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监狱,冷得像冰窖。
高启强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额头全是汗。
他又梦见陈书婷了。
梦里,她穿着病号服,脸色白得吓人,拼命想说话,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高启强擦了把脸,走到铁窗前。
天还没亮,外面黑漆漆的。
陈书婷走了一年多了。
可她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里,拔都拔不出来。
"晓晨的爹不是白江波,而是当年在旧厂街......"
说完这半句,她就再也没醒过来。
高启强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晓晨不是白江波的儿子?
那是谁的?
当年旧厂街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以为陈书婷把这个秘密带走了,再也没人知道了。
三天前,律师刘磊来探监,带来个消息。
"强哥,陈姐生前在银行开了个保管箱,说您入狱满一年才能打开,现在时间到了。"
刘磊递过来一份文件。
京海商业银行贵宾保管箱租赁协议。
租赁人:陈书婷。
授权人:高启强。
开箱日期:2025年2月1日。
高启强握着笔,手抖得厉害。
陈书婷在生前最后的日子里,到底给他准备了什么?
两天后,刘磊再来,带了个不大的金属箱子。
"强哥,这是陈姐保管箱里的东西。"
刘磊把箱子放桌上,退到一边。
高启强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样东西。
一本泛黄的日记本,封面上写着"书婷的日记 1999-2001"。
一张老照片,照片里陈书婷穿着碎花裙子,站在旧厂街菜市场门口,旁边站着个中年男人,但那男人的脸被人用刀片刮掉了。
一张京海市人民医院的就诊卡,日期是2000年5月18日,诊断栏写着"早孕"。
还有一张纸条,是陈书婷的笔迹。
"阿强,如果你看到这些,说明我已经走了,对不起,我骗了你二十多年,晓晨的生父不是白江波,真相在日记里,但我求你,不要告诉晓晨,让他平安过完这一生,如果你一定要知道,去找泰叔当年的管家阿福,他知道所有的事,钥匙在日记本最后一页的夹层里。——书婷"
高启强看完纸条,手都在发抖。
他翻开日记本,第一页是陈书婷娟秀的字迹。
"1999年12月31日,晴,今天是世纪末的最后一天,我在旧厂街菜市场遇到了一个人,他改变了我的一生......"
高启强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今天是跨年夜,旧厂街菜市场热闹得不得了,我在小卖部帮妈收钱,忙得脚不沾地,快打烊的时候,来了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大衣,看着挺有气派,他买了包烟,给了一百块,让我不用找了,我说不行,您这太多了,他笑着说,小姑娘,新年快乐,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泰叔。"
高启强看到"泰叔"两个字,心里猛地一沉。
泰叔?
他的干爹?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高启强手指颤抖着翻到下一页。
"2000年1月15日,泰叔又来小卖部了,他说他在附近谈生意,顺路过来买烟,我们聊了会儿天,他问我多大了,有没有男朋友,我说我刚满二十一,还没谈过恋爱,泰叔说,像你这么好的姑娘,以后肯定有福气,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很温柔,不像那些在菜市场混的地痞流氓。"
高启强看得心里发毛。
泰叔那时候五十多岁了,陈书婷才二十一岁。
他继续往下翻。
"2000年2月20日,泰叔这段时间总来小卖部,有时候买烟,有时候就坐着跟我聊天,他说他年轻时也在旧厂街混过,后来做了生意,现在算是有点家底,他问我想不想离开旧厂街,去外面看看,我说我也想,但家里条件不好,我得帮妈看店,泰叔说,如果我愿意,他可以帮我。"
"2000年3月10日,今天晚上,泰叔开车送我回家,路上他握着我的手,说他喜欢我,我当时心跳得特别快,泰叔比我大二十多岁,但他对我真的很好,他说他会对我负责,让我跟着他,以后不用在菜市场受苦了,我答应了。"
