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阿姨和老刘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年她二十三,他二十五。王阿姨年轻时长得周正,在纺织厂上班,追她的人不少。老刘在机械厂当钳工,个子不高,话也不多,长相普通,唯一的优点就是老实。王阿姨的母亲说:"嫁人就嫁老实人,踏实。"
王阿姨当时心里是有些不甘的。她觉得自己配得上更好的,可相亲了几个,不是这个有毛病就是那个条件不行,拖到二十五岁,在那个年代已经算大龄了。最后她点了头,嫁给了老刘。
婚后的日子平淡如水。老刘确实老实,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工资一分不少交到王阿姨手里。可王阿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别人家的男人会修电器、会骑摩托车带老婆兜风、逢年过节还知道买束花,老刘什么都不会。王阿姨让他修个水龙头,他能折腾一下午,最后还是得请人来。
"你说你一个钳工,连水龙头都修不好?"王阿姨气得不行。
老刘讪讪地笑:"厂里那些零件跟家里的不一样。"
王阿姨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说。
儿子出生后,王阿姨更忙了,也更累了。老刘笨手笨脚,换个尿布都能把孩子弄哭,冲奶粉不是太烫就是太凉。王阿姨索性什么都自己来,嘴里的抱怨却一天比一天多。
"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嫁了你这么个人。"这句话,王阿姨说了不知道多少遍。
老刘从来不反驳,也不生气,最多沉默着抽根烟——后来烟也戒了,因为王阿姨嫌烟味熏得家里臭。
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地过。儿子上学、考大学、工作、结婚,都是王阿姨操持张罗。老刘像个影子一样跟在后面,王阿姨指哪他去哪,让干啥就干啥,从不说一个"不"字。
退休后,两个人的生活圈子缩小到了这套八十平的房子里。王阿姨每天买菜做饭、收拾屋子、跳广场舞,老刘就看看电视、下楼遛遛弯、偶尔跟几个老伙计下下棋。王阿姨觉得老刘越来越没用了,连买菜都不会挑,让他去买排骨,能买回来一堆骨头渣子。
"你是不是眼神不好?这排骨上有肉吗?"王阿姨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摔。
老刘凑过去看了看:"人家说这是肋排……"
"什么肋排,人家糊弄你你也信!"
老刘不说话了,默默去阳台浇花。阳台上那几盆花是他退休后养的,一盆茉莉、一盆栀子、两盆绿萝,被他侍弄得绿油油的。王阿姨对这些花也看不上眼:"养花有什么用,又不能吃不能喝。"
老刘难得回了一句:"好看。"
"好看能当饭吃?"
老刘笑了笑,没再说话。
去年三月,老刘开始咳嗽。一开始王阿姨没当回事,说他是感冒了,让他吃点药。老刘吃了一周的感冒药,咳嗽不但没好,反而越来越重,有时候半夜咳得睡不着觉。
王阿姨被吵醒了,烦躁地说:"咳咳咳,一天到晚咳,明天去医院看看!"
第二天老刘自己去了社区医院,拿了些止咳药回来。又吃了两周,还是不见好。王阿姨这才有些着急,拉着他去了市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王阿姨记得很清楚。医生把她叫到办公室,CT片子挂在灯箱上,肺部有一团白色的阴影。
"肺癌,晚期。"医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说了无数遍一样。
王阿姨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看着那张片子,觉得一定是搞错了。老刘不抽烟不喝酒,怎么会得肺癌?她让医生再查一遍,医生说已经做了增强CT和穿刺活检,不会错。
王阿姨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老刘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见她出来,站起身问:"怎么说?"
王阿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看着老刘,这个跟了她四十年的男人,头发已经全白了,背也有些驼,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她突然发现,她好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他了。
回家的路上,王阿姨一句话都没说。老刘走在她旁边,步子比以前慢了些,走一会儿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王阿姨以前会嫌他走得慢,催他快点,这一次她放慢了脚步,跟着他的节奏走。
那天晚上,王阿姨一夜没睡。她躺在床上,听着老刘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她想起很多事情,乱七八糟的,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转。
接下来的日子,王阿姨带着老刘开始了治疗。化疗、吃药、复查,每周要跑好几趟医院。老刘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头发一把一把地掉,脸色蜡黄,吃什么吐什么。
王阿姨第一次觉得心疼。
她开始变着花样给老刘做吃的,熬粥、炖汤、蒸蛋羹,什么软和做什么。老刘吃不下,她就哄着他,一勺一勺地喂。老刘有时候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歉疚。
"阿芳,"老刘有一天突然叫她的名字,"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王阿姨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背过身去擦了擦,说:"说什么呢,好好养病,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老刘笑了笑:"我心里有数。"
王阿姨知道他什么意思,但她不愿意面对。她拼命地跑医院、找专家、打听偏方,好像只要她不停下来,老刘就不会离开。
那段时间,王阿姨瘦了十多斤。儿子从外地赶回来,看见她的样子吓了一跳:"妈,你也要注意身体。"
王阿姨摆摆手:"我没事,你爸那边你多陪陪。"
儿子在家待了一周,要回去上班。临走那天,老刘拉着儿子的手说:"好好工作,你妈那边……以后多照顾着点。"
儿子红了眼眶,点点头。
七月份的时候,老刘住进了医院,就再没出来。
最后那几天,老刘已经说不了太多话了。王阿姨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曾经是粗糙有力的,现在瘦得只剩骨头,像一根枯枝。
有一天下午,老刘突然清醒了一些,他看着王阿姨,嘴唇动了动。王阿姨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说:"阳台上的花……别忘了浇水。"
王阿姨使劲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床单上。
老刘又说:"柜子第二个抽屉……有个存折……"
"我知道,你别说了,歇着。"王阿姨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再说。
老刘闭上眼睛,嘴角好像带着一点笑意。
第二天凌晨四点,老刘走了。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王阿姨坐在床边,握着他已经凉了的手,很久很久没有动。护士进来的时候,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睛直直地看着老刘的脸,一滴眼泪都没有。
办完丧事,儿子要接王阿姨去他那边住,王阿姨拒绝了。她说:"我在这住惯了,哪也不去。"
儿子走后,家里一下子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以前老刘在的时候的安静——以前就算老刘不说话,电视机总是开着的,偶尔传来他翻身的声音、喝水的声音、走路的声音。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王阿姨开始不习惯。
早上起来,她习惯性地做两个人的饭,粥盛了两碗,筷子摆了两双,等她坐下来才发现对面是空的。她愣了一会儿,把多出来的那碗粥倒回锅里。
去菜市场买菜,她总是买多。老刘爱吃红烧肉,她买了五花肉回来,切好了才想起来,没人吃了。那块肉在冰箱里放了一个星期,最后坏了,她扔的时候哭了很久。
晚上看电视,她会不自觉地把声音调大一些,好像这样就能填补那份空旷。可是看着看着,她会转头想说点什么,旁边的沙发上却空空荡荡。
最难熬的是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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