用于学习和思考的认知资源就会被大幅度挤占,从而导致注意力难以集中,学习效率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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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爸》(2023)剧照。

举个例子,如果一个人在被枪指着的情况下被迫完成一项复杂的认知任务,其表现必然会大打折扣。同样,当个体在严密监视下完成任务,任何错误或迟缓都可能招致批评和责骂时,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大脑会优先处理恐惧和压力,而无法将注意力集中于任务本身。

被人“盯着”带来的情绪和注意力影响

被人“盯着”带来的情绪和注意力影响是心理学一直关心的议题。其中一个很有名的研究来自法国的学者。他们邀请了54名大学生参与一个专注力实验,并观察他们在不同“监视”情景压力下的表现。

首先,为了了解每个人的记忆能力,研究人员让他们做一个简单的电脑测试。这个测试会先在屏幕上显示一句话,这句话可能是正常句子也可能是乱码,然后会显示一个字母。志愿者需要判断句子是否通顺,并记住这个字母。句子和字母的数量会逐渐增加,以此测试他们在短时间内能记住多少信息,这项认知能力叫作“工作记忆”。如果这些任务表现较好,就说明工作记忆能力强,也就是大脑短时间内处理信息和集中注意力的能力较强。

接下来,研究人员会训练参与者玩一个叫作“西蒙”的游戏。这个游戏会测试他们在压力下集中注意力的能力。游戏规则很简单:屏幕上会出现红灯或绿灯,志愿者需要根据灯的颜色按下对应的按钮,并且要尽可能快速准确地做出反应。这个游戏的难点在于,灯的位置会不断变化,有时灯的位置和按钮的位置是对应的,有时则是相反的。这种情况下,参与者需要克服本能反应,集中注意力才能做出正确选择。所以,无法集中注意力的人就会在这项活动中表现较差。

一般情况下,在第一项任务中表现较好的参与者,即工作记忆能力较强的人,在第二个任务“西蒙”游戏中的表现就应该更好。

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后,参与者们已经熟悉了游戏规则。接下来,研究人员会把他们随机分成三组,进行正式的“西蒙”游戏测试。这三组的主要区别设置在于参与者会不会被人“盯着”。

第一组:独自一人在房间里玩“西蒙”游戏,研究人员会在房间外面等候。

第二组:在玩“西蒙”游戏时,会有另一个研究人员安排的志愿者,坐在房间里,并时不时地看他们玩游戏,但不会和他们说话。

第三组:在玩“西蒙”游戏时,会有研究人员坐在房间里,并时不时地看他们玩游戏,但不会和他们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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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爸》(2023)剧照。

研究人员认为,与独自一人进行游戏相比,第二组和第三组的参与者在“被观察”的情境下进行游戏时,会因为感受到被监视的压力而导致注意力资源分配受限,进而影响他们在“西蒙”游戏中的表现。为了验证这一假设,研究人员要求所有参与者在完成游戏测试后填写一份问卷,以评估他们在游戏过程中体验到的分心程度、焦虑程度、努力程度以及对自身表现的主观评价。

研究结果与预期一致,与独自一人相比,被实验员“盯着”的参与者在西蒙游戏中表现出更大的干扰效应,即完成任务需要更长时间,而被同伴(志愿者)“盯着”的参与者与独自一人相比则没有显著差异。这表明“监控压力”的存在会影响个体的认知控制能力,但这种影响取决于观察者的身份和权威程度。实验员作为权威人士,其存在带来的压力更大,导致参与者的认知资源被占用,从而影响任务表现。

专注力越强的青少年注意力受干扰程度越大

以往的研究主要关注“结果压力”,例如担心无法获得奖励,对注意力表现的影响。而这项研究显示,即使在没有明确奖励或惩罚机制的情况下,仅仅是被权威人士“盯着”这一情境本身,也会对注意力产生负面影响,导致其在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任务中表现不佳。

结果中很有趣的另一点是,在独自一人,也就是没有监控压力下的场景中,参与者本身工作记忆容量如果越高,那么他们的专注力自然就越好,在西蒙游戏中表现更好。然而,在被实验员“盯着”的情况下,这种关系发生了逆转。那些原本工作记忆容量很高的参与者,在西蒙游戏中受到监控压力干扰反而更大,即他们的专注力反而更差,游戏表现变低。换言之,那些在“工作记忆”测试中表现更出色、具备更高认知能力和专注力潜能的参与者,在被权威“盯着”的情境下,其注意力表现下降的幅度反而更大。他们在“西蒙游戏”中的表现甚至不如那些工作记忆能力一般的参与者。这说明,专注力越强的青少年,在被“盯着”时,其注意力受干扰的程度越大,学业任务表现下降得越多。