高启强看到这里,闭上了眼睛。
陈书婷和泰叔,在一起过。
"2000年4月5日,我怀孕了,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已经五周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泰叔说,他有家,有老婆,有孩子,我只是他的......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自己。"
"2000年4月20日,我鼓起勇气告诉了泰叔,他听完后,脸色变得特别难看,他说,这孩子不能要,会毁了他,也会毁了我,我哭着求他,说我可以自己把孩子生下来,不用他管,泰叔说,别傻了,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养孩子?而且这事要是传出去,你在旧厂街还怎么做人?他给了我五万块钱,让我去把孩子打掉。"
"2000年5月1日,我拿着那五万块,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下午,最后还是没进去,我不能杀死自己的孩子。"
高启强看到这里,眼眶发热。
陈书婷那时候才二十一岁,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2000年5月18日,泰叔找到我了,他说他想了很久,决定帮我,但条件是,我得嫁给白江波,把孩子当成白江波的,白江波是泰叔手下的人,在旧厂街开沙场,泰叔说白江波欠他钱,这件事就当是还债,我问泰叔,那以后呢?泰叔说,孩子生下来后,他会照顾我们娘俩,但我不能对任何人说孩子是他的,我别无选择,只能答应。"
"2000年6月10日,今天我跟白江波见面了,白江波是个老实人,话不多,看我的眼神里都是无奈,泰叔给了他十万块,让他跟我结婚,白江波点了点头,一句话都没说。"
"2000年7月5日,我跟白江波办了结婚登记,没有婚礼,没有宾客,只有我们两个和泰叔的管家阿福,阿福是见证人,他在登记本上签了字,白江波对我说,你放心,我不会碰你,我们就是名义夫妻。"
高启强看到这里,整个人都愣住了。
原来白江波和陈书婷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2001年1月8日,今天我生了,是个男孩,白江波给孩子取名叫白晓晨,泰叔来医院看过我一次,他抱着晓晨,眼睛都红了,他说,这孩子以后我会照顾的,你安心养着,但我看得出来,泰叔心里有愧疚,也有无奈。"
高启强翻到下一页,手都在抖。
"2006年3月,白江波出事了,他被徐江的人活埋了,泰叔说,这件事是徐江报复,跟他无关,但白江波死了,我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在旧厂街很难生存,泰叔安排我认识了高启强,高启强那时候已经在京海有点名气了,手下有生意,也有势力,泰叔跟高启强说,书婷是个好女人,你要是愿意,就娶了她,我会帮你的,高启强答应了,他对我很好,对晓晨也很好,把晓晨当亲儿子养,但我心里一直有个秘密,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晓晨不是白江波的儿子,是泰叔的儿子。"
高启强看到这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2000年春天,陈书婷21岁,泰叔52岁。
泰叔那时候是京海地下的教父,有家有业,不可能公开跟陈书婷在一起。
所以他策划了这一切,让白江波做挡箭牌,把陈书婷藏在旧厂街,让所有人都以为晓晨是白江波的儿子。
高启强继续往下翻。
"2022年5月,泰叔病逝了,他临终前把我叫到病床前,给了我一把钥匙,他说,这钥匙能打开他在银行的保险箱,里面有晓晨的亲子鉴定书,还有一些他当年的罪证,他让我好好保管,如果哪天高启强或者晓晨一定要知道真相,就把钥匙给他们,我把钥匙藏在了日记本的最后一页。"
高启强翻到日记本最后一页,果然在夹层里找到了一把小钥匙。
钥匙上刻着一串数字:20010108。
晓晨的生日。
高启强握着钥匙,整个人都傻了。
如果晓晨是泰叔的儿子,那他这些年拼命保护晓晨,到底是为了陈书婷,还是因为泰叔?
泰叔生前对他有恩,教他规矩,给他资源,帮他在京海站稳脚跟。
可泰叔从来没告诉过他,晓晨是他的亲生儿子。
为什么?
是怕他知道真相后翻脸?
还是泰叔自己也不想承认这段不光彩的过去?
