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志远,2016年跟着中建的项目去了坦桑尼亚,在达累斯萨拉姆郊外修一条公路。
那年我三十二岁,在国内离过一次婚,净身出户。我爸在电话里说,你出去挣两年钱,把账还清,回来我托人再给你说一个。我说行。
工地上的日子没什么好讲的,早上五点起,晚上八点收工,一天三顿饭都是食堂大锅菜,偶尔改善伙食杀只鸡。我们住的板房离最近的镇子有十几公里,周末放假也没处去,就在宿舍打牌、刷手机。
认识阿伊莎是在第二年开春。
那天我骑摩托去镇上买东西,路过一个小卖部,门口坐着个黑人姑娘在编竹筐。我停下来买了包烟和两瓶水,她帮我找零的时候说了句中文:"谢谢。"
我愣了一下,问她,你会说中文?
她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说:"一点点。"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小卖部是她妈妈开的,她妈妈以前在中国人的工厂里干过活,学了几句简单的中文,教给了她。阿伊莎自己又跟着手机上的视频学了一些,能说简单的日常用语。
我开始隔三差五去那个小卖部买东西。其实也没什么要买的,就是想去坐坐,跟她聊几句。她的中文磕磕绊绊的,我的英语也烂得很,两个人连比带划,有时候说半天也说不明白一件事,但就是觉得有意思。
阿伊莎那年二十四岁,没上过大学,初中毕业就在家帮忙。她爸爸早年去世了,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在上学,全靠她妈妈开小卖部和她编竹筐卖钱维持。她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让人觉得踏实。
大概去了两个月之后,工友们开始起哄。
老张是我们队里的老大哥,四十多岁,在非洲干了六七年,算是老油条了。有天晚上收工回来,他把我拉到一边,递给我一根烟,说:"志远,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不爱听。"
我说你说。
他说:"你对那个黑妹子,你是不是有想法?"
我没否认。
他叹了口气:"兄弟,我劝你想清楚。我在这边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咱们工友跟本地姑娘处对象的,没几个有好结果。"
我问为什么。
他说:"原因太多了。文化不一样,观念不一样,你觉得你们现在处得好,那是因为你还没真正跟她过日子。等你真要结婚,她家里那些亲戚全来了,你就知道什么叫无底洞。这边的规矩,男方娶媳妇,女方整个家族都觉得你该养着。你一个月挣一万多块钱,够养她们一大家子?"
我说我又不是没见过世面,国内丈母娘要彩礼不也一样?
老张摇头:"不一样。彩礼是一次性的,这边是长期的。你娶了她,她弟弟上学的钱你出,她妈妈看病的钱你出,她表哥盖房子的钱也找你借,借了就没打算还。我以前有个工友,姓刘,娶了个肯尼亚姑娘,结婚不到一年,光给女方家里就花了十几万,最后实在扛不住,人跑回国了,连孩子都不要了。"
我听完没说话。
后来几天,队里其他人也陆续来劝我。有的说得委婉,有的说得直白,意思都差不多:别娶本地姑娘,麻烦太多。有个小伙子甚至说:"哥,你想想你带她回国,你爸妈能接受?你们村里人怎么看你?"
说实话,这些话我不是没想过。但每次去小卖部,看见阿伊莎坐在门口冲我笑,那些顾虑就淡了。
有一次我去的时候下着雨,她在屋里煮了一锅玉米糊糊,看见我来,赶紧盛了一碗端给我。那个玉米糊糊说实话不太好吃,又粗又淡,但她看着我吃的那个眼神,让我想起小时候我妈看我吃饭的样子。
有天傍晚,我骑摩托带她去了海边。达累斯萨拉姆的海很漂亮,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我用蹩脚的英语加上手机翻译软件,跟她说我想跟她在一起。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我:"你确定吗?我家里很穷。"
我说我知道。
她又说:"你的朋友们会不会不高兴?"
我说那是我自己的事。
她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抬起来,眼睛红红的,说了句斯瓦希里语,然后又用中文翻译给我听:"我愿意。"
接下来的事情比我想象的顺利一些,也比我想象的麻烦一些。
顺利的是,阿伊莎的妈妈对我很满意。她觉得中国人勤快、能挣钱,女儿跟了我不会吃苦。麻烦的是,按照当地的习俗,结婚要给女方家里送聘礼,不是钱,是牛。阿伊莎家虽然不富裕,但她妈妈说至少要十头牛,这是规矩,少了村里人会看不起她们。
十头牛,折合人民币大概三万多块。这个数目对我来说不算太离谱,我咬咬牙拿得出来。
老张知道以后又来找我,说:"你看,这才刚开始。"
我说:"三万块而已,国内娶个媳妇哪止这个数。"
他说:"我说的不是钱的事。你等着吧。"
婚礼定在2018年年初。按照当地的习俗办的,请了村里的人来吃饭跳舞,热闹了一整天。我们队里的工友来了几个,老张也来了,喝了不少酒,拍着我肩膀说:"既然你决定了,我祝你幸福,但丑话说前头,以后有啥事别说我没提醒你。"
我笑着说行。
婚礼结束后,我们回到我在镇上租的一间小房子里。说是洞房夜,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布置,就是床上铺了新床单,桌上点了根蜡烛。
阿伊莎换了一身当地的传统服装,色彩很鲜艳,头上包着花布。她坐在床边,看起来有些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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