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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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二,我爸陆建平,被我姨父钱有为当着满桌子亲戚的面,一句一句骂得脸色铁青,一个字都还不出去。
我妈苏韵茹端着茶杯,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只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整个饭厅里,连碗筷落台的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下巴差点砸在地上的事情。
01
我叫陆念语,今年二十六岁,在市里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租着一间朝南的小单间,离爸妈家骑车十五分钟。
我爸陆建平,五十二岁,十八岁出门打工,从建筑工地最底层的小工干起。搬砖、拌泥、爬脚手架,夏天晒得一身焦黑,冬天手背裂成一道道口子,拿宽胶布缠了继续干。
后来跟人合伙做建材,合伙的人卷着账上所有的钱跑路,留了他一个人对着一堆烂账。
他没跑,一笔一笔扛着还,足足还了七年。
还完了,重新起炉灶,自己开了家小型建材公司,二十几个人,接政府工程、学校修缮,赚的不是大钱,但我们家的三室两厅是他买的,我的大学学费是他出的,我妈的保险是他按月缴的,一次没断过。
就这么一个男人,在苏家人眼里,始终排不上号。
我妈苏韵茹,五十岁,国企财务科出身,干了二十多年,前年从财务科副主任的位子上办了内退,现在在家养花、做饭、偶尔跟老姐妹打打牌,日子过得松泛。
她是苏家长女,外公苏国栋最疼的那个。
苏国栋当年靠五金批发起家,九十年代攒下了一笔不小的家业,在这座三线城市算得上有头有脸。外婆陈秀云是老派主妇,一辈子以苏家为荣,眼里揉不进沙子,嘴里也向来不饶人。
苏家两个女儿,大的是我妈苏韵茹,小的是我小姨苏韵珊。
当年我爸上门提亲,外婆当着媒人的面扭过头跟外公说了一句话。
"国栋,我们韵茹,不是嫁不到好人家的。"
我妈坐在旁边,把茶杯搁在桌上,抬起眼睛,慢慢说了一句话。
"我嫁的是这个人,不是他家的存折。"
就这一句话,她嫁了。
婚后那些年,苏家对我爸就是那副态度,不是明着排斥,但也从来没当自己人待过。嫌他没文化,嫌他说话带口音,嫌他不懂喝洋酒,嫌他送的节礼档次上不去。
我爸从来不计较,每次去都笑呵呵的,帮外公搬东西,帮外婆修水管,节礼从来不空手,糍粑腊肉、干货花生,一袋一袋地提,放在门口,不张扬。
但苏家有一个人,对我爸的那种轻视从来不藏着。
我姨父,钱有为。
他是我小姨苏韵珊的丈夫,比我爸小三岁,当年是靠倒腾房子起家的,赶上了那波地产红利,硬生生从市场摆摊的小贩,做成了手里握着几个楼盘项目的"钱老板"。
有了钱,整个人就不一样了。
换豪车,讲排场,给苏家老两口翻修房子,装最贵的集成灶、最好的空调,逢年过节送金条、进口海鲜礼盒,出手阔绰,在苏家说话越来越有分量。外公外婆说到"有为",眉眼里全是笑。说到我爸,神情就变了,有时叹气,有时沉默,有时是那种"你懂的"。
钱有为这个人,对我爸有种藏在礼节底下的轻蔑,每次见面都笑呵呵叫一声"姐夫",但那个"姐夫"两个字,怎么听怎么别扭,不是亲热,是那种高处往下看、特意搭下来的客气。
他说话从来不拍桌子,但每句话里都有根刺,扎进去不痛,但就是拔不出来。
有一年中秋,我们去苏家吃饭,饭桌上聊起孩子上学的事,我爸说他认识教育局一个朋友,孩子转学可以帮问一问。钱有为端着酒杯,笑了一声,说,"哟,建平你还有教育局的朋友,不容易啊,是扫地的还是看大门的?"
