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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2月,吉林通化,严冬未退。
浑江的冰冻了足有半尺厚,踩上去"咔嚓"作响。
江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积雪,白茫茫一片,把所有的来路与去路都遮得干净,看不出任何深浅。
就在几天前,也就是1946年2月3日的深夜,通化城里突然灯火全灭,玉皇山上三堆烈火冲天而起,随即枪声、爆炸声、嘶喊声连成一片。
上万名日军残部和武装暴徒从各处藏身点涌出,端着枪,挥着刀,扑向政府机关、医院、学校,把这座刚刚挂上灯笼庆祝胜利后第一个春节的城市,转眼变成了修罗场。
最惨烈的地方,在通化第一医院,也就是东北民主联军的后方医院。
那些穿着白大褂的日籍医护人员,暴乱当夜突然反手持刀,用手术刀、剪刀,对着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困难的一百五十多名伤员动了手。
走廊里是血,病房里是血,手术台旁还是血,那些血迹在零下三十度的夜里迅速冻成了深色的冰。
那些伤员,很多是在战场上舍命厮杀之后才被抬进来的,没能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数天之后,方虎山率主力赶回通化,站到了浑江边上。
他眼前,是三千余名关东军残部被押着押来的队伍。
暴乱被旗下三个中队配合通化支队在两小时内平定,击毙暴乱分子五百余人,俘虏关东军残部三千余名,连同随后全城搜捕中落网的人员,把这批参与了暴乱的关东军残部悉数关押。
工兵在厚厚的冰面上凿开了窟窿,寒气从黑洞洞的冰眼里往上蒸腾,把整个江边都笼在一层白雾里。
方虎山的部下走上前,压着声音说了一句:上面有移交处置的程序,这样做不合规矩。
方虎山站了很久,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江风把他的棉衣吹得猎猎作响,他慢慢转过身,眼神平静,声音不大,一字一顿:"所有骂名,由我一人承担。"
这句话说完,整个江边再没有人开口。
那一天之后,三千余名关东军残部,永远留在了浑江的冰层之下。
这个决定,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从他早年的每一步开始,才能真正看得清楚……
【一】一个出走的朝鲜少年,一片倒下的故土
要说清楚方虎山在浑江边上的那个决定,就得先把时间往回拨将近三十年,拨到他出生的地方。
方虎山,1916年出生于朝鲜半岛咸镜北道。
在中国东北活动期间,他曾化名李天夫,这是当时从事地下工作的人保密的惯常做法,连真名都未必是外人所知的那个。
咸镜北道在朝鲜半岛的东北角,临着日本海,背靠长白山余脉,山高林密,土地贫瘠,穷苦人多。
就是在这样一个地方,方虎山出生,长大,目睹了这片土地是怎样一点一点从他脚下被人抽走的。
1910年,日本正式吞并朝鲜,《日韩合并条约》签订,朝鲜半岛五百年的李氏王朝就此覆灭,整个民族丢了国,失了根,成了日本殖民统治下的二等人。
那年方虎山还没出生,但亡国的阴影,已经先于他降临在这片土地上。
日本的统治,不是一句"殖民"就能概括的。
土地被没收,语言被禁止,朝鲜人在自己的故土上种地,粮食大半要交出去,留下的连过冬都不够。
家里有男丁的,随时可能被拉去做苦役,被送到矿山、工厂、战场。
年轻的女人,更是随时面临被强征的命运,一旦离开往往再无音讯。
大批朝鲜人在走投无路之下,拖家带口越过图们江,涌入中国东北,在异乡的土地上寻一条活路。
方虎山的家族,就是这样一路走到东北来的。
在延边,在通化,在黑龙江边,到处都是这样逃来的朝鲜族人。
他们跟中国人住在同一片土地上,说不同的话,吃一样的苦,面对的是同一个敌人。
1931年,方虎山十五岁,九一八事变爆发了。