高启强在牢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个决定。
他要查清楚,当年旧厂街到底发生了什么。
高启强在监狱里有个狱友,叫老赵,今年六十多岁,是京海道上的老人,以前跟泰叔有过交情。
老赵因为涉黑被判了十五年,现在已经服刑八年了。
第二天放风的时候,高启强找到老赵。
"赵哥,我想问你点事儿。"
老赵抽着烟,斜眼看他。
"什么事?"
"你以前跟泰叔熟吗?"
老赵警觉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知道,泰叔当年在旧厂街,有没有什么事儿是外人不知道的。"
老赵沉默了很久,慢慢说:"强哥,你真想知道真相?"
"我必须知道。"
老赵吐了口烟,压低声音说:"泰叔这人,表面上义气,实际上心狠手辣,当年他在旧厂街的时候,做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
"你是说......"
"我听说,泰叔年轻时风流,在外面有好几个女人,但他老婆厉害,要是知道他在外面乱搞,肯定不会放过他,所以泰叔做事都很隐秘,从来不留痕迹。"老赵说。
高启强心里咯噔一下。
"那陈书婷......"
"你说你老婆啊?"老赵看着他,"怎么,你怀疑她跟泰叔有关系?"
"我不是怀疑,我是确定。"高启强说,"陈书婷留了日记给我,日记里说,晓晨是泰叔的儿子。"
老赵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晓晨是泰叔的儿子?"
"对。"
老赵沉默了很久,突然笑了。
"难怪,难怪当年泰叔那么看重你,还把陈书婷介绍给你,原来是想让你帮他养儿子啊。"
高启强脸色难看得要命。
"赵哥,你知不知道,白江波为什么会死?"
老赵脸色变了变。
"白江波的死,确实蹊跷。"
"怎么说?"
"当年徐江的儿子徐雷是意外死的,但徐江非要报仇,把白江波活埋了,这事儿背后有没有人推波助澜,谁也说不清。"老赵说。
"你是说,泰叔指使徐江杀了白江波?"
"我不敢确定,但我听说,白江波死前找过泰叔,说他想把真相说出来。"老赵说,"你想想,要是白江波真把陈书婷和晓晨的事说出来,泰叔还有活路吗?"
高启强心里一沉。
如果白江波的死真的跟泰叔有关,那泰叔的手段比他想象的还要狠。
"强哥,你要是真想查清楚,得找泰叔当年的管家阿福。"老赵说,"阿福跟了泰叔几十年,什么事都知道,不过他现在躲起来了,不好找。"
"怎么找?"
"我可以帮你联系,但你得给我点好处。"老赵笑了笑。
高启强从身上掏出一包烟,递给老赵。
"行,我帮你。"老赵收下烟,"不过强哥,有句话我得提醒你,有些真相,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三天后,律师刘磊带来了一个消息。
"强哥,安警官想见您。"
高启强愣了一下。
安欣?
他的老对头,当年带队抓他的人,现在为什么要见他?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在整理当年旧厂街的案卷时,发现了一些疑点,想跟您核实。"刘磊说。
高启强想了想,同意了。
探视室里,安欣坐在高启强对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启强,我听说陈书婷去世前留了些东西给你。"安欣开门见山。
"你怎么知道?"高启强警惕地看着他。
"刘律师是我朋友,他跟我提过。"安欣说,"我想帮你。"
高启强冷笑:"你帮我?安警官,你是来讽刺我的吧?"
"不是。"安欣认真地说,"当年旧厂街的案子,有太多疑点没查清楚,白江波的死,徐江的死,还有泰叔的角色,这些都有问题,我一直想查,但没有证据。"
"所以你想用我?"
"不是用你,是我们合作。"安欣说,"你想知道晓晨的身世,我想查清当年的真相,我们的目标一致。"
高启强看着安欣,半晌没说话。
两人四目相对,气氛紧张得像要爆炸。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高启强终于开口。
"因为我知道,你心里还有一丝良知。"安欣说,"你这些年做了很多错事,但你对陈书婷和晓晨,是真心的,你不想让晓晨背负不该背负的罪名,对吧?"