桌上的人全都听见了。
外公没有说话,外婆笑了笑,去给外公夹菜。我小姨低着头,当没听见。
我爸放下筷子,脸上没有任何变化,过了几秒,说,"是做档案的,人挺好的。"
就这一句,再没说什么。
我当时才十七岁,坐在旁边,脸一下子烧起来了,但我爸坐在那里,腰杆是直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顿饭,我从头到尾没吃几口。
这么多年,这种话,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02
正月初二的早上,天还没亮透。
我头天晚上就过来住了,睡在小时候那间房,被子是妈妈提前晒过的,带着阳光的气味。
五点多,我听见厨房里有动静,以为她在找什么,推开门进去,灯亮着,她站在操作台边,正往礼盒里归置东西。
两瓶飞天茅台,装在红绒布盒子里,封好了放一边。一盒燕窝,是她自己舍不得吃、留着带过去的那种,拆开包装,里头还附着一张正宗的溯源凭证。一盒干货,鱼胶、干贝、花菇,装得满满当当,外面扎了根红绳子,喜庆。还有一袋糯米糍粑,外婆念叨了好几次了,她头一天托人从老家带回来的,裹了芝麻花生馅,隔着袋子就能闻到香气。
"妈,你这也准备太多了。"
"回娘家嘛,哪能空手去。"她头也不抬,手上动作麻利,把礼盒的封口按好,"你爸起了吗?"
"还没。"
"去叫他起,八点半出发,早点到,中午帮你外婆搭把手,别让她们累着。"
我回房去叫我爸,推开门,他已经坐起来了,揉着眼睛,手边摸着眼镜。
"今天几号?"
"初二,回外婆家。"
他应了声"哦",低下头,慢慢找拖鞋。
就那一个"哦",不高不低,我站在门口,莫名有点难受。
我爸这辈子话少,不擅长说什么,一辈子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扛着、往前走、不往后看。但每年正月初二,我都能感觉得出来他在做什么准备——不是不想去,是去之前总有那么一段沉默,像是在给自己整理什么,让自己准备好了,再出门。
他年年去,一次没落下过。
因为那是我妈的娘家,她放不下那里,他就陪着去。
就这么简单。
我爸去洗手间的时候,我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小时候有一年正月初二,他帮外公搬一张旧沙发下楼,搬完了出了一身汗,外公没说一句谢谢,进屋看电视去了。我爸站在楼道里,把手上的灰拍了拍,自己下楼了。
那个背影,我记到现在。
出门前,我妈换了身衣服,深酒红色的薄羊绒外套配黑色直筒裤,皮靴,利落大方。
她站在梳妆台前整了整头发,然后从首饰盒里拿出那串宝石手串,套进腕子里。
那串手串我认识得很。
三年前她自己买的,缅甸翡翠配南红玛瑙,中间一颗鸽血红宝石压主石,火彩极好,光打上去,红得像要往外渗血。当时我陪她去买,老板开价三百八十万,她坐在那里,喝着茶,从容地砍到三百二十万,刷卡,签字,带走。
买回来那天,我爸从书房出来,她举起手腕给他看。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你买这个干嘛。"
不是质问,是那种心疼里带着无奈的语气。
我妈说,"买来戴的,又不是买来锁抽屉的。"
这串手串,平时她不戴,只有重要场合才拿出来。
今天戴上了。
我有点奇怪,但没多问。
我爸把车开下来,停在楼下,摇下车窗,"走了,上车。"
路上没有堵,正月初二的早晨,城里安静,路边的鞭炮碎纸屑被风卷着,往角落里滚。
快到老城区的时候,我妈开口了,声音平平的。
"建平,今天去了,喝酒少喝,你胃不好,应付一下就行,别跟他们计较。"
"嗯。"
"你爸那边你多说几句,他最近腿脚不好,你关心一下,他高兴。"
"好。"
"你带的那袋糍粑,进门先拿给你妈,她念叨过好几次,你亲手递给她,她高兴。"
"嗯。"
停了一会儿,她又说了一句,声音更轻了,"建平,今天……你别往心里去。"
车里沉默了几秒。
我爸两手搭在方向盘上,过了五秒,说,"我知道。"
我靠在后座窗边,看着窗外往后退的树,一声都没出。
