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峰与户尔空间于画廊周北京期间呈现的展览
“目光的库存”
图片来源:受访者及户尔空间
一个真正成熟的私人收藏体系,最终一定会让人看出 “ 你是谁 ” 。它呈现的不 仅是审美趣味,更是一个人的世界观、判断力,以及他如何理解时间、文化,和自己与世界的关系。
在今天的收藏语境中,人们谈论趣味、体系、市场,也谈论判断力。但一个真正成熟的收藏者,往往并不急于定义自己。比起“收了什么”,他更在意“为什么收”;比起“拥有多少”,他更关心这些物如何进入自己的感知,并在时间中逐渐沉淀为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
▲藏家曹峰
曹峰,藏家,“回到二十世纪”中古家具空间创始人。早年长期从事广告与创意行业,之后转向中古家具的收藏与经营,并逐步建立起一个跨越家具、古董器物与当代艺术的个人收藏体系。十多年来,他持续研究自己所钟爱的不同门类,也由此形成了独有的、一套兼具直觉判断、历史意识与空间美学的收藏方法。
▲画廊周北京公众日5.26-5.31
今年画廊周北京期间,曹峰与户尔空间在“艺访单元”联合呈现特别展览“目光的库存”。这不是一场以销售为唯一导向的展览,也不止于私人收藏的集中展示,而更像一次关于“观看”的实验——从设计到当代艺术,从个人趣味到时代判断,这场展览为观众打开了一种有别于常规经验的收藏视角。
▲“目光的库存”展览现场,2026年
如果说中古家具、古董器物与当代艺术在大多数人眼中仍属彼此分立的门类,那么在曹峰的收藏体系中,它们更像是一组相互映照的坐标:西方与东方、古代与当代、设计与艺术,借由持续的比较、辨析与并置,被纳入同一套观看与思考的框架之中,并最终构成了他独有的收藏系统。
本次画廊周北京,我们采访了藏家曹峰,从他的讲述中,我们试图理解:一个收藏者的“眼力”究竟如何形成?而所谓收藏,又如何超越单纯的占有,转而成为一种关于观看、判断与自我认知的持续建构?
今年在画廊周北京期间,我和户尔空间合作的这个项目,如果一定要我来定义,我会觉得它更像是在一个比较集中的时间和场域里,为我自己以及来到这个展览的观众,做了一次关于“认知”的打板。
▲“目光的库存”展览现场,2026年
做这个展览的契机是户尔空间的邀请。他们希望在北京艺术季的时间点里,做一个不是以销售为绝对目的、更偏展示和讨论性质的展览。因为我本身也是户尔空间的藏家,觉得这个想法特别好,就推进了这次合作。
展览展出的这些作品里,有一些是我大约三年前在柏林画廊周期间关注并收藏的。那次经历对我来说挺重要的,因为从那次旅途中,我接触到了一批在西方当代艺术语境中更前沿、也更能代表“正在发生”的艺术家。
▲“目光的库存”展览现场,2026年
我想在今年画廊周北京把这些作品展示出来,不是为了证明我的收藏趣味有多特别,更多的是想为大家提供一种不同的观看入口。
因为在国内,大部分藏家的收藏路径和我还是不太一样的。这里不去评价哪一种路径更好,而是大家所依赖的认知体系还有经历都不同,自然各有各的评判标准。我的关注点着力于那些还没有完全进入国内大众视野,却已经在国际中显现出能量的艺术家和作品。
▲“目光的库存”展览现场,2026年
所以,这次与户尔空间合作展览最核心的想法,其实是希望拓宽不同艺术爱好者、藏家理解“收藏”的阈值。收藏未必总是在既有共识中做选择,它也可以是一种主动靠近陌生、不断训练判断的过程。
筹备这次展览时,我先梳理了自己近年的藏品。对我来说,若一开始就预设标题或概念,反而容易限制作品的可能性;先有命题、再让作品去证明,也难免失真。更自然的方式,是先从作品出发:看它们并置后生成怎样的关系与气氛,再由此总结,这个展览究竟在表达什么。
这次展览里,也有几件作品是我觉得比较能够代表自己的判断方式的。
▲仓俣史朗,“月亮有多高”扶手长椅,1986年
曹峰收藏
比如仓俣史朗的“月亮有多高”扶手长椅,虽然这是一件设计类作品,但我从不将它视为单纯的“设计”。它真正吸引我的是那种强烈的艺术感,以及艺术与设计相互渗透的状态,甚至还能从中看到某种雕塑性的启发。这样的作品之所以重要,正在于它不止于“好看”,更能够真正打开一种观看方式。
▲“目光的库存”展览现场,2026年