高启强沉默了。
安欣说得没错。
他这辈子做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事,但他唯一问心无愧的,就是对陈书婷和晓晨。
他不想让晓晨知道,自己的生父是泰叔,一个黑道教父,一个手上沾满血的人。
"好,我跟你合作。"高启强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管查出什么,都不能让晓晨知道。"
安欣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安欣开始着手调查。
他先去了旧厂街,虽然那里早就拆迁了,但还有几个老邻居住在附近。
安欣找到了一个卖菜的老刘,他在旧厂街住了四十多年,对当年的事记得很清楚。
"老刘叔,我想问您点事儿。"安欣拿出陈书婷的照片,"您还记得她吗?"
老刘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眼睛突然亮了。
"哎呀,这不是书婷吗?当年在菜市场开小卖部的姑娘。"
"她当年有没有跟什么人走得很近?"
老刘想了想,突然压低声音:"有啊,泰老板。"
"泰老板?"
"对,就是那个开建工集团的泰老板。"老刘说,"他那段时间总来菜市场,每次都去书婷的小卖部买烟,大家都说,泰老板看上书婷了。"
"后来呢?"
"后来书婷就跟白江波结婚了。"老刘说,"大家都挺意外的,因为书婷跟白江波以前没啥交集,不过泰老板出面说了句话,大家就都不敢多嘴了。"
"泰老板说了什么?"
"他说,书婷是他罩着的人,谁要是敢欺负她,就是跟他过不去。"老刘说。
安欣记下这些信息,又问:"那白江波死后呢?"
"白江波死后,书婷带着孩子躲了一阵子,后来嫁给了高启强。"老刘叹了口气,"高启强那时候已经挺有本事了,泰老板也挺看重他,现在想想,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安欣谢过老刘,离开了旧厂街。
他心里有了个大概的轮廓。
陈书婷跟泰叔的关系,绝不简单。
通过老赵的关系,安欣找到了泰叔的管家阿福。
阿福现在住在京海郊区的一个小村子里,靠养鸡为生。
安欣开车过去,花了两个多小时才到。
阿福今年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您是阿福师傅吧?"安欣走进院子,客气地问。
阿福抬起头,打量了安欣一眼,脸色变了。
"你是谁?"
"我叫安欣,是京海市公安局的。"安欣拿出警官证。
阿福脸色一变,转身就要进屋。
"阿福师傅,您别怕,我不是来抓您的。"安欣赶紧说,"我是想问您关于泰老板的事。"
阿福停住脚步,回过头,眼神里满是戒备。
"泰老板都死三年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我想知道,当年陈书婷和白江波的事。"
阿福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进来吧。"
阿福给安欣倒了杯茶,坐下来慢慢说。
"泰老板这辈子,做了不少错事,但他心里最愧疚的,就是书婷。"
"为什么?"
"因为他害了她。"阿福说,"2000年的时候,泰老板在旧厂街遇到书婷,一眼就看上了她,书婷那时候才二十一岁,年轻漂亮,泰老板就动了心思。"
"他追求她?"
"不是追求,是诱惑。"阿福冷笑一声,"泰老板给书婷钱,带她出去玩,承诺给她好日子,书婷那时候年纪小,又家里穷,就被泰老板骗了。"
"后来呢?"
"后来书婷怀孕了。"阿福说,"泰老板慌了,他有家,有老婆孩子,这事要是传出去,他就完了,所以他想让书婷把孩子打掉。"
"书婷不肯?"
"对,书婷说她要把孩子生下来。"阿福说,"泰老板没办法,只能想别的办法,他找到白江波,给了他十万块,让他跟书婷假结婚,把孩子当成白江波的。"
"白江波同意了?"
"白江波欠泰老板钱,而且泰老板威胁他,要是不答应,就让他在旧厂街混不下去。"阿福说,"白江波没办法,只能答应。"
安欣记下这些,又问:"那孩子生下来后呢?"