研究进一步分析发现,工作记忆容量高的人在被实验员观察时,其反应时间分布的后段,即需要更多认知控制的阶段,表现出更大的干扰效应,也就是游戏表现更差。这表明“监控压力”主要影响的是认知控制的后期阶段,即抑制错误反应的阶段。工作记忆容量高的人在压力下,对错误反应的抑制能力下降,导致更容易出错。参与者的主观报告也验证了这一点。在被实验员“盯着”的情况下,工作记忆容量高的人自我报告的分心程度更高。他们给自己在任务过程中的分心、焦虑程度打分都高于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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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爸》(2023)剧照。

这项结果与我们的直觉相违背,通常我们会认为认知能力高,平时工作记忆能力强的人应该更聪明、专注能力更强,更加可以抗干扰。但这些研究显示,有时并非如此。这是为什么呢?

实际上,这种现象与个体的信息处理方式有关。工作记忆容量较高的人通常具备更强的多任务处理能力,能够同时关注和处理多个信息源。所以,正常情况下,工作记忆能力很强的孩子可以更快速地处理和完成一道复杂任务。他们平时会显得很聪明,反应快,脑子活。然而,在“被盯着”的情境下,这种优势反而成为一种负担。他们会不由自主地分出一部分注意力资源去关注观察者的行为和意图,试图解读观察者的评价和预期,从而导致分配给任务本身的注意力资源不足,最终影响任务表现。

盯着孩子写作业制造了一种“监控”压力

生活中,如果我们持续关注着孩子的学业任务,盯着他们写作业,其实就制造了一种“监控”压力。孩子知道成年人或同伴在观察和评估自己,因此会感到紧张、焦虑,无法集中注意力思考问题,最终影响学习效率。尤其是那些工作记忆很强,所谓的反应快的聪明孩子,他们遭受的负面影响甚至会更大。因为他们更能敏感地捕捉到在场权威的反应和期待,所以更加容易从学业工作中分心。

所以在被“盯着”写作业时,孩子无法专注是非常正常的现象,甚至可能说明这个孩子注意力可调配的能力很强,而不是相反地存在专注力缺陷。这类似于成年人如果在领导监视下进行任务,也同样会因为紧张而手足无措。所以,更好的学业支持方式是,给予青少年足够的信任和空间,鼓励他们自己独立完成作业和其他学习任务,成年人可以事后进行适度检查,来创造一个更加适合其发挥专注力的空间。而老师也可以在课程任务中给予孩子更多独立执行任务的空间和时间,只在孩子寻求帮助时提供适当的指引和辅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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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爸》(2023)剧照。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成年人应该放弃监督青少年的学业状态。研究也指出,并非所有孩子都会受到监控压力的负面影响,工作记忆容量较低的孩子的表现可能不受影响,甚至可能因为家长的监督而有所提高。因此,家长可以根据孩子的具体情况,调整自己的陪伴方式。

对于工作记忆容量较高,容易分心的孩子,家长可以尝试给予孩子独立的空间和时间。在孩子需要帮助的时候提供支持和鼓励,但不干预他们的思考过程。家长可以多与孩子沟通,了解他们的压力来源,帮助他们缓解焦虑情绪。对于工作记忆容量较低,需要监督才能集中注意力的孩子,家长可以尝试在孩子身边陪伴,但不需要盯着他们每一个行为细节或频繁地纠错,影响他们的情绪。家长可以专注于自己的事情,比如看书、工作等,给孩子展现一个全身心投入任务中的成年人的状态,以发挥榜样的作用。

成年人更多可以扮演一个青少年学业中的灯塔角色,而非“监视器”。是否应该“陪写作业”并非一概而论,可以更多尊重孩子的意愿和需求。对于容易分心的孩子,提供独立的学习空间和信任,避免过度监控带来的压力。而对于需要一定监督才能集中注意力的孩子,家长则可以采取温和的陪伴方式,避免直接施加压力或指责。更重要的是,家长需要关注孩子的情绪状态,积极沟通,帮助他们缓解焦虑。这里探讨的“陪写作业”带来的压力只是孩子学业压力来源之一,长期处于高压的家庭和学校环境(例如父母打骂、同学霸凌等)会对孩子的注意力造成更持久性的伤害,导致压力激素皮质醇升高,从而影响学习效率。

原文作者/方士心

摘编/何也

编辑/张进

导语校对/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