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个冬天被甩的。

那年我二十三岁,刚从省师范大学毕业,分配回了县里的中学教书。说是分配,其实是没有别的路可走。我爸在镇上的砖厂干了一辈子,肺不好,我妈在家种那几亩薄田。我是家里第一个大学生,村里人都说我有出息,可我自己心里清楚,所谓的出息,不过是从泥地里爬到了水泥地上。

林晓是我大学同学,中文系的,长得清秀,说话轻声细语。我们从大二开始谈恋爱,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我没什么钱,约会就是带她去学校后门的小面馆吃一碗牛肉面,或者在操场上走一圈又一圈。她那时候不嫌弃,还说喜欢我踏实。

毕业后她回了市里,在她爸托关系找的一家报社当编辑。我们开始了异地恋,每周打一次电话,每个月见一次面。

分手是在那年冬天。她坐了三个小时的长途车来县里找我,我以为她是来陪我过元旦的。我特意借了同事的自行车去车站接她,还在路边买了一束花。

她下车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对。我把花递过去,她接了,但没笑。我骑车带她回学校宿舍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我心里开始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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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我宿舍,她环顾四周。那是一间十来平米的房间,一张单人床,一张办公桌,墙皮有些脱落。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坐在床边,半天才开口。

"建国,我们分手吧。"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杯子差点没拿住。我问为什么,她低着头说了很多,大意是我们不合适,距离太远,以后没有共同的生活。我再次追问后,她终于说了实话。

"我妈说了,你家那个条件,以后结婚连房子都买不起。我不想一辈子住在这种地方。"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地上那片脱落的墙皮。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确实无力反驳。我一个月工资四百多块,我爸看病还要我寄钱回去,我确实买不起房子。

我说:"我会努力的,再给我几年时间。"

她摇摇头:"建国,我等不了那么久。我也不想赌。"

她走的时候把那束塑料花留在了我桌上。我送她到车站,看着长途车开走,站在原地吹了很久的冷风。那天晚上我没吃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说不痛是假的。但我这个人有个特点,痛完了就会把劲头转到别的地方去。

开学以后我开始拼命工作。我教的是初中语文,班上五十多个学生,大部分是农村孩子,跟我小时候一样。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教学上,晚上备课到十一二点,周末给成绩差的学生免费补课。第一年期末考试,我带的班语文成绩全县第一,校长在大会上表扬了我。

第二年,县教育局搞了一个青年教师比赛,我拿了一等奖。局里的领导注意到了我,问我愿不愿意去局里帮忙写材料。我想了想,答应了。

从那以后,我的人生轨迹开始慢慢转弯。

在教育局写了两年材料,我被借调到县政府办公室。那时候我二十七岁,开始接触行政工作。我发现自己好像天生适合干这个——不是说我多有城府,而是我能吃苦,能熬夜,写东西快,办事也靠谱。领导交代的事情,我从来不打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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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岁那年,我妈托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是镇上卫生院的护士,叫秀芬。人长得不算漂亮,但性格好,笑起来很爽朗。第一次见面她就说:"我听说你是大学生,在县政府上班,了不起。"我说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个写材料的。她说:"能写材料就是有本事,我连个请假条都写不利索。"

我们处了半年就结婚了,婚礼很简单,在镇上摆了十桌酒席,那天我爸喝了很多酒,咳嗽了一晚上,但脸上一直笑着。

婚后的日子平淡但踏实。秀芬不嫌我穷,我加班到深夜回家,她总给我留一盏灯和一碗热汤。儿子出生那年,我刚好被提拔为县政府办副主任,三十岁,在我们那个小县城算是很年轻了。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像是顺风顺水,但只有我自己知道中间吃了多少苦。三十二岁任县政府办主任,三十五岁下到乡镇当镇长,三十八岁回县里任副县长,四十岁调到市里任局长。每一步都是熬出来的,无数个加班的夜晚,无数次硬着头皮处理棘手的问题,无数回在压力下咬牙扛住。

四十三岁那年,我被任命为市政府副秘书长。组织谈话那天,我坐在办公室里愣了好一会儿。我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冬天,我站在县城的长途车站,看着林晓坐的车消失在路的尽头。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一个穷教师,连喜欢的人都留不住。

我年轻的时候是痛过一阵子,但后来想明白了,她没有做错什么。谁不想过好日子呢?她只是做了一个在当时看来很现实的选择。况且,如果不是那次分手,我可能不会那么拼命,也不会遇到秀芬,不会有现在的生活。人生的事情,很难说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再见到林晓,是在一次大学同学聚会上。

那是我们毕业二十周年,班长张伟在市里张罗了一场聚会,订了一家酒店的包间。我本来不太想去,这些年我参加的应酬太多了,对饭局有种本能的疲惫。但张伟打了三次电话,说难得大家都在,一定要来。我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去之前我跟秀芬说了,她正在厨房洗碗,头也没回地说:"去吧去吧,跟老同学聚聚挺好的。少喝点酒,你胃不好。"

到了酒店,包间里已经来了十几个人。二十年没见,很多人都变了样,胖的胖了,秃的秃了,但聊起来还是能找到当年的影子。大家互相寒暄,问工作问家庭,气氛热络。

我是最后几个到的。推门进去的时候,张伟大声喊:"哎呀,周建国来了!"众人都笑着站起来,我赶紧摆手说别这样,都是老同学,别搞这些。

我扫了一圈,看到了林晓。

她坐在长桌的另一头,穿着一件灰色的针织衫,头发烫了卷,比大学时候胖了一些,但五官还是那个样子。她也看到了我,眼神有一瞬间的闪躲,然后冲我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我也点头回应,然后在张伟安排的位置坐下。

吃饭的时候大家聊得很热闹,回忆大学时候的糗事,谁追过谁,谁考试抄过谁的,笑声不断。有人提起我当年在学校广播站朗诵诗歌的事,说我那时候文艺青年的范儿十足,现在怎么变成了领导干部的样子。我笑着说,生活把人磨的呗。

酒过三巡,有人开始敬酒。我端着杯子一桌转了一圈,到林晓面前的时候,她站起来,端着一杯橙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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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好久不见。"她说,语气平静,但我能感觉到一丝不自然。

"好久不见。"我碰了一下她的杯子,"你还好吗?"

"还行,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你呢,听说在市里当领导了,很厉害。"