日本关东军在沈阳炸毁一段铁路,随即以此为借口发动全面侵略,短短数月内占领了整个东北。
中国人失去了东三省,朝鲜族人更是连最后一块喘息之地也保不住了。
东北各地,爱国志士开始自发组建抗日游击队。
那一年的方虎山,不用任何人劝,也不需要任何人发动,他自己就走进了队伍,在黑龙江省密山县加入了当地由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游击队,也就是后来东北抗日联军第四军的前身。
那时候他才十五岁,中文还说得磕磕绊绊,队伍里的人心疼这个年纪小的朝鲜小伙,想给他安排些轻松的后勤工作,省得他上阵送了命。
可方虎山偏偏是个倔的,一次次找上级软磨硬泡,非要去前线,非要上战场,最终队伍给了他一个上前线的名额。
第一次打仗,他就在冲锋时冲在了最前面。
这是方虎山身上一个贯穿始终的性格——不往后缩。
不管是十五岁的第一仗,还是此后几十年里无数次面对危险的关口,他的本能反应从来都是往前,往危险最深的地方去,而不是找一条安全的退路。
在密山的游击队里,他打了好几年。
那些年的日子有多苦,后来的人很难真正体会:东北的冬天零下三四十度,没有棉衣,没有粮食,靠树皮和草根活着,在山里和日军兜圈子。
今天还在说话的战友,明天可能就已经冻僵在雪地里了。
可他撑了下来,越打越老练,慢慢在队伍里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人。
1936年,方虎山被中共满洲省委选中,派往苏联莫斯科东方劳动者共产主义大学学习,学制一年半。
能被选上的,都是组织重点培养的骨干。
同班的朝鲜班里,有后来的朱德海、金一等人,这些名字在朝鲜半岛的历史上,后来都留下了重重的印记。
方虎山在苏联系统学习了军事理论、游击战术和政治理论,那是他第一次从一个单纯的战场厮杀者,变成了一个有理论框架支撑的军事指挥员。
他见识了远比东北战场更现代化的军事思维,把苏联人的战术体系和自己在密山山沟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实战经验,一点一点揉在了一起。
1939年,方虎山经新疆辗转回到延安。
在延安,他进入抗日军政大学东北干部训练班继续深造,1940年初被分配至八路军某部工作,1942年在延安参加了海外工作研究班,任朝鲜组组长,1943年在延安朝鲜革命军政学校工作,1945年2月任第一区队指导员。
从密山的山沟,到苏联的课堂,再到延安的窑洞,方虎山用了将近十年,走完了从游击队小战士到具备完整军事素养的指挥员的路。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抗战结束了。
可方虎山知道,他要做的事,远没有结束。
【二】1945年的东北,风停了,但刀没有收
日本投降,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一场噩梦的终结。
对东北来说,却是另一段乱局的开始。
1945年8月下旬,方虎山随朝鲜义勇军奔赴东北,同年11月初到达奉天(今沈阳),随后参与组建朝鲜义勇军南满部队,任第一支队政治委员兼朝鲜独立同盟南满工作委员会书记。
1945年12月20日,方虎山随部队到达通化。
通化这个地方,注定了不会太平。
它在吉林省南部,背靠长白山,毗邻中朝边境,地下有煤有铁,位置控制着进出朝鲜半岛的要道。
日本人经营了东北十四年,通化是他们最后的心腹重地之一。
抗战末期,1945年8月苏联红军出兵东北时,日本关东军总部和伪满洲国首都相继迁到了通化,大量日本军民跟着涌进来,战争结束后来不及撤走。
日本投降后,通化城里仍留有约一万七千名日本侨民,以及数以千计的放下武器的日军战俘,其中不乏关东军的残余骨干。
出于人道主义,东北民主联军为这批人提供了基本生活物资,甚至把日本野战医院的部分医生收编,高待遇留用,继续在通化的医院里工作。
这份宽待,却养了一批心存异志的人。
日军中,有一个名叫藤田实彦的大佐,原关东军第125师团参谋长,一直没接受战败的现实。
