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凌晨五点二十,我不用闹钟,比鸡还准。
凌晨五点二十。
我睁开眼,屋里黑乎乎的,隔壁孙子小凯还在打呼噜。我没开灯,怕晃着他。
这六年,我没用过闹钟。
比鸡还准。
起床第一件事是摸手机,看看亲家母有没有发微信——她上周说我“蒸蛋太老,孩子不爱吃”。水烧开以后,我转小火,蒸七分钟,关火再焖两分钟。这是儿媳张蕾定的规矩。我写在冰箱贴上了,但贴纸太小,每次还得翻手机看。
五点四十,淘米下锅。小米要洗三遍,最后一遍水不能倒,留着浇阳台那盆绿萝。绿萝长得挺好,比我强。
六点整,我去叫小凯起床。这孩子随他爸,赖床。我得哄他说“看谁先跑到卫生间”,他才肯动。刷牙要刷够两分钟,我拿手机计时。有回我忘了,儿媳回来拿个小纸条贴镜子上:“刷牙计时,两分钟。”
那张纸条贴了三个月,直到发黄我才撕。
六点二十,送幼儿园。小凯书包里有三样东西:水杯、汗巾、一包坚果。坚果是儿媳买的进口货,说国产的“不安全”。我每月退休金6000,全贴进去了。买菜、交学费、买玩具、换季买衣服,有时候还不够。上个月儿子说物业费凑不齐,我又从退休金里转了2000给他,结果我自己花呗还欠着800。
我没跟任何人说。
02 她说我“带得不好”,我问哪儿不好,她说“你自己想想”。
儿媳张蕾在一家公司上班,早上九点半出门,晚上十点多回来。有时候回来小凯都睡了,她就站门口看五分钟,然后回自己屋。
我们住一起。两室一厅,我睡次卧,他俩主卧。客厅墙上挂着小凯的画,画的是“我的家”,四个人:爸爸、妈妈、小凯,还有一只狗。没有我。
我问他奶奶呢,他说“忘了画了”。
没事。真没事。
上个月五号,张蕾突然没去上班。我买菜回来,她坐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张纸。
“妈,你坐。”
我坐下来,围裙没来得及解。
“小凯这个月体检,又瘦了。医生说身高体重都不达标。”
我说我每天给他做三顿饭,幼儿园还有一顿。
“你做的饭,营养搭配不对。”她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你看人家奶奶做的辅食,五颜六色的。你每天就是小米粥、蒸蛋、烂面条。”
我说小凯不爱吃青菜,我得慢慢来。
“慢慢来?”她声音大了,“他都五岁半了,你还慢慢来?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青菜要剁碎了混在肉丸子里,你做过一次吗?”
我做过的。但她不记得了。
我说我做过的。
“那为什么小凯还是不吃?”她站起来,把纸推过来,“我列了食谱,你照着做就行。”
那张纸我现在还贴在厨房墙上。第一条:早餐必须有蛋白质+碳水+蔬果。第二条:晚餐不能只有主食,要有两种以上蔬菜。第三条:零食只给水果和酸奶,不给饼干和蛋糕。
最后一行写着:带不好,我们就请阿姨。
我看了三遍那行字。
“带不好”。
六年。每天五点二十起床。六千块全贴进去。腰疼得站不直也咬牙去接孩子。发烧三十九度,贴个退热贴继续带。
就换来三个字。
我没说话。进厨房洗菜。水龙头开得很大,我不想让他们听见什么声音。
其实也没声音。就是水哗哗流,我站那儿。
03 我爸走的那天,我还在给孩子蒸蛋。
去年秋天,我爸住院。
肺癌晚期。我妈走得早,就剩他一个。我哥打电话说“爸不行了”,我挂了电话,第一反应是看表——下午四点二十,小凯五点放学。
我得先去接孩子。
我给儿媳发微信说“我爸病重,今天你接一下小凯”。她回了一个字:哦。
我打车去医院,坐我爸床边。他瘦得脱相了,手背上全是针眼。我握着他的手,说“爸,我来了”。他睁开眼看我,嘴动了几下,没声音。
晚上八点,儿子打电话:“妈,小凯一直哭,非要你回来讲故事。”
我说我今天不回去了。
“那谁带啊?张蕾明天还有早会,孩子哭她睡不好。”
我说我明天一早回去。
挂了电话,我坐那儿发呆。护士进来换药,问我“阿姨你吃了吗”。我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一碗粥。
凌晨三点十七分,我爸走了。
我看着他心电图变直线。我哭不出来,就是觉得冷。走廊的灯是白色的,特别亮。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给我爸擦嘴的纸巾。
早晨六点,我坐公交回去给小凯蒸蛋。
车上人不多,我靠窗坐着。天还没全亮,路灯黄黄的。手机响了,张蕾发微信:别忘了蒸蛋七分钟。
我没回。
到家的时候,蛋蒸好了。小凯还没醒。我坐在厨房凳子上,突然看见我爸的微信头像。他之前发过一条语音给我,我一直没点开。我怕听。
后来点开了,里面他说:“闺女,爸没事,你别惦记。”
三十秒。
我听了三十遍。
04 我爸走了以后,我三个月没说话,他三个月没发现。
我爸走了以后没多久,我得了咽炎。嗓子里像卡了片刀片,说话就疼。
医生说少说话,多喝水。我本来话就不多,这回彻底哑了。
那三个月,我在家几乎不说话。早上起床、做饭、送孩子、接孩子、做饭、洗碗、睡觉。我跟儿子说话,就发微信。跟儿媳说话,就点头摇头。
他们没人问我“你嗓子怎么了”。
整整三个月。