"孩子生下来后,泰老板一直在暗中照顾书婷和孩子。"阿福说,"他每个月都给书婷钱,还安排人保护她们,但他从来不敢公开承认孩子是他的。"
"为什么?"
"因为他怕老婆知道。"阿福苦笑,"泰老板老婆是个厉害人,要是知道他在外面有私生子,肯定不会放过他。"
安欣深吸一口气,问出了关键的问题。
"那白江波的死,跟泰老板有关吗?"
阿福沉默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听见院子里鸡叫的声音。
"您知道什么?"安欣追问。
阿福叹了口气,眼眶都红了。
"白江波死前,曾经找过泰老板,说他想把真相说出来,泰老板劝他别冲动,但白江波不听。"
"然后呢?"
"然后没过多久,白江波就被徐江的人活埋了。"阿福说,"泰老板说,这是徐江报复,跟他无关,但我知道,泰老板跟徐江有过联系。"
"您是说,泰老板指使徐江杀了白江波?"
"我不敢确定,但泰老板那段时间表现得很奇怪。"阿福说,"白江波死后,他去看过书婷一次,回来后喝了很多酒,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哭,我伺候了他几十年,从来没见他哭过。"
安欣心里一震。
如果白江波真的是泰叔杀的,那泰叔的罪行,远比他想象的更重。
安欣决定去医院查档案。
他找到了京海市人民医院的档案室,调出了2001年1月的产科记录。
果然,在1月8日的记录中,有陈书婷的名字。
产妇:陈书婷。
分娩方式:自然分娩。
新生儿姓名:白晓晨。
孕周:40周。
备注:足月生产,母子平安。
但在档案的备注栏里,还有一行小字。
"档案已修改,原孕周38周,修改为40周,修改人:周芳,修改日期:2001年1月10日。"
安欣立刻联系了周芳。
周芳现在已经退休了,住在京海东城区。
安欣上门拜访,周芳看到警官证,脸色刷地就白了。
"周护士长,我想问您关于2001年陈书婷生产的事。"
周芳沉默了很久,身体都在抖。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周芳给安欣倒了杯水,坐下来慢慢说,眼泪都流出来了。
"2001年1月8日,陈书婷来医院生产,她当时的孕周是40周,是足月生产。"
"那为什么档案上写的是38周?"
"因为有人让我改的。"周芳说,"陈书婷生产后的第二天,有个中年男人来找我,给了我五万块钱,让我把档案改成38周,说是早产。"
"什么人?"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说他是泰老板的人。"周芳说,"他警告我,要是我敢把这事说出去,就让我全家都不得安宁,我当时害怕,就照做了。"
"所以您就改了?"
"对。"周芳哭着说,"这些年我一直心里不安,但我不敢说出来,现在终于有人来查了,我反而松了口气。"
安欣问:"那您知道,陈书婷真正的怀孕时间是什么时候吗?"
"应该是2000年4月初。"周芳说,"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她第一次来产检的时候,我问过她末次月经的时间,她说是2000年3月25日左右。"
安欣算了算,如果陈书婷是3月25日末次月经,那她怀孕的时间应该是4月初。
而陈书婷日记里写,她是4月5日发现自己怀孕的。
时间完全对得上。
安欣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了一个关键人物,唐小龙的前女友陈珊。
陈珊2000年时在旧厂街开服装店,跟唐小龙谈了两年恋爱,后来分手了。
安欣找到陈珊时,她已经结婚生子,在京海西城区开了家美容院。
"陈女士,我想问您关于2000年旧厂街的事。"
陈珊听到"旧厂街",脸色变了变。
"您想问什么?"
"您当时跟唐小龙在一起,应该知道不少事吧?"
陈珊沉默了会儿,点点头。
"我知道一些。"
"您能跟我说说吗?"
陈珊犹豫了很久,最后说:"行,反正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2000年春天,唐小龙经常跟我说,泰老板看上了菜市场的一个姑娘。"
"是陈书婷?"
"对。"陈珊说,"唐小龙说,泰老板每天都去书婷的小卖部,大家都看得出来他有意思。"
"后来呢?"