1945年12月30日夜,他趁隙脱离了中共的管控,开始秘密串联。
与此同时,国民党在通化的地下力量,以孙耕尧为核心,悄悄与这批日军残部建立了联系。
两股势力,一个想着卷土重来,一个想着抢在东北民主联军站稳脚跟之前夺回东北。
两拍即合,一场密谋就这样开始了。
1945年12月15日,孙耕尧与藤田实彦第一次见面,密商暴动计划。
1946年1月,双方达成"孙田"暴乱协议,内容骇人听闻:保证参战日本人不回国,日本人加入中国台湾籍,成立"中日联合政府",孙耕尧主管政务,藤田实彦主管军事。
也就是说,这些人谋划的,是在中国东北的土地上,由一批日本军人和国民党特务联手,重新建立一个政权。
他们把行动时间定在1946年2月3日——农历正月初二的凌晨四点。
选这个时间,是算好了的。
过年,人心松懈,城里喜气洋洋,谁也想不到仗会在大年初二打起来。
他们还规划了详细的攻击目标:专员公署、通化支队司令部、通化监狱、公安局、工兵学校、机场,全部要在拂晓前同时拿下。
总兵力号称上万,暴动经费有二十多万元,隐藏在长白山里的关东军秘密武器库,也在这之前悄悄挖出来备用了。
就在通化城里,那些还住在老百姓旁边的日本侨民家里,灯火通明,不是在过年,是在磨刀。
这是一根即将被点燃的引线,通化城里的大多数人,浑然不觉。
彼时,方虎山正带着第一支队主力在通化周边的长白山区剿匪。
暴乱将要打响的时候,他和支队主力离通化城,有相当的距离。
【三】大年初二,通化城突然陷入黑暗
1946年2月2日,事情出现了第一个转折。
沈殿铠,辽东军区后勤部兵工部供给股股长兼警卫连连长,被孙耕尧一方找上门来"策反",要他提供守军布防,说事成之后保他做国防部少校。
沈殿铠表面上答应,暗地里将计就计,摸清了孙耕尧和藤田实彦的全套暴乱计划,随即向上级军械部长吴云清详细报告了情况。
通化省分委书记吴溉之得到报告,立刻召开各军政领导干部紧急会议,一边紧急催调援兵,一边着手布置应对。
当时城内的情况极为紧张:主力部队正在各山区剿匪,市内只有三个连兵力。
紧急会议决定,由通化支队参谋长茹夫一负责指挥,立即逮捕孙耕尧等暴乱头目,查抄暴乱总指挥部,同时连夜清理内应,能控制的提前控制,不能控制的严密监视。
1946年2月2日当晚,茹夫一带队在姜际隆家将孙耕尧等12人抓获。
孙耕尧在人证物证面前,全盘交待了暴乱计划和部署。
随后,通化支队和公安人员连夜清查出内应人员一百六十余名,先后加以控制。
可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无法完全阻止了。
暴乱的部署早已完成,城内各处潜伏的关东军残部和武装分子,已经进入了预定阵地。
即便头目被捕,那根引线依然在燃烧。
1946年2月3日凌晨四点,玉皇山上三堆大火腾空而起。
通化全城电灯骤灭,整座城市陷入漆黑。
紧接着,三声长哨,哨音划破大年初二的夜空,枪声、爆炸声、嘶吼声在城内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数以千计的暴乱分子从各处涌出,手持步枪、军刀,潮水般扑向预定目标。
通化支队司令部、政府机关、公安局,多处目标同时告急。
城内守军以一打十,在各个要点咬牙死守,打得极为惨烈。
最让人心寒的事,不是发生在战场上,而是发生在通化第一医院,也就是东北民主联军的后方医院。
院里住着一百五十多名东北民主联军的伤员,还有随军的家属,老人,妇女,孩子。
那些日籍医护人员,其中有人在战后曾主动申请为我军服务,被以高待遇接纳,在医院里工作。
就在这一夜,日籍院长柴田大尉下达命令,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趁着漆黑,拿起手术刀,拿起剪子,徒手掐颈,对着床上那些无力还手的伤员,一个一个动了手。
医院走廊里是血,病房里是血,楼梯上是血,血迹蔓延到各处,等到天亮,全都冻成了深色的冰。
城内守军用不足千人死守了数小时,至当天下午,方虎山旗下驻守通化的三个中队与通化支队里外夹击,暴乱被平定。