有天晚上,我洗完碗蹲下去擦地——小凯把酸奶洒地板缝里了,不擦干会有味。我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疼得我吸了口气。小凯跑过来问我“奶奶你怎么了”,我摇摇头,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儿子在沙发上打游戏,戴着耳机。儿媳在屋里打电话,门关着。
我蹲在那儿,突然想起来,我的生日刚过三天。没人记得。
去年也是这样,我自己买了个小蛋糕,藏在冰箱最里面,半夜起来吃了一口。奶油有点硬了,但挺甜的。
我不需要什么大蛋糕,我就想有个人问我一句“妈你今天想吃什么”。
没有。
那句话我到现在也没等到。
05 我走了,他们才知道我是干嘛的。
三个月前,我哥打电话说,老家房子漏雨,让我回去看看。
我跟儿子说,我回去一周。
回去之前我把冰箱塞满了。包了二百多个饺子,分装好,贴上标签:韭菜鸡蛋、猪肉白菜、三鲜。写了张纸条贴冰箱上:“饺子煮七分钟,别煮过了。”
坐大巴回老家,四个小时的车。我旁边坐个年轻妈妈,抱着一岁多的孩子,孩子哭了一路。她手忙脚乱的,奶粉撒了一身。我帮她抱着孩子,她冲奶粉。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口水流我肩膀上。
她说“阿姨你真会带孩子”。
我说我带六年孙子了。
她说“那你儿媳妇真有福气”。
我没接话。
到老家第三天,儿子打电话,说小凯发烧了,三十九度。问退烧药一次吃多少。
我说你翻抽屉,有个绿色小本子,上面写着。
他说找不到。
我说抽屉左边,体温计旁边。
他说找到了。
“一次吃多少?”
“我写在上面了,你看。”
“妈你直接说行不行,我看不清。”
我说你拍照我看看。
他拍了发过来,我一看,药过期了。去年买的,保质期到上个月。
我说别吃了,去药店买新的。买美林,一岁到六岁那个。按说明书上的体重吃,小凯现在三十二斤,上面写着十六到二十一公斤吃四毫升,你照着喂就行。
他说“你咋都记住”。
我没回答。
挂了电话我站窗前,老家的院子长满草。我跟我爸以前种的月季死了,就剩一根枯枝。
我突然觉得,我在那个家就是个说明书。谁需要什么了,翻一翻,找到了,用完了,合上,扔一边。
第七天,我该回去了。
我哥送我上车,说“别太累了,你也不年轻了”。
我说嗯。
大巴开了半小时,儿子发微信:妈,小凯退烧了,你别担心。
接着又发了一条:张蕾说她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了,你回来的时候买点排骨。
我没回。
过了十分钟,又一条:妈,冰箱里的饺子吃完了。
我没回。
又过了半小时,一条长语音。儿子说:“妈,小凯昨天晚上哭着说想奶奶了。他说奶奶讲故事最好听,你讲的大灰狼比爸爸讲的可怕多了。张蕾也说你这周不在家,她才发现家里这么乱,她连洗衣机怎么用都不知道。妈你早点回来啊。”
我听完,没哭。
我就看着窗外。车在高速上,两边是麦田,绿油油的。太阳快下山了,光打在麦子上,特别好看。
我想起我爸最后那句话:“闺女,爸没事,你别惦记。”
我想起我妈走之前跟我说:“你啥都好,就是太好说话了。”
我想起我结婚那天,我爸拉着我手说:“要是受了委屈,家永远在这。”
家永远在这。
可我再也回不到有他们在的时候了。
06 他们不知道,我手机里存了三百多个闹钟。
我的手机里,有三百多个闹钟。
每件事一个:蒸蛋七分钟、吃药、接孩子、周三带水彩笔、周五还图书、每月十五号交学费、每月二十号交物业费、亲家母生日、儿媳公司年会那天记得早做饭、儿子出差那天记得给他熨衬衫、疫苗时间、体检时间……
三百多个。
有回我手机坏了,拿去修,修手机的师傅看见了,说“阿姨你这闹钟也太多了”。我说是啊,年纪大了记不住。
他没说什么,帮我把数据导出来。
我拿回手机,翻到一条闹钟,备注是“对自己好点”,时间是从来没响过。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设的。
也忘了为什么从来没让它响。
尾声
上周末,小凯画了一幅新画。
他拿给我看,画的是一个人在做饭,围裙上有个红点,锅里有黄黄的东西。
我问这是谁,他说“是奶奶,在蒸蛋”。
画的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我最喜欢奶奶。
我问他谁教他写的,他说“我自己想的”。
我把画贴在冰箱上,就贴在张蕾那张食谱旁边。
一张是“带不好”,一张是“最喜欢”。
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
围裙解了一半,手机响了,小凯在屋里喊:“奶奶快来,我要听大灰狼的故事!”
五点二十了。
明天还得早起。
但你看,结尾那幅画上写着“我最喜欢奶奶”。
孩子不会说谎。
那些凌晨五点的闹钟、膝盖上的膏药、冰箱里塞满的饺子,从来都不是白费的。
被需要,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这个家里,有人看见了。
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最喜欢”。
够了。
(本文根据真实人物故事改编,人物均为化名)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