另外还有安妮·伊姆霍夫(Anne Imhof)的两张纸上绘画。很多人倾向于将这类作品视作手稿,在我看来,它们并不是创作的附属物,更像是其重要影像作品背后所遗留的概念痕迹、感受残片,以及方法论的延伸。这样的作品所承载的,不只是一个平面的最终结果,也呈现了作品生成过程中的某种状态。
▲安娜·乌登伯格的装置作品
在2024年巴塞尔艺术博览会现场
还有安娜·乌登伯格(Anna Uddenberg)。她的作品本来就很有争议性,我觉得这正是她重要的地方。她把人体、座椅、现代设计的机械连接感,还有今天社交媒体时代过度自我呈现、过度身份标签化的状态,缠绕在一起,形成一种很尖锐的反讽。这样的作品,在很多人看来可能会觉得“奇怪”,但我恰恰会看到作品有没有准确地触碰到这个时代的问题。
我对作品的兴趣,很多时候就在这里:它是不是在一个特定语境下,提出了一种很稀缺的表达?它是不是属于这个时代里真正“发生”的东西?如果是,那我就会愿意去看,去理解,甚至把它留下来。
▲“目光的库存”展览现场,2026年
我做这个展览,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我很清楚,国内很多人面对这类作品时,不是不能与作品产生共鸣,而是不会真的迈出收藏的那一步。
有些人会觉得这些作品挺特别、挺另类,也会说“挺有意思”,但一旦到了要不要真金白银去支持的时候,很多人就退回去了。这里面当然有审美认知的问题,也有投资判断的问题。很多时候,大家更习惯在自己熟悉的边界里做决定,或者市场考量会先于认知本身发生作用。
▲“目光的库存”展览现场,2026年
我认为,收藏如果完全建立在安全感之上,就会失去很多真正重要的东西。因为有社会、历史价值的作品,很多时候恰恰不是第一眼就“舒服”的,不是立刻就能被归类和确认的。你需要花时间去适应它,去调整自己原来的观看方式。这个过程本身,其实就是收藏非常有意思的地方。
通过做这次展览,我不是想输出一个“收藏的标准答案”,而是想给大家看一个样本:收藏还可以有另外的一种路径。
很多人将我的收藏分成几条线索:中古家具、古董器物和当代艺术。在我看来,它们从来不是彼此割裂的存在。
我收藏中古家具已有多年。过去的报道里,大家或许看到过我收藏大量椅子,也研究20世纪设计家具,从北欧到意大利,从现代主义到孟菲斯风格,一直都在持续地探索。家具无疑是我收藏中最重要、数量也最多的一类,但它并不是孤立成立的。
▲曹峰位于北京怀柔的宅院客厅
沙发来自瑞士De Sede Leather Sofas
上世纪70年代,型号DS600
这些年,我一直在尝试建立一套属于自己的坐标系统:用西方对照东方,也用东方反观西方;用高古与古代对应现当代;也把家具、器物与艺术并置在一起,去辨认它们之间是否存在某种相通的气息、结构或精神性。
也因此,我并不以“拥有者”的视角看待收藏,而更愿意以“观察者”的位置感知这些物件。我收藏,不是为了占有,而是为了学习。每个阶段,我都会尽量沿着某一条线索多看一些、看深一些;当它逐渐回应了我的求知欲,我再慢慢把视野扩展到别的领域,最终形成了一种跨门类的认知。
▲曹峰的家中一角,可见其收藏的绘画及纸上作品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的收藏过程更像是一种自我滋养。那些真正好的东西,会让我的内在世界变得丰富,也会让我和世界之间的连接变得更为具像。如果只用一句话来概括我的收藏标准,那就是这件作品它能不能给我带来精神上的愉悦、能不能打动我。这是我最终做收藏决策的评判标准,而且几乎是唯一标准。
这个精神愉悦不是简单的“喜欢”,也不是说它装饰性强、挂在家里好看。它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感觉:这个东西能不能真正打动我,能不能让我有一种连接感,能不能在某一个层面上对齐我对世界的感知、经验和判断。
▲“回到二十世纪”北京空间
可见艺术与设计家具融为一体的整体环境
所以,我不会因为一个艺术家尚未成名就放弃收藏,也不会因为他声名显赫就一定选择入藏。对我来说,永远是先看作品本身,再看其背后的体系、身份与位置;名气从来不是我感知一件作品的入口。
▲米里亚姆·卡恩,《危险中的微笑》,2021年
曹峰收藏