03
苏家的老宅在老城区靠里头一条街,三层自建楼,外墙米色,门口两棵桂花树冬天枯着,但台阶两侧各摆了一盆蝴蝶兰,红得鲜亮,喜气。
车还没停稳,我就看见了钱有为的那辆黑色大奔,停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车身像刚洗过,擦得锃亮,早晨的光打上去反着光。
我爸把车停在街对面,绕去后备箱搬礼盒,来回跑了两趟,额头出了点汗,也不说什么,把东西整整齐齐摞在门口。
外婆陈秀云听见动静,从里头迎出来,先看见我妈,眼睛就笑眯了,"韵茹,快进来,外头冷!"又转向我,"念语来了,好,外婆给你留了年糕。"然后朝我爸点了点头,"建平来了,东西搬进来放这里就行。"
就这一句,再无别的。
我爸冲她咧嘴笑了一下,"妈,新年好,给您拜年了。"
外婆已经转过身去跟我妈说话了。
我妈把那袋糍粑从袋子里拿出来,转身递给我爸,低声说了一个字,"你。"
我爸接过去,快步追上外婆,两手捧着递过去,"妈,这是你上次念叨的那种糍粑,我特地托人从老家带的,您尝尝。"
外婆接过去,这次,表情松动了一点,"哦,这个啊,有心了,建平,有心了。"
进了客厅,外公苏国栋坐在主位沙发上,腿上盖着格子毛毯,老花镜搭着,手里翻一本杂志。见我妈进来,眼镜摘了,"韵茹来了,坐,坐。"又看了我爸一眼,"建平,坐吧。"
那"坐吧"两个字,分量比叫我妈的那声,淡了一截,就像在招呼一个常来串门的邻居,不是进了自家门的女婿。
我爸点了头,把大衣叠好搭在椅背上,规规矩矩坐在靠边的椅子上,双手搁在腿上,腰杆是直的。
外公放下杂志,问我妈,"最近身体好不好?"
"挺好的,爸,您腿这几天怎么样了?"
"老毛病,换季就酸。"
"我给您带了瓶药酒,晚上睡前擦擦。"
"哦,那好,那好。"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外公扭过脸,问了我爸一句,"建平,今年生意怎么样?"
"还成,爸,去年接了几个工程,顺顺当当。"
"哦,"外公点了点头,"那好,不容易。"
说完,重新戴上眼镜翻杂志去了。
就这么几句,算是对话了。
我小姨苏韵珊从楼上下来,头发刚吹好,枣红色的改良旗袍,脖子上钻石项链,耳环配套,整个人打扮得妥妥帖帖,看见我妈就扑上来,"姐!你来了!"
两姐妹拉着手,说新年快乐,说孩子工作怎么样,说外婆腰好些没有,说得热热络络。
"有为呢?"我妈问。
"楼上打电话,一下下就好。"
话音才落,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钱有为大步走下来了。
五十岁不到,养得富态,脸上皮肤红润,深藏蓝的西装,白衬衫,领口金质领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喷了香水,走近了,那气味很冲。
扫了一圈,嘴角往上一扯,"哟,姐夫来了。"
我爸站起来,伸出手,"有为,新年好。"
钱有为握了一下,那力道很轻,像是随意搭上去、随意撤回来,"新年好新年好,坐,别站着。"说完就转过去跟外公说话,把我爸晾在那里。
我爸缓缓坐回椅子,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沉了一下。
04
中午饭摆在一楼大圆桌上。
外婆和我小姨从早上就开始备菜,加上钱有为头天从饭店订来的几道硬菜,清蒸鳗鱼、白灼大虾、红焖乳鸽、一盅老火靓汤,摆了满满一桌,颜色好看,香气扑出来。
落座的时候,钱有为拉开了外公右手边的椅子,往那里一坐,掸了掸西装,跟外公说,"爸,今年这桌菜不错,那条鳗鱼今早从码头直送的,你多吃点,补。"
外公笑了,"有为费心了。"
"哪里的话,一家人嘛。"
好酒倒上来,钱有为亲手给外公斟满,举杯,声音很亮,"爸,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咱们苏家,今年红红火火!"
外公高兴,举杯碰了,一口喝下去,"好,好,有为今年生意也顺当!"
"借爸吉言,顺当顺当!"