"后来书婷怀孕了。"陈珊说,"这事儿在旧厂街传开了,大家都说书婷是泰老板的女人。"
"但她嫁给了白江波?"
"对,这也是大家觉得奇怪的地方。"陈珊说,"泰老板突然安排白江波跟书婷结婚,还给了白江波一大笔钱,唐小龙说,这是泰老板在掩人耳目,怕他老婆知道。"
"您见过泰老板和陈书婷在一起吗?"
"见过一次。"陈珊说,"有天晚上,我跟唐小龙从外面回来,路过旧厂街的小巷子,看见泰老板的车停在那儿,车里坐着泰老板和书婷,两人好像在吵架。"
"吵什么?"
"我听不太清,但我听见书婷在哭,说她不想打掉孩子,泰老板说,这孩子留不得,会害了他。"陈珊说,"当时吵得特别凶,书婷哭得撕心裂肺的。"
"后来呢?"
"后来泰老板的车就开走了。"陈珊说,"过了没几天,书婷就跟白江波结婚了。"
安欣记下这些,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安欣把调查结果告诉了高启强。
高启强听完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所以,晓晨真的是泰叔的儿子?"
"从所有证据来看,是的。"安欣说,"陈书婷的日记,阿福的证词,医院的档案,还有陈珊的回忆,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高启强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那钥匙呢?陈书婷说,真相在泰叔的保险箱里。"
"我已经联系了银行,泰叔生前在京海商业银行确实开了个保险箱。"安欣说,"但要打开保险箱,需要钥匙和密码。"
"钥匙在陈书婷的日记本里。"高启强说。
他让刘磊把日记本送过来,翻到最后一页,果然在夹层里找到了一把小钥匙。
钥匙上刻着一串数字:20010108。
"这是晓晨的生日。"高启强说,声音都哑了。
安欣点点头。
"我们去银行。"
京海商业银行,贵宾室。
银行工作人员核实了高启强的身份和授权文件,带他们来到地下金库。
"泰先生的保险箱是583号。"工作人员说。
安欣用钥匙打开保险箱,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样东西。
一份亲子鉴定书,鉴定人是泰叔和高晓晨,结论是亲子关系成立,相似度99.99%。
一段录像带,盒子上写着"给晓晨"。
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高启强"。
还有一份遗嘱,是泰叔的笔迹。
高启强先拿起信,拆开看,手抖得厉害。
信是泰叔写的。
"启强,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书婷已经把真相告诉你了,对不起,我骗了你这么多年,晓晨是我的儿子,但我从来没有勇气承认,我这一生做了太多错事,唯一问心有愧的,就是书婷和晓晨,我希望你能原谅我,也希望你能好好照顾晓晨,他是无辜的,不该承受这些,保险箱里有亲子鉴定书,还有我留给晓晨的录像,如果你觉得晓晨该知道真相,就让他看录像,如果你觉得不该,就把这些都烧了吧。——泰叔"
高启强看完信,手都在发抖。
他拿起亲子鉴定书,翻开第一页。
鉴定人A:泰叔,真名:泰建业。
鉴定人B:高晓晨,原名:白晓晨。
鉴定结论:两人存在生物学父子关系,相似度99.99%。
鉴定日期:2020年6月15日。
高启强看见日期,愣住了。
2020年6月15日,那时候陈书婷还活着,泰叔也还活着。
也就是说,泰叔在临死前,做了这份亲子鉴定。
他想确认晓晨是不是他的儿子。
安欣拿起录像带,问:"要看吗?"