当然,我也并非完全不看市场。看得多了,自然会对哪些艺术家可能被更多人关注、哪些作品会进入怎样的系统形成判断,而且这种判断有时也相当准确。但市场只是我认知结构中的一部分,并不是我做出决定的最终依据。我真正关心的,始终是作品与我之间是否能够建立连接——连接感足够强,我就会把它留下。
因为工作缘故,这些年我经手的中古家具也有上万件了。收藏和经营中古家具生意对我最大的训练,不仅让我认识了更多设计师和风格,也让我学会了如何看待“时间”这件事。
▲“回到二十世纪”北京空间一角
在设计收藏里,我一直很强调“到代”。所谓“到代”,不是一个抽象概念,而是指一件作品在年份、产地、材料、工艺和历史语境上都能够相互印证。对我来说,收藏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收藏时间本身。一个物件经过岁月之后,木头、金属、皮面以及使用留下的痕迹,都会沉淀出非常微妙的信息;而这些信息,往往不是做旧处理能够模拟出来的。
▲“回到二十世纪”空间仓库中的椅子,2022年
这也是我为什么会如此迷恋椅子、木头,以及时间留在物上的种种痕迹。在我看来,岁月会在物件表面织出一张极为细密的信息网。你可以通过材质、色泽、磨损、比例和气息,进入一个时代,也由此想象一种生活方式。
这种对“时间真实性”的敏感,后来也自然影响了我看待当代艺术的方式。虽然艺术作品和家具并不相同,但我仍然会去判断:这件作品究竟是不是从一个真实的问题中“生长”出来的?它是否拥有属于自己的时间性和现场感?还是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当代?我觉得这种判断非常重要。因为今天的图像太多,信息流动也太快,很多东西只是看上去有态度,却未必真的具有内核。
▲“回到二十世纪”与知美术馆联合呈现的“椅(倚)子季”
系列展览现场,2021年
与此同时,还有一点对我来说同样重要:陈列家具和艺术品的空间,不是作为背景,而是人与作品发生共鸣关系的容器。无论是展览空间还是生活空间,我都不把它理解为一个被动的场所;空间更像是人内在状态的外化,而作品,则是在这个容器之中“逐渐长出的形状”。一个空间中的作品如何陈列,作品之间如何建立关系,不同类别的家具、器物与绘画如何彼此呼应,最终都会共同构成一种气场。
▲“回到二十世纪”北京空间一角
也因此,我在选择作品时,不只会看作品本身,而是会先想象它在进入一个空间后,会形成怎样的画面:它是否能与其他作品建立关系?是否能带动整个空间的能量?
某种意义上,我最初开始收藏设计师家具,也并不是从某一把具体的椅子开始,而是先从一种氛围感开始——我想象什么样的椅子会出现在什么样的画面里,什么样的灯、柜子和器物放在一起能够在这个空间中成立。也是在这样的不断想象与判断中,这条收藏的线索才慢慢清晰起来。
▲“回到二十世纪”北京空间一角
一个真正成熟的私人收藏体系,最终一定会让人看出“你是谁”。它呈现的不仅是审美趣味,更是一个人的世界观、判断力,以及他如何理解时间、文化,和自己与世界的关系。
你的选择不会说谎:你是为了炫耀而收藏,还是为了建立认知而收藏;你是因为别人说好才觉得好,还是自己真的形成了判断,这些都会在收藏中显露出来。也是因为如此,我从来不把收藏简单理解为对物件的积累。对我而言,它更像是一个人精神结构的外化。那些最终被你留下来的东西,构成的不是一间仓库,而是你自己探索和形成观点的地图。
▲曹峰收藏的朝鲜时代月亮罐
图片来源:椋木
摄影:松鼠
举个例子,朝鲜月亮罐曾是我一度深入关注的一条收藏线索。这种兴趣是一种阶段性的探索:借由这一细分领域,我去发现和理解某种审美感受与文化气质是如何生成的。毕竟,观看照片与面对实物始终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经验。器物的体量、釉色、比例、气息,以及时间留下的痕迹,只有在真实的观看中才会被完整感知。
▲曹峰收藏的器皿与月亮罐
图片来源:椋木
摄影:松鼠
开始研究月亮罐之后,之所以对朝鲜时代(1392—1910年)器物持续的着迷,也因为它背后牵连着一条复杂的东亚文化脉络——它最初的造型与文化意象,的确深受中国传统文化艺术的影响。在东亚漫长的历史进程中,中国始终是一个强大的文化能量场,周边地域的审美与物质文明几乎无法绕开这一中心的辐射。