我爸也举了杯,"爸,新年好,身体健康。"
外公朝他看了一眼,碰了一下,喝了,说了句"嗯,好",温度比刚才低了几度。
我妈端着茶,站起来,"爸妈,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外婆让她坐,"快坐快坐,吃菜吃菜,你脸色比上次好多了。"
桌上热闹了起来,筷子响,说话声响,都是过节的话。
但没过多久,钱有为的眼神往我爸身上转过来了。
"建平啊,今年生意怎么样,建材这行,听说很难搞了。"
语气是随口闲聊的架势,但那个"听说很难搞了",压在后头,有种说不清楚的意味。
我爸放下筷子,"还行,去年接了几个工程,没亏。"
"没亏就好,没亏就好。"钱有为点着头,慢慢夹菜,"我认识的几个做建材的,去年都关门了,你能撑到现在,不容易。"
那个"撑"字,又来了。
"市场难,我们船小好掉头,单子也挑,不是什么都接。"
"哦?挑单子,"钱有为抬起眼,嘴角带着点什么,"你一个小公司,有单子接就不错了,还挑。"
这话说出来,桌上沉默了两秒。
我小姨夹了筷子菜,眼睛看向别处。
我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爸笑了一下,"挑不好的不接,把质量把好,口碑在那里,单子就来了。"
"哈,口碑。"钱有为把这两个字嚼了嚼,然后端起酒杯,换了个话题,声音里带着一种特别舒坦的得意劲儿,"对了,我前两天刚从三亚回来,那边又添了套别墅,冬天住过去比这里暖和多了,空气也好,你们要去玩,提前说,我来安排。"
"谢谢有为,以后有机会。"我妈淡淡接了一句。
"客气什么,一家人嘛。"他大手一挥,带出一副宽宏大量的劲儿,"我就是觉得,有能力的多帮衬一点,条件差些的也别不好意思开口,大家高兴就行,对吧,爸?"
外公笑呵呵点了头,"有为说得对,一家人,互相照应。"
那个"条件差些的",在座的心里都清楚指的是谁。
我低头扒饭,没说话。
我小姨这时候扭过脸来,"念语,你男朋友怎么没带来?"
"分了。"
"哎呀,"她皱了皱眉,"念语,你也不小了,别太挑了,适当放低点要求。"
"韵珊,慢慢来,"我妈接过话,"不急。"
"哪能不急,"我小姨放下筷子,认真分析起来,"你看我家家豪,今年二十四,有为那边已经帮他在物色了,这种事得早,晚了好的都被挑走了。咱们这种家庭,讲究门当户对,是不是有为?"
钱有为正夹着菜,抬起头,"对,门当户对最重要,这是放在哪都行的道理,强扭的瓜不甜嘛。"
说完,他的眼神不着痕迹地在我爸身上落了一下,又移开了。
就那一眼,一闪即过,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攥了攥筷子,夹了块鱼,嚼也没嚼出什么味道。
喝到第三巡酒,钱有为的话越来越多,声量越来越大,跟外公聊他今年在北边又拿了块地,聊海南的房价走势,聊他认识的某位圈子里的大人物,眉飞色舞,说得唾沫星子飞。外公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问一句。
我爸在旁边安静地吃菜,偶尔外公问他一句,他就简短地回几个字,不多说。
整顿饭,我爸没主动说过一次话。
他就那么坐着,和这桌子热闹,隔着一层。
05
饭吃完,外公说要午休,外婆扶着他往楼上去了。
我跟着外婆进厨房帮忙,我妈也跟了进来,洗碗、收菜、擦灶台,水声哗哗的,从锅里升上来一股热气,厨房里暖和。
外婆站在灶台旁边,把剩下的汤盛进保温盒里,嘴里说,"今天那条鳗鱼做得好,有为买的,新鲜。"
我妈应了一声,"好吃,爸也多夹了几块。"
"有为这孩子,孝顺,每次来都这样,"外婆说着,声音里有种溢出来的满意,"你说你们,也好好向他学学。"
我妈手上没停,把碗叠好,"嗯。"
就这一个字。
外婆还要再说什么,客厅里传来了钱有为的声音。
"建平,你那个商业街改造的项目,甲方是哪家?"
"城投子公司,在东边那片。"
"城投,那账期多久?"
"大概半年到一年。"
"半年到一年……那你垫进去多少?"
"控制着来,不多。"
"控制着来,"钱有为那个语气,又是那种高处往下看的意味,"建平,你这样干,迟早出问题。政府项目账期,拖起来没有底,你那点流动资金扛不住的。"
"所以才挑着接,不是什么都干。"
"挑?你一个小公司,资质有限,拿到单子就烧高香了,还挑,"钱有为停了一下,语气换了个方向,"建平,你做生意这些年,有没有想过,你缺的不是拼劲,是资源。资源才是最值钱的东西,你懂吗?"
"懂。"
"懂,那你用过吗?"声音往上走了一点,"韵茹在国企干了二十多年,财务口的人脉,你知道值多少钱吗?那条线,你去借过一次吗?"
