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是浸着沂蒙山腹地的烟火与清风长大的。偏远的山村静卧群山峻岭里,村东山坳的那片杨树林,是盛夏独有的秘境,也是我整个童年最温柔的底色。老树生得敦实,林边树干两手方可合围,林间树木亦有碗口粗细,年年岁岁枝繁叶茂,盛夏时节树冠交叠相拥,遮天蔽日,把灼灼暑气死死挡在林外。
三伏天的沂蒙山野,日头烈得灼人,大地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热气滚滚翻涌。田地里无活可做,劳碌的乡人也得以歇下脚步。这片杨树林,便成了全村人的避暑桃源,藏着山野人间最松弛的烟火。
男人们搬躺椅、铺凉席,栖于树影深处,抽烟、喝茶、打盹、闲谈,任清风拂去满身疲惫。女人们结伴而来,拎着小板凳,手里捻着针线,家长里短、邻里琐事,伴着轻声笑语,在林间悠悠飘荡。而我们孩童,永远是最先奔赴山野的人,扛长杆、背竹笼,大呼小叫着扎进幽深林莽,撞碎了满林的静谧。
林外酷暑滔天,林内却是一方清凉天地。枝叶层层叠叠,织就无边绿伞,细碎天光穿过叶隙,落在地上斑驳错落,如梦似幻。林间的风裹着木叶的清润,绵软微凉,涤尽燥热。最动人的,是满林蝉鸣,三种生灵各有腔调,凑成盛夏最盛大的天籁。娇小的小景景鸣声清脆羞涩,如少女浅吟;中等的蚧蟟子声线洪亮直白,质朴粗犷;大暑时节登场的熟了,鸣声顿挫有致,声声唤着暑深岁熟。
它们时而独唱,各展腔调;时而和鸣,高低错落、此起彼伏,从午后直至日暮。世人皆道蝉鸣聒噪,可在沂蒙的夏日林间,这声声啼鸣从不是烦扰,而是山野最鲜活的生机,是乡土最温柔的絮语。乡人枕着蝉声小憩,孩童循着蝉趣嬉闹,燥热的盛夏,便有了万般温柔。
蝉与蚧蟟龟,是童年盛夏最珍贵的馈赠。我们扛杆粘蝉,屏息凝神、默契配合,将灵动的生灵收进竹笼;我们划地为局,以草驱蝉,看小虫奔波辗转,输赢之间尽是孩童纯粹的欢喜。暮色四合,我们携柳条、背布袋,寻土洞掏龟、趁夜色摸虫。山野晚风微凉,蛙鸣阵阵相伴,哪怕空手而归,也满心欢喜,世间至乐,本就在于奔赴的过程,而非所得的结果。
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洗净煎烤的蚧蟟龟,是山野赠予的珍馐;褪去的蝉壳攒积售卖,能换一口清甜冰糕、一块软糯糖果。深夜静观蝉虫蜕壳,见旧壳脱落、新翼舒展,便懂生命蜕变的神奇与坚韧。山野万物,微小却鲜活,默默滋养着贫瘠岁月里的童真与期盼。
岁月匆匆,我离乡已数十载,故土的杨树林早已消散在时光里,不复旧貌。又是一年盛夏,蝉鸣再起。世间山林万千,蝉声依旧,却再无儿时那片林间的清朗与纯粹。
原来童年的蝉趣,从来不止虫鸣与嬉闹,而是山野的赤诚、岁月的温柔,亦是乡土独有的烟火温情。人这一生,所有纯粹的快乐、质朴的治愈,皆源于故土的根脉。旧林虽逝,蝉鸣永存,声声不息,岁岁提醒着我:最珍贵的光景,永远藏在回不去的故乡,藏在澄澈无瑕的年少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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