战场上,关东军残部被击毙五百余人,俘虏三千余人,连同后续全城清剿中陆续抓获的人员,参与暴乱者几乎无一漏网。
暴乱平定后,方虎山率第一支队主力赶回通化。
当他和战士们来到通化第一医院,看到了那片血海——伤员倒在血泊中,很多人就死在自己的病床上。
整个医院里,没有一个人发出任何声音。
至于孙耕尧,被捕后判处死刑,行刑之夜因断电、黑暗中未能击中,等到暴乱平定、天亮之后,才被补枪处决。
而藤田实彦,在全城大搜捕第七天,被公安干警从一栋日本商社的社宅阁楼里找出来,连同三十多名日本人一并抓获。
他没有被就地枪决,而是被五花大绑,当作"反面教材",在通化市裕丰厚商店三楼的展览会上,反复向前来参观的百姓和各方人士当众承认罪行。
那几天的展览,连辗转来到通化的三方军事调处小组都赶上了参观,国民党代表与美国代表在人证物证面前哑口无言。
展览结束后,藤田实彦病倒,被送入通化民众医院救治,1946年3月14日,因支气管肺炎及肠炎并发,病死在医院。
通化,保住了。
可方虎山面前,还剩下一个摆不平的问题……
【四】浑江边,那句无人能替他说的话
暴乱结束后,通化城里还有三千多名被俘的关东军残部等待处置。
这三千多人被集中关押着。
暴乱平定了,可谁都清楚,这批人是什么底色——他们里面,有昨夜端着刀冲进医院的人,有持枪袭击司令部的人,有在暗中参与密谋、一步步把这场暴乱推向高潮的人。
他们的手上,沾着通化第一医院一百五十多名伤员的血,沾着那些守城战士的血,沾着这座城里无辜百姓的血。
方虎山看了一遍那座医院,走廊里还没完全清扫干净的血迹,一个个冻在了地板上。
那些死在病床上的伤员,有的是他认识的人,有的是他带出来的战士,有的是跟着队伍走到这里的朝鲜族孩子。
他知道规矩。
战俘有应受的对待方式,应当移交上级统一处置,这是程序,也是军事纪律,他不是不懂。
可他同时也知道另一件事——这三千多人,就关在通化城里,每天消耗粮食,每天需要人手看守。
整个东北的局势还没有彻底稳定,兵力分散,物资匮乏。
更重要的是,这批人里,骨干军官不少,有组织能力,有战斗经验。
他们刚刚用了一场暴乱证明了,只要还活着,只要还有机会,他们不会停下来。
方虎山将这些事情,在脑子里一件一件过了一遍。
他叫人把三千多名被俘的关东军残部,押往浑江边上。
工兵在厚厚的冰面上凿开了几道窟窿,冰冷的水气从窟窿里往上漫,把整个江边都笼在一层白雾里。
部下走上前,压低声音劝道,大意是上面有处置程序,这样做不合规矩,会有麻烦。
方虎山站在江边,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了看那片冰面,又看了看身后那条通向通化第一医院的方向。
他回过头,看着部下,眼神沉静,像是一面看不见底的冰面。
沉默了许久,他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却把每一个字都压得极实:"所有骂名,由我一人承担。"
此后,枪声在浑江东岸的冰面上持续响了整整两天,才彻底沉寂下来。
三千余名关东军残部,永远留在了浑江冰封的水面之下,随着开春解冻,沉入了这条江的最深处。
据后来通化的渔民说,那一年开河之后,浑江里的鱼,长得格外肥硕,个头比往年大了许多。
老百姓大多不去吃,心里明白那鱼是怎么喂大的,各家都不言语,只是沉默地把那片江段绕开。
当时被关押在通化市公安局看守所的溥杰妻子嵯峨浩,在她后来的回忆录《流浪王妃》里写道,透过窗户,她看见了外头发生的事,枪声在岸边整整持续了两天才停。
那两天里,她家窗户上结满了霜花,挡住了那片江面上发生的事,但挡不住声音。
而方虎山那句"所有骂名,由我一人承担",究竟从何而来,他为什么能说出这句话,又真的扛得起这句话——要把这些看清楚,得往更深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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