我爸沉默了一下,"我不用她的关系。"
"为什么不用?"
"那是她的,不是我的。"
"夫妻嘛,你的我的,分那么清楚干嘛,"钱有为的声音带出几分说教的调子,"建平,你这是死要面子,你就迂在这里。借老婆的路子,那不叫丢人,那叫会用资源,聪明人都这么干,偏你要自己硬扛,扛了多少年,扛出来什么了?"
厨房里,我妈拧着水龙头的手,停了一下。
外婆站在旁边,把锅盖合上,没有说话,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你跟韵茹结婚这些年,"钱有为还在说,声音慢慢放低,那低调里反而带出一股子狠,"说句心里话,是她在撑着这个家,还是你在撑?你摸着良心说。"
水龙头,拧死了。
我妈把手上的水甩干,把围裙解下来挂好,推开厨房门,走了出去。
外婆站在我旁边,拿着抹布,慢慢擦了擦灶台,眼睛始终没抬起来。
我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放进碗架里,跟着走了出去。
06
客厅里,气氛一下子变了。
我小姨坐在沙发角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是黑的,脸上有些说不出来的僵。
我爸坐在椅子上,腰杆是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个表情底下,我看得出来有什么东西在压着。
钱有为见我妈出来,嘴角一扯,"韵茹,我就是跟建平说说实话,你别介意,我这人说话直,都是为他好。"
我妈在我爸旁边坐下,端起茶杯,没看他,"我都听见了,有为。"
"听见了好,听见了好,"钱有为往沙发背上一靠,浑然不觉,"韵茹,我就是觉得,建平这个人,吃亏就吃亏在这里,死要面子,不懂借力。你看我跟韵珊,这些年多少事是她帮我参谋的,夫妻嘛,你强我弱,你弱我强,互相补位,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我小姨在旁边,脸上浮了点红,低着头没说话。
我妈把茶杯在桌上轻轻放下,发出一声响,"有为,这话,你今天是第几次说了?"
钱有为愣了一下。
"你们结婚那年开始算,"我妈继续,声音不快,但字字落得清楚,"今天是第几年,这种话是第几次,我有数的。"
钱有为的笑,僵了一僵,"韵茹,我是真心为你们——"
"建平怎么做生意,是我们自己的事,不劳你操心。"
"我是好意——"
"好意。"她重复这两个字,语气不高,就是平,"有为,你年年来说这种好意,我年年收着,谢谢。"
这话里的东西,听得懂的都听见了。
钱有为脸色变了一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重新开口,这次换了方向,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没出够、要找个地方出干净的劲儿。
"韵茹,你既然这么说,那我也把话说清楚。你妈你爸这些年,对你们两口子,那叫掏心掏肺,逢年过节,生病住院,哪次少了他们,你心里有数。但建平这个人,在苏家,他有没有把自己的位置站出来过?有没有让你爸你妈真正服气过一次?"
我小姨抬起眼睛,看了我妈一眼,又低下去了。
我妈没说话,端着茶,等他说完。
钱有为把声音降了下来,却比刚才更有力道,"韵茹,你跟建平结婚这些年,说句不好听的,苏家这边出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但建平出了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不清楚?"
我爸的手,按在膝盖上,没有动。
"还有,"钱有为的眼神,慢慢落在我妈的腕子上,落在那串宝石手串上,停了一下。
"韵茹,你今天戴来的这串,三百多万,我认识,是你自己买的。"
他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像是故意的,像是把刀对准了再落。
"苏家养出来的女儿,有这个能耐,买得起,这没什么说的,你挣的,你戴,谁也说不着。"
"但你坐在这桌上,戴着自己买的三百多万,旁边坐着建平,"钱有为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韵茹,这个画面,你觉得正常吗?你这辈子,值不值?他这个男人,配不配?"
整个客厅,像被人攥住了,动不了。
我听得手心发凉。
这话,人能说得出口?
为了在今天这桌上压我妈一头,他居然把我爸的体面当垫脚石,当着一屋子人,一脚一脚往下踩!
我妈的眼神,最后一丝忍让,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她缓缓放下茶杯,侧过头,静默了数秒。
然后,她抬起左手,将腕上那串宝石手串轻轻褪下,放进我爸掌心。
她看向我爸,又看向我,一字一句地开口。
"孩子爸。"
"走。"
"往后——不再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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