高启强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看吧。"
银行工作人员拿来了录像机,安欣把录像带放进去,按下播放键。
画面出现了。
泰叔坐在书房里,脸色憔悴,头发全白了。
"晓晨,如果你看到这段录像,说明我已经走了。"
"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你的生父不是白江波,也不是高启强,是我。"
"我跟你妈在2000年的时候在一起过,但我那时候有家,不能娶她。"
"我害了她,也害了你。"
"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照顾你们,但我从来不敢公开承认你是我的儿子。"
"我是个懦夫,也是个罪人。"
"但我希望你知道,我是爱你的,也是爱你妈的。"
"保险箱里有我留给你的一些东西,都是你妈当年的照片,还有一些我写给她的信。"
"如果你恨我,我不怪你。"
"如果你不恨我,就帮我给你妈上柱香,告诉她,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
录像到这里就结束了。
高启强坐在椅子上,脸上没有表情。
安欣看着他,问:"你还好吗?"
高启强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高启强拿起泰叔的遗嘱,拆开看。
遗嘱是手写的,字迹有些颤抖。
"本人泰建业,于2022年5月1日立此遗嘱,本人死后,名下所有财产分配如下,京海建工集团股份,由我儿子泰小龙继承,位于京海东城区的别墅,由我妻子李秀兰继承,银行存款500万元,由高晓晨继承,旧厂街菜市场地块的土地使用权,由陈书婷继承,特此声明,高晓晨系本人与陈书婷所生,为本人亲生儿子,本人生前因种种原因未能公开承认,深感愧疚,望高晓晨能原谅本人,也望高启强能善待晓晨,不要让他承受本人的罪孽。立遗嘱人:泰建业,见证人:阿福、刘磊,日期:2022年5月1日。"
高启强看完遗嘱,整个人都僵住了。
泰叔在遗嘱里,公开承认了晓晨是他的儿子。
而且,他把500万存款和旧厂街地块都留给了晓晨和陈书婷。
这意味着,泰叔在临死前,已经做好了一切安排。
他想弥补,想赎罪,但他又不敢在生前说出真相。
高启强想起陈书婷临终前说的话。
"晓晨的爹不是白江波,而是当年在旧厂街......"
她想说的,是泰叔。
但她没说完,就走了。
高启强不知道,陈书婷是故意没说完,还是真的来不及说。
也许,她不想让晓晨知道真相。
也许,她希望晓晨永远把高启强当成父亲,过平安的一生。
高启强想到这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悲伤。
陈书婷这一生,活得太苦了。
她爱过泰叔,但泰叔不能给她名分。
她嫁给白江波,但白江波只是个挡箭牌。
她后来嫁给了高启强,但高启强走上了黑道,最后锒铛入狱。
她一直在为别人而活,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高启强把所有东西收好,对安欣说。
"这些东西,不要给晓晨看。"
"为什么?"
"因为他不需要知道。"高启强说,"晓晨现在过得挺好,他有自己的生活,不需要知道他的生父是个黑道教父。"
"可这是真相。"
"真相有时候并不重要。"高启强说,"重要的是,晓晨能平安地活下去。"
安欣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我尊重你的决定。"
高启强把亲子鉴定书,录像带和遗嘱都装进袋子里,交给安欣。
"帮我烧了这些。"
"你确定?"
"确定。"高启强说,"陈书婷临终前说,让我不要告诉晓晨,我答应她了。"
安欣接过袋子,深深看了高启强一眼。
"启强,你是个好父亲。"
高启强苦笑。
"我这辈子做了太多错事,但我至少对得起晓晨。"
就在安欣准备离开的时候,高启强突然叫住了他。
"等等。"
"怎么了?"
高启强从袋子里拿出亲子鉴定书,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有些潦草。
"鉴定人C的DNA样本已提取,鉴定结果另附。"
高启强愣住了。
"鉴定人C?还有第三个人?"
安欣也走过来,看着那行字,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意思?"
高启强翻遍了保险箱,终于在最底层找到了另一份文件袋。
文件袋上写着。
"高晓晨,泰建业,鉴定人C三方亲子鉴定书。"
高启强手都在发抖,他撕开文件袋,拿出里面的鉴定书。
第一页,是高晓晨的DNA数据。
第二页,是泰建业的DNA数据。
第三页......
而那个人的名字......
高启强看见那名字,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是个他绝对没想到的名字。
一个让他无法相信,甚至感到荒谬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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