▲“回到二十世纪”中古家具店中的
作品陈列方式,也反映出了曹峰对艺术独特的并置和重组
但影响并不等于复制,任何文化在吸收外来范式的过程中,都会经过自身经验、技术条件、社会环境与精神气质的重新转化,最终生长出属于自己的面貌。朝鲜时代器物尤其如此:它既承接了某种东方秩序的源流,又在演化中因其民族性格、工艺条件与社会背景,发展出一种朴拙、松弛,甚至带有微妙幽默感的气质。它并非刻意偏离某种范式,而是在持续生长中,自然的成为了今天人们所看到的样子。
我始终更看重那些具有“生长性”的事物。真正能够打动人的,并不是被概念制造出来的形式,而是在时间、经验与文化内部自然生成的结果。唯有如此,作品才会拥有持久的生命力;若只是某种能量的短暂爆发,它更接近流行,而不是能够被反复观看和理解的对象。
▲圣地亚哥·得·保利作品在麦习沃尔夫画廊展位
北京当代·艺术博览会,2026年
也是在这样的判断之下,最近在北京当代艺博会,我看中并收藏了一位阿根廷艺术家圣地亚哥·得·保利(Santiago de Paoli)的作品。
他作品吸引我的并不是某种明确的市场化标签,而是作品中那种轻松、直接的个体视角:它从个人经验出发,思考方式中保留着某种近乎原始的感受力,同时又带着自然流露的幽默。这样的作品会让我觉得,它不是为了迎合既定的表达逻辑而存在,而是真正从自身经验“生长”而来的。对我而言,这始终比一件“看起来正确”的作品更重要。
由古溯今,对当代艺术的判断同样如此,在信息高速生产的当下,新的图像、媒介与表达不断涌现,AI等技术又进一步加快了意义生成的节奏。但意义生成越快,真正能被深入理解与消化的内容反而越少。许多表达看似鲜明有力,却未必经过充分的内在生长;它们更像迅速成形的姿态,而非稳定坚实的内核。
▲李佳明的雕塑装置《云》
陈列在曹峰怀柔居所的庭院中
曹峰收藏
若将这一问题置于中西方不同的文化结构中考察,差异便更为明显。中国的艺术生态并非长期处于混沌之中,恰恰相反,其底层结构非常之稳固。这样的稳定性提供了强烈的秩序感、延续性与系统性,但也使我们的认知与表达更容易停留在既有框架之内,不轻易走向真正意义上的突破与创造。
相比之下,西方尤其是美国,近年的创造力往往建立在高度分化、持续变动的社会结构之上。这种结构带来强烈的爆发力,也使其更依赖不断生产新的表达来维持社会活力。
▲曹峰收藏的各种陶瓷与器皿
这一差异同样延伸至艺术领域。如今许多中国艺术家难以真正进入国际语境,并不只是作品本身的问题,更在于东方与西方在根本上对应着两套并不完全重合的世界观与价值系统。
▲曹峰与其收藏的纸上绘画作品
过去近百年间,中国近现代艺术在很大程度上是在学习和借用西方语言的过程中逐步形成的,因此在西方的观看框架中,作品时常呈现出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状态:其中包含了东方经验,也混杂着西方表达,信息并不总能被直接识别与准确读取。再加上交流机制、传播渠道以及进入体系的机会始终有限,许多作品自然难以被充分理解。
▲曹峰在他充满艺术氛围的客厅中
图片来源受访者
摄影:Nikolaj Thaning Rentzmann
不过,这一局面也正在变化,而变化的基础,归根结底仍与一个国家整体的文化势能有关。当一个文化体系拥有足够稳固的底盘和创新底气,人们便会逐渐生成新的自信,并重新思考:作为中国人,作为东方语境中的创作者,应当如何表达自身经验,又如何对当下世界作出新的贡献。
今天,这样的意识已经出现,只是仍处在持续积蓄与汇聚的阶段。个体层面的觉醒或许已经发生,但要真正形成更强的文化能量,仍有赖于认知、表达与政策层面的共同支撑。
以上仅代表个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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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撰文:缪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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